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41章 蛰伏与暗涌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秋意渐浓。
  猫儿巷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金灿灿一片。
  晨起扫街的老汉慢悠悠挥着扫帚,将落叶归拢到墙角,堆成一个个小丘。
  潇沉的日子也像这些落叶,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自打那天让疯道人把堆积如山的礼物全部分给乞丐之后,猫儿巷这间“凶宅”门前果然清静了许多。
  再没见那些提着锦盒、堆着笑脸的各色人物来敲门。
  大约都觉着这位新晋的“秋闱总巡使”性情古怪,油盐不进,索性也懒得再来热脸贴冷屁股。
  也好,落个清净。
  潇沉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百无聊赖的日子。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声吵醒。
  直到腹中空空,咕噜作响,才慢吞吞爬起来。
  依旧有饭菜送来,日日不重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午后,史先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那些千百年前的故事。
  今天讲“武松打虎”,明天讲“黛玉葬花”,后天又讲“八仙过海”,信手拈来,从容不迫。
  潇沉依旧蹭着免费的书,疯道人依旧坐在他的石头上。
  听到兴起处,还会跟着情节哼哼两声,或是鄙夷地评点几句。
  巷子里的街坊们起初还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时间长了,见潇沉每日只是吃饭、听书、发呆,像个没脾气的泥塑木雕,便也失了兴趣。
  只有那些闲汉懒婆娘,茶余饭后还会扯上几句。
  “瞧见没?潇沉那小子,废了。”
  “可不是嘛,当初在曦光别院门口多威风?现在呢?天天窝在家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嗨,能怎么办?玄天鉴不要他了,陛下给的差事他又不去上任,手里没人,拿什么跟神庭斗?”
  “要我说啊,他当初就是逞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跟神庭叫板?现在好了,傻眼了吧?”
  “可惜了赵活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啊。”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神庭都定了是‘误杀’,你还敢嚼舌根?”
  议论声不大,却总能顺着风飘进潇沉的耳朵。
  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有时会斜眼瞥他,见他无动于衷,便撇撇嘴,继续听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洛京城里的传言也渐渐转了风向。
  起初还有人讨论潇沉为何不去上任,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可半个月过去,他依旧每天窝在猫儿巷,别说去鉴礼司点卯,连秋闱总巡使的衙门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于是,共识形成了。
  潇沉,认怂了。
  当初在曦光别院门口放出的那句“公事公办”,成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那看似风光的“秋闱总巡使”,不过是个明升暗降的虚衔。
  给足面子,让他别闹而已。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干脆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识时务,知进退。
  至于赵活的仇?
  一个小人物的命,在滔天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舆论渐渐一边倒,多是嘲讽潇沉自不量力的。
  人性便是如此。
  当你手握利刃气势汹汹时,众人畏惧。
  当你锋芒尽失颓然退缩时,众人便迫不及待地涌上来。
  踩上几脚,以彰显自己的“先见之明”。
  而洛京城太大,每天都有新鲜事。
  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又被新的传闻吸引。
  秋闱在即,各地学子陆续抵京。
  某某大儒要开讲学。
  某位国公家的千金要抛绣球选婿。
  甚至东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舞跳得极好…
  潇沉和他那句未能兑现的“豪言”,渐渐淡出了茶楼酒肆的谈资,成了偶尔被提及的旧闻。
  曦光别院,深处。
  这里的景致与外界的秋意肃杀截然不同。
  庭院深深,奇花异草依旧盛开,小桥流水潺潺不息。
  阳光透过精心布置的琉璃瓦顶和疏密有致的藤蔓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像是混合了檀香、花香和奇特的草药味。
  林初阳坐在临水的轩榭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曦光纹路,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明显骄矜之色的脸。
  先天光耀体赋予他的不仅仅是修行上的天赋,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凡俗的轻蔑。
  坐在他对面的,是萧文远。
  这位羽林卫中郎将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棋局已近尾声,黑子大势已去。
  萧文远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彻底封死了黑棋最后的气眼。
  “承让…”
  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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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阳看着棋盘,脸色有些难看。
  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罐:
  “没意思。”
  萧文远笑了笑,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
  “棋如人生,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输…”
  “退?”
  林初阳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的人生里没有‘退’这个字…”
  萧文远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林初阳,目光深邃:
  “初阳,我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事急不得,潇沉那边…”
  “潇沉?”
  林初阳嗤笑一声,打断他: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没了玄天鉴那身皮他算什么东西?现在躲在那破巷子里不敢露头,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后悔那天在门口说了大话,下不来台…”
  “不要小看他…”
  萧文远正色道,“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诡谲,在安宁县,他能从苏红泪、白骨僧那等人物手底下逃生,还把苗赤练和颜画心擒了,在洛京,他单枪匹马就能搅动风云,虽然暂时失了势,但难保不会暗中谋划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谋划?”
  林初阳身体向后靠进铺着软垫的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倒是巴不得他谋划,巴不得他动手,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捏死他…”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仿佛掌中真的握着谁的咽喉。
  “玄天鉴里受的屈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潇沉是第一个敢那般对我的人,他必须付出代价…”
  萧文远看着林初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轻轻一叹。
  他知道林初阳的性子,骄傲、自负、受不得半点折辱。
  潇沉当日在玄天鉴公堂上对他的压制和算计,已经成了他心头一根刺,不拔不快。
  “那天的事儿…”
  萧文远转移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都处理干净了吧?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林初阳神色稍稍收敛,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
  笑了笑,带着玩味,“再说,不是已经赔偿思过了吗?还要怎样?”
  萧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初阳背后站着天光神庭,更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曦光御座明无涯。
  只要神庭不倒,林初阳就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站起身,开口道:
  “时辰不早,先回去了…”
  林初阳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萧文远走到轩榭门口,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了出去。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林初阳这等高傲性子,是听不进“好自为之”这种劝诫的。
  萧文远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轩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潺潺的声音。
  不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沐晓月走了进来。
  “走了?”
  轻声问。
  “嗯…”
  林初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放着一个描金请柬上。
  沐晓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那请柬上“不系舟”三个飘逸的字,微微一怔:
  “不系舟的诗会请柬?他们送来的?”
  “刚送来的…”
  林初阳拿起请柬,在手中把玩,“在洛水畔的画舫上,以文会友…”
  沐晓月蹙起秀眉,犹豫了一下,劝道:
  “师兄,我看还是别去了吧,一群文人墨客的聚会没什么大意思,而且师父临行前特意叮嘱,让你在别院里好好待着,静心修行,不要外出…”
  林初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师父也太小心了,不就是处置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吗?至于这般如临大敌,把我关在这里?”
  将杀字轻巧地换成了处置,语气理所当然。
  “师兄!”
  沐晓月语气加重了些,“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潇沉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师父也是为了你好…”
  “隐患?”
  林初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讥诮,“一个躲在小巷子里听书度日的废物也配叫隐患?”
  晃了晃手中的请柬,开口道:
  “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沐晓月不解地看着他。
  “听说这不系舟的诗会广邀洛京才子名流,很是热闹…”
  林初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不是一向喜欢诗词吗?师兄带你去见见世面,反正师父也不在,咱们悄悄出去,谁会知道?”
  “可是…”
  沐晓月仍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的…”
  林初阳站起身,望着庭院里明媚的“曦光”。
  “一个仵作,就算有点小聪明又怎么样?他还敢在不系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手?”
  回过头,看向沐晓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冷而残忍:
  “不过,我倒真希望他能动手,这样…”
  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眼中骤然迸发凛冽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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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晓月看着这样的师兄,心头没来由地一寒。
  她知道师兄对潇沉的恨意,也知道师兄的骄傲绝不容许那日的“屈辱”就此揭过。
  可她总觉得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但看着林初阳志在必得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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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儿巷,黄昏时分。
  史留真今天的书说到正讲到慷慨激昂处,围观的街坊们听得入神。
  疯道人今天没怎么评论,眯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
  潇沉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夕阳的余晖给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安宁。
  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来到潇沉面前,恭敬地递上了一个淡青色封套。
  “潇公子…”
  小厮声音很低,“有人让小的给您送这个…”
  潇沉睁开眼,深黑色的眸子看向那封套。
  封套很素雅,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伸手接过,指尖触感光滑微凉,是上好的宣纸。
  小厮完成任务,立刻躬身退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潇沉拆开封套,里面是一张制作极为精良的请柬。
  请柬以洒金笺为底,边缘绘着淡淡的云水纹,中间用清俊飘逸的行书写着几行字:
  “洛水揽月舫,设诗文小会,以文会友,以诗佐酒,素闻潇公子才识不凡,风骨卓然,特奉尺素,恭请光临,不系舟,谨启。”
  请柬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形似一叶扁舟,正是“不系舟”的标记。
  潇沉的目光在“不系舟”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揽月舫”“诗文小会”等字样。
  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疯道人,恰巧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挑了挑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怪腔怪调地问:
  “哟,捡着钱了?笑得这么渗人…”
  潇沉没理他,只是将请柬重新折好,塞回封套,然后揣进了怀里。
  此时,史留真的故事恰好讲到尾声。
  惊堂木最后重重一拍,满堂喝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拱手行礼,结束了今日的说书。
  茶客意犹未尽地散去,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喧嚣。
  潇沉站起身,就要回屋。
  疯道人跟在后面,嘟囔着:
  “诶,我说,今儿晚饭吃啥?”
  潇沉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没空…”
  疯道人一愣,追到门口:
  “没空?你干啥去?这太阳都下山了,你要出门啊…”
  潇沉推开屋门,侧过身,回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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