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章 义庄夜客来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都用草席仔细盖着,防雨也防灰。
  两间小屋门窗紧闭,但窗棂上糊的桑皮纸完好无损,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只是院子中央,横着一口还没做好的棺材。
  松木的板材已经拼出了雏形,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是个标准的成人棺尺寸。
  但棺盖还只是粗坯,边缘的毛刺都没刨净。
  棺身也没上漆,露出木头原本的淡黄色。
  几块待用的板材靠在墙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口活人棺,老许头生前给自己备下的。
  三年前老许头躺进去试尺寸时,棺盖内侧还泛着新鲜的松脂香。
  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棺壁,指甲盖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沉,等棺头浸了人油,这些木头才会显出金线纹。”
  当时潇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依然不明白。
  站在棺材旁,伸手抚过棺盖表面。
  松木的纹理在手心里清晰可辨,像一道道静止的河流。
  棺盖中央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那是老许头临终前用烟袋锅敲出来的,像枚褪色的铜钱。
  “做都做了,总要完工…”
  潇沉轻声自语。
  转身走向工具间,那是西厢房隔出来的一小间,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和仵作用具。
  锯子、刨子、凿子、锉刀挂在墙上,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几个陶罐摆在墙角,里面装着石灰、硫磺、雄黄粉等物。
  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着它走回义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尸体还摆放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块白布。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阳光,照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潇沉解开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沿着尸体周围细细撒了一圈,又往墙角、门缝处也撒了些。
  撒完药粉,拍了拍手,站在尸体旁看了片刻。
  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是个男子的身形。
  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想来也是讽刺。
  退出义庄,仔细锁好门,回到院子里,在棺材旁蹲下。
  夕阳西斜。
  金色的光芒从西边照过来,把棺材板上的木刺照得根根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金针。
  院子里的温度降了些,但还是很闷热。
  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潇沉单膝跪在棺材盖旁,从工具筐里取出刨刀。
  那是一把老式的平刨,木制的刨身已经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刀刃磨得雪亮。
  握紧刨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前推去。
  “嚓——”
  刨刀划过松木表面的瞬间,细碎的木屑簌簌飞起,在斜照的光柱里翻腾如雪片。
  木头的清香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草药的苦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爬上棺材头。
  树冠里藏着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总是这样,每逢刨刀刮到那处凹痕就沉默片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潇沉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棺盖中央那个烟袋锅敲出的印记上。
  “小沉,你记住。”
  老许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仿佛就站在身后。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老许头刚开始做这口棺材的时候。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烟袋一边看潇尘刨木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做棺材不是打家具…”
  老许头吐出一口烟。
  “家具是给活人用的,要好看,要结实,棺材是给死人睡的,但更是给活人看的,看这家人尽没尽孝,看这死者体不体面…”
  潇沉当时才十几岁,手里握着刨刀,听得似懂非懂。
  “那这口棺材…”
  他问,“是要做得特别体面吗?”
  老许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这把老骨头,要那么体面做什么?但我告诉你——”
  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有些棺材,不是用来埋人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许头没有回答,只是抽着烟袋,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
  过了很久,才缓缓说:
  “等你把这口棺材做完,我就告诉你。”
  可是棺材还没做完,老许头就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
  “嘿嘿…”
  墙头突然传来声音。
  潇沉抬头,看见邻家姑娘趴在墙头,两条麻花辫垂下来,辫梢沾着几粒苍耳。
  柳丫,住在安宁村的孤女,今年十六,比潇沉小一岁。
  父母早亡,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平日里靠采、打零工为生。
  老许头生前常接济她们祖孙,柳丫也常来送些野菜、草药,跟潇沉算是熟识。
  “就不能出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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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让你这么入神…”
  柳丫晃着腿,粗布裙摆扫落几片槐叶。
  “镇东白事铺新进了楠木棺材,带鎏金铰链的,听说县太爷都去看过,你这口松木的怕是入不了贵人的眼…”
  “又不是要卖的…”
  潇沉嘟囔了句,继续手里的活。
  “哎,你听见我说话没?”
  柳丫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
  “你这人…”
  柳丫撇撇嘴,开口道:
  “都走了,你还要把这口棺材做完?”
  “做都做了,总要完工…”
  潇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万一之后起棺迁葬,也能用上…”
  柳丫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从墙头扔过来一个小布包,开口道:
  “给,你要的金漆,托人从州府捎来的,可贵了,记得给钱…”
  潇沉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两个小瓷瓶。
  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兑了雄黄粉的?”
  他问。
  “不然呢?”
  柳丫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要防虫防腐吗?光金漆可不管用,不过我可告诉你,兑了雄黄粉,颜色会变暗,没那么金灿灿的…”
  “知道。”
  “知道还…”
  柳丫话没说完,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我听说县里出大事了?”
  潇沉的手顿了顿:
  “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
  柳丫神秘兮兮地说。
  “说是来了大人物,还死了人,今早我看见衙役往义庄送尸体,是不是就是…”
  “少打听…”
  潇沉打断她,“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柳丫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满:
  “问问怎么了?许大爷以前常说,这世上的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还说过,知道太多会短命…”
  “你!”
  柳丫气鼓鼓地瞪着他,忽然从墙头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走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木板:
  “这棺材,许大爷生前真说要用来迁葬?”
  潇沉默然。
  其实老许头从没明确说过。
  老人只是不停地做这口棺材,做了三年,直到死前还在打磨细节。
  潇沉问过几次,老许头总是含糊其辞,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老许头走了,这口棺材的用途也成了谜。
  “算了,不说就不说…”
  柳丫叹了口气,“对了,你晚上吃什么?我奶奶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一碗。”
  “不用了,我有干粮…”
  “干粮干粮,你就知道干粮…”
  柳丫皱眉,“许大爷一走,你连饭都不好好吃了?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说完,不等潇沉拒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那具尸体你小心些,我听说横死的人怨气重…”
  潇沉点点头:
  “知道…”
  柳丫这才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暮色四合,远处的安宁村升起袅袅炊烟,犬吠声此起彼伏。
  潇沉点起油灯,挂在院子的槐树枝上。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也把棺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匍匐在地的巨兽。
  坐在棺材旁,开始调制金漆。
  柳丫送来的两个瓷瓶,一瓶是金粉,一瓶是桐油。
  潇沉按照老许头教的比例,把金粉倒进桐油里,慢慢搅匀。
  然后又加入少量雄黄粉,这是老许头特别交代的,说能辟邪。
  金漆调好后,用细毛刷蘸了,开始在棺材上描边。
  先描棺盖的边缘,然后描棺身的四角,最后描棺底的纹路。
  老许头生前在棺壁上刻了《地藏经》的梵文,虽然潇沉不认识那些字,但还是照着纹路一笔一笔描金。
  油灯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也跟着晃动。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刷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夜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差点熄灭。
  潇沉抬起头,目光扫过附近,没看见什么。
  院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的安宁村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大部分人家都睡下了。
  继续刷着,一共三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呼…”
  潇沉吐了口气,收起工具,吹灭油灯,进了屋。
  临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槐树的影子投在上面,枝桠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夜还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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