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章 小城风云起
  寅时三刻,天还青黑着。
  安宁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西北的夏天来得迟,六月了,早晚仍带着凉意,只是白日里晒得厉害。
  衙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好了——不好了——”
  尖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穿青灰色捕快服的汉子从后院冲出来,脚步踉跄,腰带都没系好,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一路狂奔,穿过二堂,绕过照壁,直奔县衙后宅。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后宅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散乱,只着中衣的小丫鬟探出头来,满脸不悦:
  “吵什么吵,大人还没起——”
  “出事了!”
  捕快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真出事儿了!”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门“砰”地关上了。
  不过片刻,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女人的埋怨和男子的嘟囔。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便服体型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便是安宁县令,周德福。
  周德福今年四十有三,生在江南水乡,却在这西北边陲一待就是八年。
  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此刻因为匆忙沾了些水渍,贴在胖乎乎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肚子上的赘肉将绸制便服撑得紧绷,腰带勉强系在腰间,仿佛随时会崩断。
  “吵什么吵…”
  周德福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
  “大清早的,天塌了不成?”
  “大人,真出大事了!”
  那捕快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听见,瞌睡瞬间醒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睛瞪得溜圆:
  “谁死了?说清楚!”
  “是…是…”
  捕快结结巴巴,忽然压低声音。
  “是那位贵客…”
  周德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不知道那贵客是谁,但能奉旨进京朝贡,还由玄天鉴的人一路护送着,用脚丫子想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样的身份,死在他的地盘上…
  “快!快去看看!”
  周德福顾不上仪表,拔腿就往外走,边走边喊。
  “师爷呢?王师爷!”
  “来了来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侧院小跑过来,正是师爷王守仁。
  看上去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精明谨慎的表情。
  “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死人了!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抓住王守仁的衣袖,声音发颤,“快,随我去现场看看!”
  驿馆在县衙东侧,独立的一个小院,平日里用来接待过往官员。
  因贵客到访,前几日特意收拾出来,还加派了人手守卫。
  此刻,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驿馆的杂役,有值守的衙役,还有几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那是玄天鉴的镜卫。
  各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将院子护得严严实实,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周德福和王师爷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
  第一眼,周德福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子仰面倒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高鼻深目,典型的金汗人长相。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要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周德福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不适,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子。
  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玄天鉴的墨色官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更加利落。
  头发束成男子样式的高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阳光恰好从侧后方照过来,在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常年习武的活力与光泽。
  五官精致却不柔弱。
  眉如远山含黛,修长而有力,斜飞入鬓。
  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角微扬,瞳孔竟是罕见的深紫色,看人时有种穿透灵魂的锐利。
  鼻梁高挺笔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薄唇线条清晰,不点自朱,但此刻紧抿成一线,透着冷峻。
  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名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官服在身,丝毫压不住那份无双容颜,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
  这便是玄天鉴此次护送任务的负责人,林之一,也是当朝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
  周德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林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之一没理他,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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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的玄天鉴护卫快步上前。
  二十左右,此刻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
  林之一问。
  “大人,属下…看不出…”
  赵活的声音有些发颤。
  “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我只懂一点儿仵作常识,实在看不出来怎么死的…”
  林之一眉头微皱。
  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深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死者扭曲的面容,秀气的眉毛越皱越紧。
  良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周德福旁边小心看着,林之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是那眼神冷得像冰,只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发问。
  这时,王师爷凑到周德福耳边,低声道:
  “大人,既然玄天鉴的人也看不出端倪,不如让咱们县衙的仵作来看看?老许头经验足,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德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林大人,我们县衙有位老仵作,姓许,干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不如让他来看看?”
  林之一听见,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护卫立刻接话:
  “那还不快去传?”
  周德福赶紧对王师爷道:
  “快,去把老许头叫来!”
  王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许老头来不了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身捕快服穿得板正,腰佩朴刀。
  国字脸,浓眉大眼,正是安宁县衙的捕头,陈大勇。
  分开人群走进来,朝周德福和林之一分别行礼:
  “大人,林大人,许老头已经过世了…”
  “什么?”
  周德福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陈大勇垂下眼睛:
  “回大人,五天前,当时您正忙着,这种小事也不敢打扰您,所以就…”
  周德福脸色一沉,不过很快又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
  “那现在怎么办?县衙还有别的仵作吗?”
  “原本是没有的…”
  陈大勇迟疑了一下,“不过昨天,许老头养的那个小子来衙门领了文书,说是以后许老头的班,按规矩咱们该让他试试手的,只是…”
  “只是什么?”
  林之一身边的境卫不耐烦地打断。
  “有仵作就赶紧叫来,磨蹭什么?”
  周德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陈大勇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人带来啊!”
  陈大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道: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
  随即,快速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太阳渐渐升高,六月的日头毒了起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在热浪中发酵。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虽然还没出味道,但几个衙役掩住了口鼻,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之一站在廊下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周德福在一旁坐立不安,额头上汗珠密布。
  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终于忍不住凑到林之一身边,压低声音道:
  “林大人,您看这事儿,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查个水落石出,竭尽全力!”
  “周县令…”
  林之一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封锁消息,严查进出人员…”
  “是是是,下官明白!”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衙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偏瘦但骨架匀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但很干净。
  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验尸的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病态苍白,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古玉,没有一丝血色。
  五官清秀,眉毛细长如墨,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无异。
  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垂,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像是在测量距离。
  瞳孔比常人稍大,呈暗夜般的深黑色,没有光晕,看久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站在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尸体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惶恐,也不好奇,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大勇上前行礼:
  “大人,人带来了,他叫…你叫什么来着?”
  “潇沉…”
  少年回道。
  “他叫潇沉,新任仵作…”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叫潇沉的少年身上。
  周德福上下打量潇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是老许头养的那个小子?能行吗?”
  “得看看…”
  潇沉回头,看向林之一。
  目光在林之一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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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请示。
  林之一此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之一有些意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这种场面,面对这么多官员,居然如此从容。
  “你就是?”
  林之一开口。
  “是…”
  潇沉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语气平稳。
  “昨天刚领的文书…”
  林之一点了点头:
  “去看看,仔细检查…”
  潇沉点头,没再多言,径直走向尸体,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尸体旁,目光仔细扫过地面、台阶、门框,甚至连屋檐都没放过。
  然后才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工具:
  一把小刀,几根银针,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副羊肠手套。
  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检查。
  整个过程,动作从容不迫,手法娴熟得不像个新手。
  先是用银针探了探尸体的口鼻、耳孔,又检查了指甲和皮肤。
  然后解开死者的衣襟,仔细查看胸腹。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在院子里蒸腾,几个衙役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终于,潇沉站起身,摘下手套。
  “怎么样?”
  周德福迫不及待地问。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暂时看不出,得…”
  “看不出?”
  周德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什么叫看不出?你不是仵作吗?”
  脸色沉了下来。
  林之一听见,开口,命令道:
  “赵活,你带人把驿馆里里外外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是!”
  赵活抱拳领命。
  周德福连忙表态,开口道:
  “林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林之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得很快,墨色的官服下摆在夏日的热风里微微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几个玄天鉴镜卫立刻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周德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对众人道:
  “都愣着干什么?按林大人说的办!陈捕头,你带几个人去城门,严查进出人员,王师爷,你随我去处理文书…”
  “是。”
  “那这尸体…”
  一个衙役小心翼翼地问。
  王师爷看了周德福一眼,后者不耐烦地挥挥手:
  “送义庄去!先放那儿!”
  “是!”
  潇沉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
  见没自己的事了,便将布包背好,准备离开。
  义庄在县郊,离安宁村不远。
  那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旁边就是义庄,几间低矮的平房,平日里存放无人认领的尸体。
  老许头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潇沉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两个衙役用板车将尸体运来,帮着抬进义庄,摆放在一张木板床上。
  整个过程两人都皱着眉头,动作匆忙,显然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行了,就放这儿吧…”
  年长些的衙役擦了擦汗,“小死孩儿,你看好喽,别出什么岔子…”
  潇沉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我们走了…”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潇沉关上义庄的门,走到院子里。
  此时已近午时,太阳高悬,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感,即使是在白天。
  老许头生前在院子里种了些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
  此时长得正茂盛,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多少驱散了一些死亡的气息。
  院角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六月的安宁,闷热得像一个蒸笼。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还有孩童的嬉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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