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二周,距离文策会第一阶段收件日只剩五天。
洛雨坐在商学院三楼大教室的倒数第三排,尽量把自己缩进靠墙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来旁听一门名为“设计商品化思维”的课,课名是梁嘉恩从选课系统边角搜出来的,说对比赛一定有用。
昨晚两人挤在租屋处的餐桌前,嘉恩用红笔在她草图上又圈了一块,说她作品太“自己爽”,接着把课名写在便利贴拍到她手背上。
“你去做一次别人的眼睛。”嘉恩当时说,笔尖还戳了一下她虎口。
所以她才会在这里。
商学院教室和她熟悉的美术工坊完全不同,空气里没有陶土焙烧的气味,只有中央空调搅动前果香后霉味的混浊。
前排学生埋头用平板滑简报,讲台上一个助教在调投影机,白板因日光灯过亮而一片茫白。
洛雨把草图筒又往椅脚边推了推,像要藏起某种不属于这里的证据。
上课钟响得散漫。
有人从教室前门进来,黑色针织外套没扣,肩线被走廊的风吹得微鼓。
助教喊了“费老师”,那人才在讲台边站定,细框眼镜把日光灯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洛雨心口像被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人一身深色,步伐清瘦,正是图书馆里替她捡针笔、又在她草图上写下“不要怕碎”的男人。
他没有看向她。或者有,只是目光滑过整间教室像筛资料,把她和其他旁听者一起扫进某个暂时不需要分类的格子里。
“今天不讲品牌故事。”费崇远把灰皮笔记往讲台一放,开场就切掉一半的废话。
“讲消费者的止步点。为什么看一眼觉得美,掏钱时却放手?”
他那本笔记,深灰封面,和那天图书馆里那本一模一样。
洛雨下意识把手伸进侧背包,摸到自己画稿上那三个字的笔痕,指尖像烫了一下。
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又或者,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那样去想——旁人嘴里的费老师,代课的商学院客座,和图书馆那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竟在同一个早晨合成同一个人。
“老师,我们可以先用上学期的个案吗?”前排一个穿连帽外套的男生举手,像对流程很熟。
费崇远看了他一眼,说:“可以,但个案只是个案。我要你们拿真正想卖的东西进来。”
他点开投影,第一页不是任何商品的色彩计划或通路架构,而是六张失败的学生提案——有香薰灯、竹编提篮、陶瓷茶具组,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滞销。
下面一排数字,价格、成本、目标族群、回购率,像把美感开肠剖肚后摊在灯下。
洛雨一动不动地坐着,因为那些被解剖的图,像极了她草图里那半开的木匣。
“第一件,榫卯书盒。”费崇远用翻页笔圈出其中一张,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更冷静。
“工时高、单价高、功能单一,会吸引人到展场拍照,但不会走进你店里。”
洛雨的身子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晓得自己的作品就长那副样子,甚至比她本人更诚实地坐在那里接受审视。
“好东西不等于有人买。”费崇远把翻页笔放下,往讲台边站了站,眼镜后的眼神扫过整间教室,像在等某个不在场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你把它当作品,市场把它当商品。两个世界中间那条线,不自己跨过去,就等着被丢下。”
下课铃响时,洛雨几乎是第一时间从座椅上弹起来。
她把草图筒往肩后一甩,低着头快步往后门走,不想经过讲台。
可教室后门卡了张椅子,她不得不侧过身子,就在那一瞬间,有人从她右后方跟上来,一只手虚虚地扶住她手肘,力道极轻,只让她不至于撞上门框。
“洛雨。”
她停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还是清,像在图书馆报出针笔型号。
“你的草图,不能只活在展场。”费崇远放开手,没有拦她,只是站在离她半步的地方。
走廊的日光从他背后打进来,他整个人像被光切出一道消瘦的轮廓。
“下课来找我。不是商量。”
洛雨转头看他。
她看见他右手食指的薄茧,也看见他灰皮笔记里夹着一张眼熟的纸角。
是她的草图,或者至少是那作品的边角。
她不晓得他何时复印的,也许在几分钟前被人从桌上抽走,也许更早。
“我没有要你同情我。”她声音很低,重复了图书馆里那句话,像给自己打一针镇定剂。
“我不做同情。”费崇远把笔记收进外套侧袋,眼里没有任何暧昧或动摇。
“我教竞赛辅导,你必须进来。你的作品缺的东西,课堂救不了你。”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香,混着商学院教室闷了一上午的暖气味。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两个、三个,都往这方向看一眼,洛雨像被别人的目光按在原地。
她不想脆成这样,可他一句“必须”把她钉得死紧,语气里没有诱哄,没有商量,只有铁一般的安排。
“你凭什么决定我缺什么?”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背几乎贴上墙。
“凭我看得见。”费崇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乱掉的耳际短发,移到她揹带下压着的那筒草图。
“你连把它拿出来的勇气都很新,像在等谁跟你说『可以』。可比赛不等你准备好。”
洛雨僵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的人,每句话都像从她心里拔出来,再晾在他面前。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讨厌他站在走廊中央也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从容。
“我的课你可以不来。”费崇远忽然压低声音,近到像只有她听得见。“但比赛你不能输。”
梁嘉恩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步伐很快,长辫在肩后甩了一下。她原本是来接洛雨去吃午饭,看见费崇远站在她面前,表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费老师。”嘉恩喊,声音像在确认这一幕不会传回她父亲那里。
洛雨把草图筒往怀里抱了抱,像在保护自己不让更多人看见。
她不看费崇远,也不看嘉恩,就盯着两人中间一小块被磁砖接缝切割的光影。
有人在这里把她剥开,有人要她承认自己作品的盲点。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只在做一半的事。
“我不用你拉我。”她终于吐出话,却连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费崇远已往走廊那头退了两步,声音从人声里浮起来,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结论。
“你的设计很好,但好东西不该死在没人买得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