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2章 月下对坐听风吟
  回到猫儿巷的时候,林之一跟着一起进了院,坐了下来。
  “不回去?”
  潇沉问。
  “不急…”
  林之一的声音很轻。
  潇沉也没回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巷子里的风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月亮挂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又圆又大。
  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碎成一地银白色的斑驳。
  林之一抬头看着月亮,眼睛微微眯着。
  在想一件事,潇沉失踪的那几天,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也说不上想。
  就是慌。
  那种慌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胸口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去,呼呼地响。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
  后来潇沉回来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那根针忽然就消失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现在坐在这里,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能感觉到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之一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月亮往西边移了一些,树影也跟着转了方向。
  一只猫从巷口走过,脚步很轻,尾巴竖着,经过两个人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林之一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你是不是要走了?”
  潇沉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林之一的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没有看他。
  “你说过,你来洛京是为了《玄脉图录》,现在你已经拿到了,而且现在的局势…”
  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
  “对你很不利…”
  石九州被通缉,潇沉是他结拜兄弟,这个关系谁都绕不开。
  坊间的舆论已经把他踩进了泥里,玄天鉴的人见了他像躲瘟神,天级鉴镜师的身份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如果朝廷里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清算石九州的旧部、朋友、同党…
  潇沉就是第一个。
  他应该走。
  离开洛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潇沉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疏离的脸上显出说不清的神情。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也不是释然。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起了一个涟漪,很小,但确实动了。
  “浣红衣那边还有事,目前不走…”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潇沉,低声道:
  “跟我去将军府吧…”
  “不用,这里住习惯了…”
  “万一那人又来了呢?”
  “应该不会了…”
  潇沉回着。
  声音很平,但林之一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推测,不是判断。
  是笃定。
  林之一不知道这自信从何而来,但还是觉得不安。
  “那你小心…”
  潇沉点了点头。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些,树影在地上拉得更长了。
  巷口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条巷子只剩下月光。
  林之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潇沉也站起来,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林之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潇沉站着。
  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从潇沉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你失踪那几天,”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风从巷口吹进来,“我以为你死了…”
  潇沉没说话。
  “后来我想…”
  林之一的声音更轻了,“你要是死了,我大抵是会为你报仇的…”
  说完这句话,走了。
  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经过下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屋里还是黑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疯道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潇沉回了屋,和衣而眠。
  凶宅一夜无话,但第二天的洛京又一次陷入了沸腾。
  因为不系舟死了三十一个人里,其中一个是五皇子。
  之所以没当场认出,是因为尸体被毁的太严重。
  而明秀随身携带的玉佩,证明了他的身份。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还没来得及开腔,底下已经炸了锅。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拍着桌子喊“这还得了”,更多的人沉默着喝茶,耳朵竖得老高。
  “五皇子啊,明瑾被关起来之后,就剩这一个能立得住的了…”
  “可不是,这一死…”
  “万一陛下…”
  “嘘!这话也敢说?”
  声音压得更低了。
  “浣红衣那个女人,平时看着八面玲珑的,这回怕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我看未必是她得罪了谁,你想想,五皇子一死,谁最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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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没人接。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皇位。
  虽然告示里没有说过明承天的情况,但闯皇宫的人可是石九州。
  所以没有关于伤势的消息,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这回,不系舟坍塌和皇宫大战这两件事,被绑在了一起。
  玄天鉴那边,赤镜厅的指挥使雷万钧亲自带人去了不系舟废墟。
  站在棚子下面,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很沉。
  “确认了?”
  周子喻站在旁边,把玉佩递过去。
  雷万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还。
  “仵作呢?”
  “在路上…”
  周子喻的声音有些哑,“验完就知道死因了…”
  雷万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四周,总觉着今天还有事情发生。
  果然,中午时候,出了更大的事儿。
  神庭在洛京的传教殿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纯白的纸,上面盖着神庭的圣辉徽记,烫金的字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石九州,入魔。
  神庭正式将其列为“渎神者”,悬赏通缉,生死不论。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画像。
  告示前面围了很多人。
  “入魔?”
  有人念出声,声音里带着疑惑,“石九州入魔了?”
  “你没听说吗?皇宫里的事,就是石九州干的,可能就是因为入魔,才…”
  “可那是皇宫里的事,神庭掺和什么?”
  “入魔就是神庭的事了,神庭管的就是这些…”
  “啧,天下第一大侠,就这么成了渎神者…”
  有人冷笑了一声:
  “什么天下第一大侠,入魔了就是邪魔歪道,神庭出手,他跑不了…”
  也有人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告示上的画像,目光复杂。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盯着画像上石九州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他认识石九州。
  二十年前在北境,石九州为了救一个被北冥骑兵围住的百人队,一个人冲进敌阵,杀了三十七个人,自己也受了伤。
  那个被救的百人队里,有他。
  他不信石九州会入魔。
  但告示贴在那里,白纸黑字,烫金的圣辉徽记,神庭的威严压在上面,不容置疑。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洛京城。
  不系舟死了五皇子,神庭通缉石九州。
  两件事在同一天炸开,整个洛京城都震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衙门市集,所有人都在说这两件事。
  “五皇子的死,跟石九州有没有关系?”
  “谁知道呢,石九州都入魔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可他为什么要杀五皇子?他跟不系舟又没仇…”
  “入魔的人,还要什么理由?”
  有人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不是说不系舟被毁的时候,浣红衣和石九州潇沉他们喝酒呢吗…”
  没人回答。
  这些疑问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亮闪闪的,但没人敢伸手去捞。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
  五皇子之死,牵连的是皇位。
  石九州入魔,牵连的是神庭。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谁碰谁死。
  玄天鉴的人不敢碰,刑部的人不敢碰,大理寺的人也不敢碰。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说法,等一个能站出来说“我来查”的人。
  但那个人没有出现。
  消息传到猫儿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潇沉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对面茶馆的说书人今天没开腔,茶客也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潇沉放下茶杯,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看不出时辰。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冷,吹得衣角翻飞。
  脑海中不断盘算,逐渐有了一个脉络。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石九州入魔,是第一步。
  不系舟被毁,是第二步。
  明秀之死,是第三步。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
  三件事,三个目标,三个人。
  潇沉想着,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以前和老许相处的时候。
  老许说安宁很好。
  自己问着那哪里不好?
  老许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想来,那没回答的话,便是这繁华的洛京吧。
  浣红衣,自己放不下。
  石九州,自己同样放不下。
  所以看似是三件事情,可最终都指向了自己。
  不是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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