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猫儿巷的时候,林之一跟着一起进了院,坐了下来。
“不回去?”
潇沉问。
“不急…”
林之一的声音很轻。
潇沉也没回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巷子里的风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月亮挂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又圆又大。
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碎成一地银白色的斑驳。
林之一抬头看着月亮,眼睛微微眯着。
在想一件事,潇沉失踪的那几天,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也说不上想。
就是慌。
那种慌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胸口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去,呼呼地响。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
后来潇沉回来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那根针忽然就消失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现在坐在这里,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能感觉到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之一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月亮往西边移了一些,树影也跟着转了方向。
一只猫从巷口走过,脚步很轻,尾巴竖着,经过两个人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林之一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你是不是要走了?”
潇沉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林之一的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没有看他。
“你说过,你来洛京是为了《玄脉图录》,现在你已经拿到了,而且现在的局势…”
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
“对你很不利…”
石九州被通缉,潇沉是他结拜兄弟,这个关系谁都绕不开。
坊间的舆论已经把他踩进了泥里,玄天鉴的人见了他像躲瘟神,天级鉴镜师的身份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如果朝廷里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清算石九州的旧部、朋友、同党…
潇沉就是第一个。
他应该走。
离开洛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潇沉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疏离的脸上显出说不清的神情。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也不是释然。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起了一个涟漪,很小,但确实动了。
“浣红衣那边还有事,目前不走…”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潇沉,低声道:
“跟我去将军府吧…”
“不用,这里住习惯了…”
“万一那人又来了呢?”
“应该不会了…”
潇沉回着。
声音很平,但林之一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推测,不是判断。
是笃定。
林之一不知道这自信从何而来,但还是觉得不安。
“那你小心…”
潇沉点了点头。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些,树影在地上拉得更长了。
巷口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条巷子只剩下月光。
林之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潇沉也站起来,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林之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潇沉站着。
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从潇沉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你失踪那几天,”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风从巷口吹进来,“我以为你死了…”
潇沉没说话。
“后来我想…”
林之一的声音更轻了,“你要是死了,我大抵是会为你报仇的…”
说完这句话,走了。
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经过下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屋里还是黑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疯道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潇沉回了屋,和衣而眠。
凶宅一夜无话,但第二天的洛京又一次陷入了沸腾。
因为不系舟死了三十一个人里,其中一个是五皇子。
之所以没当场认出,是因为尸体被毁的太严重。
而明秀随身携带的玉佩,证明了他的身份。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还没来得及开腔,底下已经炸了锅。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拍着桌子喊“这还得了”,更多的人沉默着喝茶,耳朵竖得老高。
“五皇子啊,明瑾被关起来之后,就剩这一个能立得住的了…”
“可不是,这一死…”
“万一陛下…”
“嘘!这话也敢说?”
声音压得更低了。
“浣红衣那个女人,平时看着八面玲珑的,这回怕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我看未必是她得罪了谁,你想想,五皇子一死,谁最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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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没人接。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皇位。
虽然告示里没有说过明承天的情况,但闯皇宫的人可是石九州。
所以没有关于伤势的消息,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这回,不系舟坍塌和皇宫大战这两件事,被绑在了一起。
玄天鉴那边,赤镜厅的指挥使雷万钧亲自带人去了不系舟废墟。
站在棚子下面,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很沉。
“确认了?”
周子喻站在旁边,把玉佩递过去。
雷万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还。
“仵作呢?”
“在路上…”
周子喻的声音有些哑,“验完就知道死因了…”
雷万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四周,总觉着今天还有事情发生。
果然,中午时候,出了更大的事儿。
神庭在洛京的传教殿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纯白的纸,上面盖着神庭的圣辉徽记,烫金的字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石九州,入魔。
神庭正式将其列为“渎神者”,悬赏通缉,生死不论。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画像。
告示前面围了很多人。
“入魔?”
有人念出声,声音里带着疑惑,“石九州入魔了?”
“你没听说吗?皇宫里的事,就是石九州干的,可能就是因为入魔,才…”
“可那是皇宫里的事,神庭掺和什么?”
“入魔就是神庭的事了,神庭管的就是这些…”
“啧,天下第一大侠,就这么成了渎神者…”
有人冷笑了一声:
“什么天下第一大侠,入魔了就是邪魔歪道,神庭出手,他跑不了…”
也有人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告示上的画像,目光复杂。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盯着画像上石九州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他认识石九州。
二十年前在北境,石九州为了救一个被北冥骑兵围住的百人队,一个人冲进敌阵,杀了三十七个人,自己也受了伤。
那个被救的百人队里,有他。
他不信石九州会入魔。
但告示贴在那里,白纸黑字,烫金的圣辉徽记,神庭的威严压在上面,不容置疑。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洛京城。
不系舟死了五皇子,神庭通缉石九州。
两件事在同一天炸开,整个洛京城都震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衙门市集,所有人都在说这两件事。
“五皇子的死,跟石九州有没有关系?”
“谁知道呢,石九州都入魔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可他为什么要杀五皇子?他跟不系舟又没仇…”
“入魔的人,还要什么理由?”
有人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不是说不系舟被毁的时候,浣红衣和石九州潇沉他们喝酒呢吗…”
没人回答。
这些疑问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亮闪闪的,但没人敢伸手去捞。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
五皇子之死,牵连的是皇位。
石九州入魔,牵连的是神庭。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谁碰谁死。
玄天鉴的人不敢碰,刑部的人不敢碰,大理寺的人也不敢碰。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说法,等一个能站出来说“我来查”的人。
但那个人没有出现。
消息传到猫儿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潇沉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对面茶馆的说书人今天没开腔,茶客也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潇沉放下茶杯,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看不出时辰。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冷,吹得衣角翻飞。
脑海中不断盘算,逐渐有了一个脉络。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石九州入魔,是第一步。
不系舟被毁,是第二步。
明秀之死,是第三步。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
三件事,三个目标,三个人。
潇沉想着,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以前和老许相处的时候。
老许说安宁很好。
自己问着那哪里不好?
老许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想来,那没回答的话,便是这繁华的洛京吧。
浣红衣,自己放不下。
石九州,自己同样放不下。
所以看似是三件事情,可最终都指向了自己。
不是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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