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连虫鸣都没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潇沉还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影在地上纹丝不动,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描得清清楚楚。
此时的潇沉,在想一个人。
老许。
潇沉从不叫他师父,也不叫他义父,更不叫他爹。
不是潇沉不叫,是老许不让。
至于原因,老许没说,潇沉也没问。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这个人就叫老许。
老许把他从死人堆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验尸。
老许说,你是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命硬。
说这话的时候,老许的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潇沉还小,不懂什么叫“命硬”。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跟着老许验尸,才慢慢明白。
命硬的意思,不是不会死。
是死了太可惜,所以得活着。
潇沉记得老许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水味。
还记得老许说过一句话。
“人死了,嘴就闭上了,但身体不会骗人,你只要看得够仔细,死人也能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潇沉记了很多年。
后来自己也当了仵作,才明白老许说的不光是验尸。
活人会骗人。
活人的嘴会说谎,眼睛会伪装,表情会作假。
但死人不会。
死人的身体僵硬了,血液凝固了,皮肤变色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真实的,没有一丝虚假。
老许还说:
“验尸不是跟死人打交道,是跟真相打交道,死人只是真相的容器…”
潇沉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此时坐在门槛上,想着老许,也想着那些年在安宁的日子。
义庄旁边种着一棵枣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小又涩,不好吃。
但老许每年都要摘,摘下来晾在窗台上,晾干了泡水喝。
老许说,涩的东西才养人。
潇沉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
但记住了。
后来老许死了。
死得很安静。
早上起来,潇沉去敲他的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许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潇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现在,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况。
潇沉把这些事想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卷《玄脉图录》。
帛书展开。
月光照在帛书上,那些红色的线条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潇沉的目光落在帛书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红线,从北向南,穿过几座山,经过一条河,然后在一个位置突然断了。
断点处有一个标记,不是朱砂,是墨,很淡的墨,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很轻的笔触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像一个地方。
青山寨的后山。
潇沉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想起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一个死人。
手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的命…”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你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潇沉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语气,不像他。
太轻,太随意,像是老许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帛书卷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潇沉的脚边。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服,看不清质地,也看不清款式。
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见,但细节全都被抹掉了。
潇沉看着那个人。
没有动。
没有拔刀,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只是看着。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或者说,潇沉觉得自己在对视着。
因为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眼睛。
“你来了…”
潇沉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那个人没有说话。
或者说,说了,但潇沉听不到声音。
只能看到那团模糊的面部轮廓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潇沉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在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得对,是我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咽了一下。
味道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潇沉没有在意,继续道:
“死气沉沉的,所以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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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个人说过的话。
或者说是他想象中那个人说过的话。
不确定。
有些记忆太老了,老到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编造出来的。
他只记得,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在很久以前。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
在他还不懂什么叫“死气沉沉”的时候。
那个人说,你的命不好,所以你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见不得光。
潇沉当时没有回答。
他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现在死的人是你…”
潇沉说着,声音还是很平,“我还活着…”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模糊的面部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摇头。
然后潇沉听到了声音。
不,不是听到。
是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脑子里,没有经过耳朵,没有经过空气,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是吗?”
就两个字。
潇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盯着那团模糊的面部轮廓,盯了很久。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层薄纱,把一切都蒙上了朦胧的光。
“是…”
潇沉说着。
说得很笃定。
但嘴角忽然涌出了一丝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滴在他灰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潇沉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动作很随意,像是擦掉一滴水。
“现在死的人是你…”
又说了一遍,“我还活着…”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灰白色的衣服像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院墙和那棵老槐树。
然后开口了。
“你个小死孩儿…”
潇沉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称呼,疯道人喊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是疯道人的声音。
是那个人的声音。
是那个他记不清长相也听不出音色的人的声音。
“会害了很多人的…”
那个人说着。
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然后开始念名字。
“小丫头…”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柳丫。
那个现在依旧不知所踪的少女。
“浣红衣…”
那个在废墟里翻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的女人。
“赵活…”
那个勤奋上进,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的苦命人。
“林之一…”
那个玄天鉴的掌镜使,差点儿死在曦光别院的女子。
“石九州…”
天下第一大侠。
那个现在被全天下通缉的“渎神者”。
“安宁的九十五口人!”
潇沉的手攥紧了。
没有说话。
嘴角的血又涌出来了一些,再次抬手擦掉。
衣襟上已经染了好几片暗红,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那个人念完了这些名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灰白色的衣袖里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指向潇沉。
“还有我…”
潇沉看着那只手,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想要扫开那只指着自己的手。
动作很快,很轻,像是拂掉桌上的灰尘。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只手。
什么都没有碰到。
没有皮肤的温度,没有骨骼的硬度,什么都没有。
就像把手伸进一潭清水里,水波荡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院门口空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院墙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没有灰白色的衣服,没有模糊的面孔,没有那只白得透明的手。
什么都没有。
潇沉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扫开的姿势。
良久,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嘴角的血还在流。
抬手擦掉,这次擦得不太干净,下巴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上面有好几片血迹,大小不一。
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潇沉抬起头,看向下屋。
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窗户纸破了的那个角,风从那里灌进去,发出很细很细的呜咽声。
疯道人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躲在洛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潇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人念的那些名字。
“还早…”
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就那么坐着,苍生靠在右膝上。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石阶移到门槛。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远处传来梆子响,闷闷的,一声一声,从巷头传到巷尾。
五更天了。
潇沉没有睡。
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猫儿巷的时候,潇沉站起身。
右腿有些麻,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比平时更明显。
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走进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脸上的血迹洗干净,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暗红,皱了皱眉。
那几片血迹洗不掉了。
回到屋里,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换上。
换下来的那件揉成一团,塞在床底下,眼不见为净。
然后推开门,走出院子,朝着不系舟的方向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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