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潇沉去不系舟的路上传开的。
正走过东市那条长街,晨光还淡,街面上的雾气没散尽。
卖馄饨的老头刚把锅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半条街。
忽然有人从街那头跑过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是个衙差,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卷黄绫,脸色发白。
“圣旨!圣旨!”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
卖馄饨的老头关了火,卖菜的婆子放下担子,赶路的行人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衙差,看着他手里那卷黄绫。
衙差跑到街口的告示栏前,把黄绫展开,贴上去。
手在抖,贴了好几次才贴正。
人群围上去。
潇沉也停下了脚步。
没有挤进去,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
有人念出了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抱恙,暂不能理政,今特命明德,入东宫监国,总揽朝政,代朕行事,钦此。”
念完的那一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水忽然烧开,气泡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地炸。
“监国?以前不是五皇子吗?”
“五皇子……你不知道?五皇子死在不系舟了。”
“那也该是别的皇子啊,福王……福王不是早就被边缘化了吗?”
“边缘化?人家好歹是大皇子,贤妃虽然出身不高,但明德是长子,长子监国,名正言顺…”
“不是有人说陛下失踪了吗?”
“嘘,你小声点,不想活了!”
“传言是传言,圣旨是圣旨,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身体抱恙,你就当是身体抱恙…”
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抱恙?抱恙到连面都不露?连朝都不上?让一个早就被边缘化的大皇子监国?”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里面有事。
潇沉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德。
他听说过这个人。
大皇子,三十四岁。
生母贤妃早逝,出身不高,在宫里没什么根基。
明德本人以宽厚仁和着称,喜欢读书,好佛道,在士林里声誉不错。
但他在朝堂上没有力量。
没有军方支持,没有实力派拥护,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幕僚团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皇子已经退出了权力中心。
而且明承天不喜欢他。
这是洛京城里公开的秘密。
为什么不喜欢,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因为他太仁厚了,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贤妃死得太早,皇帝早就忘了她。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是皇帝想要的那个人。
皇帝想要的是明瑾。
明瑾聪慧、果决、有手腕,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明承天。
可明瑾…
明瑾倒了之后,五皇子明秀就成了最有可能的人选。
他虽然不是嫡出,但生母淑妃出身高贵,在宫里有势力。
明秀本人也争气,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在朝中有一批支持者。
然后明秀死了。
死在不系舟的废墟里,面目全非,只剩一块玉佩能证明身份。
现在,明德监国。
一个被皇帝不喜欢,被朝堂遗忘了十几年花的大皇子,忽然被推上了权力的中心。
潇沉看着告示上那方朱红的御玺印,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人群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嘈杂。
“明德监国,石九州被通缉,五皇子死了,明瑾被关着,这朝廷,还有谁能站出来?”
“你管那么多干嘛?谁当皇帝不是当?”
“话不能这么说,明德太仁厚了,仁厚是好事,可这年头,仁厚的人坐不稳那把椅子…”
“你是说有人要动?”
“我什么都没说…”
议论声渐渐远了。
潇沉走过东市,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暗,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苍生在腰间轻轻晃动,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道圣旨。
明德监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上的力量要重新洗牌。
石九州被通缉之后,北境的防务谁接手?
不系舟被毁之后,洛京的地下势力谁说了算?
五皇子一死,那些依附于淑妃的势力,会转向谁?
还有神庭。
神庭通缉石九州的告示贴出来才一天,朝廷就出了监国的圣旨。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潇沉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不系舟的废墟显得格外凄凉。
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堆着,断木的断面在光里泛着惨白的颜色。
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废墟上,落在街面上,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浣红衣在。
坐在一根倒下的船柱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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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还是红的。
潇沉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浣红衣抬头看了潇沉一眼。
“宫里来人了,尸体领走了,说是要入殓…”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明秀死在这里,不太像是巧合…”
浣红衣抬起头,看着潇沉。
“你是说,有人冲着五皇子来的?”
“不一定…”
潇沉说,“也许是冲着不系舟来的,明秀只是碰上了,也许是冲着他来的,不系舟只是下手的地方,也许是冲着你们俩来的…”
顿了顿。
“也许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浣红衣盯着,良久,道:
“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要找…”
浣红衣没有再问。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潇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浣红衣站稳了,把手抽出来。
“我没事…”
潇沉松开手。
两个人站在废墟前面,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亮那些烧焦的木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宫的方向。
沉闷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浣红衣忽然开口:
“听说了吗?监国的事儿…”
“来的路上看见了…”
“怎么看?”
潇沉想了想,说:
“现在说不好…”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浣红衣的声音压得很低,“石九州入魔,不系舟被毁,明秀死了,然后明德监国,一件事接一件事,像排好的一样…”
潇沉没有说话。
“你小心点…”
浣红衣看着潇沉,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神庭在通缉他,朝廷在通缉他,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潇沉点了点头。
“我知道…”
浣红衣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走向废墟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人在清理。
潇沉看了会儿,去了东市。
东市这个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潇沉走进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门脸窄,里面却很深。
几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泛黄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正在拨算盘。
潇沉找了个角落坐下。
伙计跑过来,问他要什么。
“一壶茶…”
潇沉说。
“什么茶?”
“随便…”
伙计愣了一下,转身去了。
茶馆里的人不少。
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吃点心,聊天。
聊的都是今天早上的事。
“明德监国,这道圣旨来得蹊跷…”
“有什么蹊跷的?皇上身体抱恙,让长子监国,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那早干嘛去了?明德在福州待了多少年?十几年了吧,皇上要是想让他监国,早让他回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五皇子死了,明瑾关着,剩下的那几个,一个八岁,一个傻子,一个病得下不了床,不让明德监国,让谁监国?”
“我不是说明德不行。我是说这事儿太急了,五皇子才死,圣旨就出来了,你不觉得快得过分了吗?”
“也许是早就拟好的?”
“早就拟好的?你是说,皇上早就知道自己要抱恙?”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潇沉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茶。
茶是粗茶,有些涩,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听着那些议论,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明德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听过。
据说在福州开了一家书院,亲自授课,教那些贫寒子弟读书。
信佛,但不迷信,不建庙,不塑像,只是自己读经,偶尔和和尚论道。
对下人很好,从不打骂,连重话都很少说。
这些“据说”,是真是假,潇沉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福王的势力,不在军方,不在朝堂,在士林。
在那些读书人中间。
而士林,是神庭最难渗透的地方。
神庭的影响力在民间,在百姓中间,在那些需要信仰慰藉的人心里。
但士林不同。
读书人信的是圣贤书,是天地君亲师,是“敬鬼神而远之”。
神庭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一直不大。
如果明德监国,朝堂和士林的关系会更紧密。
而神庭的影响,会被削弱。
这是巧合吗?
潇沉不知道。
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
东市的阳光已经亮了,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街上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哪都没去,回了猫儿巷。
小院的门口,大石头还是空的。
疯道人没有回来。
潇沉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着下屋。
疯道人到底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但有种直觉,疯道人不在,不是巧合。
就像石九州入魔不是巧合,不系舟被毁不是巧合,五皇子之死不是巧合,明德监国不是巧合。
所有的事,都连在一起。
像一根线,穿过所有事件的针眼。
但目前,还没找到。
摇了摇头,进了屋,关上门。
下午时候,有人来敲门。
“潇大人在吗?”
是玄天鉴的人。
潇沉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玄天鉴的镜卫。
“潇大人…”
领头的那个人抱拳道,“首座有令,请您去玄天鉴一趟…”
潇沉看着那个人。
“回来了?”
“嗯,早上回来的…”
“找我什么事?”
“属下不知,首座只说来请…”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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