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3章 夜半无人自语时
  夜风停了。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连虫鸣都没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潇沉还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影在地上纹丝不动,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描得清清楚楚。
  此时的潇沉,在想一个人。
  老许。
  潇沉从不叫他师父,也不叫他义父,更不叫他爹。
  不是潇沉不叫,是老许不让。
  至于原因,老许没说,潇沉也没问。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这个人就叫老许。
  老许把他从死人堆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验尸。
  老许说,你是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命硬。
  说这话的时候,老许的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潇沉还小,不懂什么叫“命硬”。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跟着老许验尸,才慢慢明白。
  命硬的意思,不是不会死。
  是死了太可惜,所以得活着。
  潇沉记得老许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水味。
  还记得老许说过一句话。
  “人死了,嘴就闭上了,但身体不会骗人,你只要看得够仔细,死人也能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潇沉记了很多年。
  后来自己也当了仵作,才明白老许说的不光是验尸。
  活人会骗人。
  活人的嘴会说谎,眼睛会伪装,表情会作假。
  但死人不会。
  死人的身体僵硬了,血液凝固了,皮肤变色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真实的,没有一丝虚假。
  老许还说:
  “验尸不是跟死人打交道,是跟真相打交道,死人只是真相的容器…”
  潇沉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此时坐在门槛上,想着老许,也想着那些年在安宁的日子。
  义庄旁边种着一棵枣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小又涩,不好吃。
  但老许每年都要摘,摘下来晾在窗台上,晾干了泡水喝。
  老许说,涩的东西才养人。
  潇沉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
  但记住了。
  后来老许死了。
  死得很安静。
  早上起来,潇沉去敲他的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许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潇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现在,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况。
  潇沉把这些事想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卷《玄脉图录》。
  帛书展开。
  月光照在帛书上,那些红色的线条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潇沉的目光落在帛书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红线,从北向南,穿过几座山,经过一条河,然后在一个位置突然断了。
  断点处有一个标记,不是朱砂,是墨,很淡的墨,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很轻的笔触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像一个地方。
  青山寨的后山。
  潇沉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想起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一个死人。
  手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的命…”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你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潇沉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语气,不像他。
  太轻,太随意,像是老许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帛书卷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潇沉的脚边。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服,看不清质地,也看不清款式。
  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见,但细节全都被抹掉了。
  潇沉看着那个人。
  没有动。
  没有拔刀,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只是看着。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或者说,潇沉觉得自己在对视着。
  因为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眼睛。
  “你来了…”
  潇沉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那个人没有说话。
  或者说,说了,但潇沉听不到声音。
  只能看到那团模糊的面部轮廓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潇沉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在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得对,是我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咽了一下。
  味道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潇沉没有在意,继续道:
  “死气沉沉的,所以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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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那个人说过的话。
  或者说是他想象中那个人说过的话。
  不确定。
  有些记忆太老了,老到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编造出来的。
  他只记得,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在很久以前。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
  在他还不懂什么叫“死气沉沉”的时候。
  那个人说,你的命不好,所以你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见不得光。
  潇沉当时没有回答。
  他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现在死的人是你…”
  潇沉说着,声音还是很平,“我还活着…”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模糊的面部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摇头。
  然后潇沉听到了声音。
  不,不是听到。
  是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脑子里,没有经过耳朵,没有经过空气,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是吗?”
  就两个字。
  潇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盯着那团模糊的面部轮廓,盯了很久。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层薄纱,把一切都蒙上了朦胧的光。
  “是…”
  潇沉说着。
  说得很笃定。
  但嘴角忽然涌出了一丝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滴在他灰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潇沉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动作很随意,像是擦掉一滴水。
  “现在死的人是你…”
  又说了一遍,“我还活着…”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灰白色的衣服像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院墙和那棵老槐树。
  然后开口了。
  “你个小死孩儿…”
  潇沉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称呼,疯道人喊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是疯道人的声音。
  是那个人的声音。
  是那个他记不清长相也听不出音色的人的声音。
  “会害了很多人的…”
  那个人说着。
  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然后开始念名字。
  “小丫头…”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柳丫。
  那个现在依旧不知所踪的少女。
  “浣红衣…”
  那个在废墟里翻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的女人。
  “赵活…”
  那个勤奋上进,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的苦命人。
  “林之一…”
  那个玄天鉴的掌镜使,差点儿死在曦光别院的女子。
  “石九州…”
  天下第一大侠。
  那个现在被全天下通缉的“渎神者”。
  “安宁的九十五口人!”
  潇沉的手攥紧了。
  没有说话。
  嘴角的血又涌出来了一些,再次抬手擦掉。
  衣襟上已经染了好几片暗红,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那个人念完了这些名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灰白色的衣袖里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指向潇沉。
  “还有我…”
  潇沉看着那只手,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想要扫开那只指着自己的手。
  动作很快,很轻,像是拂掉桌上的灰尘。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只手。
  什么都没有碰到。
  没有皮肤的温度,没有骨骼的硬度,什么都没有。
  就像把手伸进一潭清水里,水波荡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院门口空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院墙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没有灰白色的衣服,没有模糊的面孔,没有那只白得透明的手。
  什么都没有。
  潇沉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扫开的姿势。
  良久,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嘴角的血还在流。
  抬手擦掉,这次擦得不太干净,下巴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上面有好几片血迹,大小不一。
  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潇沉抬起头,看向下屋。
  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窗户纸破了的那个角,风从那里灌进去,发出很细很细的呜咽声。
  疯道人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躲在洛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潇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人念的那些名字。
  “还早…”
  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就那么坐着,苍生靠在右膝上。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石阶移到门槛。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远处传来梆子响,闷闷的,一声一声,从巷头传到巷尾。
  五更天了。
  潇沉没有睡。
  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猫儿巷的时候,潇沉站起身。
  右腿有些麻,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比平时更明显。
  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走进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脸上的血迹洗干净,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暗红,皱了皱眉。
  那几片血迹洗不掉了。
  回到屋里,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换上。
  换下来的那件揉成一团,塞在床底下,眼不见为净。
  然后推开门,走出院子,朝着不系舟的方向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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