十月的青砚大学,风从中庭的栾树缝隙穿过来,把图书馆东侧阅览区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洛雨坐在靠柱子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三张草图、一盒已经用到见底的黑色针笔与半包忘了吃的苏打饼干,手腕外侧沾着一层薄薄的石粉,像刚从工坊逃出来的人。
她其实不该来这里。
璎珞堂的存货清单还压在租屋处的床垫下,房东简讯里那句“月底前没补齐,东西就别想留在店里”像根刺,从昨晚一直扎到现在。
可文策会的第一阶段收件日就在下周,梁嘉恩已经把队名、作品概念、展版底图全传了三次,最后一次还补了一句:“你再不决定方向,我们就一起完蛋。”
天气不算冷,图书馆里却闷。
洛雨把外套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一道被石屑刮出的细痕。
她盯着草图中间的主体,上头是一个半开的窗型木匣,匣内嵌着传统榫卯的分解线条,匣外是刻意破碎的压克力板光带。
她想要冲突感,要那种“老手艺被现代逼到墙角”的刺痛,可改了七版,画面还是太安静,像橱窗里摆给观光客看的纪念品。
“不是要美。”她低声告诉自己,笔尖在光带尾端加了三道裂纹。“是要它像被丢在地上,又自己拼回去。”
阅览区突然有人从她背后走过。
洛雨本能地把草图往自己这侧收了一点,手腕的动作太急,碰到桌缘那盒黑色针笔,盖子半开,哗地一声,三支不同粗细的针笔全往地面滑去。
她弯下腰时,另一个人已经在她脚边蹲下。
深色针织衫的袖口先出现在她视线里,然后是细框眼镜架在偏高的鼻梁上。
对方伸手把滚到桌脚最里面的那支零点二针笔拾起来,没立刻递,只把笔盖旋开一小截,确认笔尖没摔裂。
“你的笔,笔尖朝外放,会慢慢磨钝。”他的声音很清,连音量都像算过,刚好够她听见。“这种针笔一摔,线会分岔。”
洛雨伸手接过,一句谢梗在喉咙里。
她不太会回应这种“顺手的照顾”,尤其对方蹲在地上,镜片后的眼神像在看一支笔,又像只是把她刚才那七版草图的挣扎全看进去了。
“我知道怎么收。”她把自己的三支笔拢回盒中,笔尖朝内放好,像是要用动作证明什么。
他站起身,膝盖处的长裤面料微微折起一道痕。
那人不高,清瘦,站在桌边却把大片的窗光挡掉一些,影子斜斜覆上她的草图。
洛雨看见他的目光在窗前停了半秒,没有追问,也没有自我介绍,只往后退了半步,像在把原本属于她的光线一点一点还回来。
“比赛的东西,别趴在桌上改太久。”他说的“比赛”,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知道她是谁。
洛雨抬起眼,先看到他右手食指关节上有块薄薄的茧。
那不像画图留下的,比较像长期握滑鼠、翻文件、在数字里磨出来的痕迹。
她突然觉得这人不该出现在图书馆东侧,更不该用那种“我们迟早会认识”的眼神看她。
“我没有要你同情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连身旁那张空椅都听得清。
他的表情没变,只把插在身侧的手放下了,拇指不经意地摩挲食指侧边的茧。窗外风声又起,把洛雨草图最上头那张薄纸掀了一下,险险没飞。
“我在这里等人。”他停了一拍,说:“不是刻意来教你收东西的。”
洛雨没回话,把草图用借来的厚重辞书压好。
她不认识他,也没打算让一个陌生人在这个下午分走她对比赛的注意力。
可他的脚步没有离开,仍在离桌前三步的地方站定,像在衡量该不该打断她,又像只是还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最后看了她手边那盒针笔一眼,说:“线如果会分岔,不是你的手坏了,是笔该换了。”
洛雨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手坏,只是每张被退稿、被嘉恩用红笔圈满的草图都像一种证据,证明她不够好、不够快、不够有本钱把璎珞堂从梁董收购的压力里拖出来。
可这个人把责任推给了笔,好像她那些深夜的失败都有一半可以被原谅。
她在心里笑自己蠢。一句话而已。
“笔还很好。”她低头继续画,笔尖落在裂纹处,比刚才重了。“是我把他丢下的。”
那句“他”说得含糊。半开的窗型木匣,线条上的人影,或者整间璎珞堂,都可以是那个被丢下的对象。
男人没有追问,只安静地从她右后方走过。
他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只有一阵很淡的皂香顺着他的袖口滑进她鼻间。
洛雨没抬头,直到那味道被窗缝的风吹散,才发现自己的草图上多了三个字。
“不要怕碎。”
黑色钢珠笔,写在她最不满意的右下角留白处,笔迹清瘦,像把话语削成最省力的形状。
她顿住,没有立刻擦掉,反而把身边苏打饼干的包装袋捏成一团。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觉得,有人看懂了她的图,而她自己还没准备好。
她把压克力光带的裂纹又加深一笔,然后伸手去摸耳后那颗小痣,像确认自己还在。
草图上的三个字没有冒犯她的构图,反而把整张画面拉出新的轴线。
她把图翻到背面,打算重新画一格,就在翻页的瞬间,一张薄薄的描图纸从夹层滑出来,落在他刚才蹲下捡笔的位置。
洛雨起身,扶着桌沿要弯腰,视线先碰到一双深灰色的鞋。
那个人还站在两步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灰皮笔记,封面没写名字。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就那样侧身站着,像在等她发现自己。
她捡起画稿时,才发现那人还站在桌边没走。书页在指间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