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5章 长街落日故人情
  程万里找潇沉没什么大事。
  刚从王屋山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坐在赤镜厅的太师椅上,看了潇沉一眼,问了几句不系舟的事,又问了问石九州的事。
  潇沉答得很简短。
  程万里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程万里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万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句“去吧”,潇沉就出来了。
  走出玄天鉴大门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
  潇沉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光,站了一会儿。
  在想一件事。
  神庭。
  石九州被通缉,罪名是“入魔”。
  神庭的告示贴满了洛京城,白纸金字,圣辉徽记烫在纸面上。
  曦光别院那一战,神庭吃了大亏。
  死了人,丢了脸。
  这笔账,神庭不可能不记。
  但他们没有找自己。
  告示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通缉令上没有自己的画像,神庭的使者没有来敲自己的门。
  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
  以神庭的作风,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复。
  除非,他们已经有了更好的报复方式。
  石九州。
  石九州是天下第一刀,可这把刀一旦被贴上“入魔”的标签,就废了。
  不但废了,还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自己,是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这个身份,不需要神庭亲自出手,自然有人会替他们“处理”。
  想通了这一层,潇沉反而不急了。
  石九州的安全,并不担心。
  当初石九州提起疯道人的实力时,语气里没有羡慕,只有向往。
  一战的向往。
  这世间能动石九州的人,真的不多。
  所以虽然惦记石九州,但不会满世界去找。
  那不是帮忙,是添乱。
  现在要做的事,是在洛京等着。
  等那些算计石九州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暮色越来越浓。
  潇沉走下台阶,沿着长街往猫儿巷走。
  路上行人稀少,几家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们手脚麻利,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回到猫儿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口的灯笼还没点,整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对面茶馆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说书人今天没开腔,茶馆里只有三两个茶客,安静地喝茶,谁也不说话。
  潇沉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下屋还是黑的,疯道人没有回来。
  ……
  第二天,清晨。
  这是明德监国后的第一次朝会。
  龙椅空着,上面搭了一块黄绫,表示皇帝还在,只是“躬抱恙”。
  龙椅的右侧设了一把椅子,明德坐在上面,一身蟒袍,头戴金冠,面容端正,眉目温和。
  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气质不像一个监国的亲王,更像一个书院的山长。
  坐在那把椅子上,甚至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自己的指节。
  朝堂上的大臣们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这是明德第一次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疑虑,也有不屑。
  明德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
  “诸位爱卿,今日朝会有几件事要议,第一件,是今科秋闱前十名的授官事宜…”
  礼部尚书出列,手持笏板,念了一份名单。
  状元,陈砚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苏文景,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
  礼部尚书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又看了一眼龙椅右侧的明德,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
  “探花牧善之,授…出使金汗国特使,即日起程,不得延误…”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出使金汗?探花出使?”
  “这不合规矩啊,探花历来都是进翰林的,哪有外放的?”
  “金汗?去做什么?”
  “谁拟的旨?”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不是明德拟的。
  明德刚刚监国,还没来得及组建自己的班底。
  这道旨意是内阁拟的,用的还是明承天留下的那套班子。
  但内阁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探花派去金汗。
  这背后,一定有人推动。
  明德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
  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下一件…”
  没有人再提牧善之的事。
  圣旨就是圣旨,不管合不合规矩,都得执行。
  牧善之站在新科进士的队伍里,面色平静。
  穿着青色的进士袍,头戴乌纱帽,手里持着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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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自己的任命时,手指微微紧了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很深,看不出情绪。
  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领旨。
  消息在下朝后迅速传开了。
  最先传出去的地方是宫门口。
  那些等着接自家老爷的轿夫、仆从、车夫,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住,然后互相转告,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洛京城都知道了。
  探花牧善之,被派去金汗出使。
  金汗国是什么地方?
  西域草原上的一个游牧国家,骑兵彪悍,民风彪悍。
  三个月前,金汗国的七皇子在玄周境内被杀,两国差点开战。
  后来潇沉查明是他们自己人所为,金汗落了下风。
  而赔偿事宜还未定,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把探花派去了。
  一个刚入仕的新科探花。
  这不是出使。
  这是流放。
  不,比流放更狠。
  流放好歹还能活着回来。
  去金汗,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命。
  消息传到不系的时候,浣红衣眉心微微一皱。
  “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是不系舟的一个老伙计。
  老王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牧大人,牧大人被派去金汗了,说是出使,今天刚下的旨…”
  浣红衣的眉头皱的更深,把手里的事情交代给老王,转身走了。
  天黑时候,到了猫儿巷。
  巷口的灯笼终于点了,纸皮泛黄,光也昏沉。
  茶馆已经打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说书人的声音没了,茶客也散了。
  浣红衣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暗,屋亮着灯,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潇沉正坐在门槛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浣红衣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双杏眼里的血丝很明显,红得有些吓人。
  “听说了?”
  浣红衣问。
  潇沉点了点头。
  茶馆里的人都在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冷笑。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牧善之完了。
  “你得走…”
  浣红衣说着,声音有些急。
  潇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人要对付你…”
  浣红衣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来,“牧善之是探花,按规矩该进翰林院,把他派去金汗,绝对不是内阁的意思,也不是明德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为什么推他?因为你…”
  潇沉还是没说话。
  浣红衣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死孩儿…”
  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些,“你不是最惜命了吗?别逞强,神庭真的插手了…”
  神庭。
  这两个字从浣红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浣红衣不是普通人。
  她是不系舟的楼主,在洛京立了这几年,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比潇沉多得多。
  她说神庭插手了,那就是真的插手了。
  而神庭插手,只意味着一件事。
  明承天真的出事了。
  如果皇帝还好好的,神庭不敢在玄周的地盘上乱来。
  玄周和神庭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上下级,而是互相制衡。
  朝廷管世俗,神庭管“入魔”,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神庭的告示贴满了洛京城,通缉石九州,罪名是“入魔”。
  朝廷不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许了。
  甚至那道通缉石九州的告示,到底是神庭单方面的意思,还是朝廷和神庭联手的结果?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朝廷里已经有人和神庭站在了一起。
  而那个人,一定不是明承天。
  因为明承天虽然深沉如海、帝王心术登峰造极,但他不会和神庭联手。
  他是皇帝,玄周的皇帝。
  神庭是凌驾于诸国之上的势力,和神庭联手,等于承认神庭在玄周境内有管辖权。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做的事。
  除非,他已经做不了主了。
  潇沉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浣红衣盯着他:
  “知道你还不走?”
  潇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疏离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要走的不是我,是你…”
  浣红衣一愣。
  看着潇沉,看了两息,然后忽然明白了。
  五皇子死在了不系舟。
  不管是不是不系舟的人干的,五皇子死在那里,不系舟就脱不了干系。
  朝廷现在没有追究,是因为五皇子的事还没查清楚。
  等查清楚了,不管结果如何,不系舟都跑不掉。
  如果是仇杀,不系舟安保不力,让皇子死在自家地盘上,这是死罪。
  如果是有人蓄意谋杀,不系舟就是案发现场,所有人都要被审,被查,被盘问。
  浣红衣作为不系舟的楼主,首当其冲。
  她让潇沉走,是因为她觉得潇沉的处境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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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潇沉看得更远,真正危险的,是浣红衣。
  浣红衣沉默了很久。
  蹲在潇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能看清潇沉眼下的青黑,能看清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裂口,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潇沉旁边的门槛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把头靠在了潇沉的肩膀上。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那种小心翼翼。
  就是很自然地靠上去,像是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潇沉没有动。
  浣红衣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些痒。
  头上有一股灰烬的味道,是不系舟废墟里的那种焦糊味,混着她自己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墙上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地抖,巷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浣红衣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牧善之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不是早朝时的那身进士袍。
  发冠还是端正的,一丝不苟,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眼下的青黑比平时重了一些。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黄绫封面的那种,一看就是圣旨。
  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上坐着的两个人。
  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刻意回避。
  走到门槛前,在潇沉的另一边坐下了。
  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
  潇沉在中间,浣红衣在左边,牧善之在右边。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三个人身上。
  转过头,看着潇沉。
  “你得走了…”
  这是牧善之见到潇沉后说的第一句话。
  潇沉苦笑了一下。
  “我看起来这么弱吗?”
  牧善之没有笑。
  晃了晃手里的文书,黄绫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有人要对付你了…”
  潇沉点了点头,下巴朝浣红衣的方向歪了一下。
  “她已经说过了…”
  牧善之看了一眼浣红衣。
  浣红衣还靠在潇沉肩膀上,眼睛闭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牧善之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不是无奈,不是沮丧,是“果然如此”的释然。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文书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仰起头,看着天。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又圆又大。
  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着,很淡,像是快要熄灭了。
  “还是安宁好…”
  牧善之说。
  浣红衣睁开眼睛,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块青石板上。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
  安宁。
  那个小县城。
  那条青石板路。
  那棵老槐树。
  那个永远飘着药水味的房间。
  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潇沉听着两个人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是吗?
  安宁真的好吗?
  还是因为回不去了,所以才觉得好?
  两个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都沉默了下来。
  潇沉伸出手。
  右手搭在牧善之的肩膀上,左手搭在浣红衣的肩膀上。
  “你们不欠我,所以不用总想着我…”
  浣红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万一哪天我…”
  话没说完。
  “闭嘴!”
  两个人同时开口。
  浣红衣的声音有些哑,牧善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但两个字叠在一起,像一把剪刀,把潇沉没说完的话齐刷刷地剪断了。
  潇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比之前真实些。
  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哄小孩。
  然后松开手,从门槛上站起身。
  “回吧,家里没饭…”
  浣红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颧骨突出,下颌线条锋利。
  但眼神很平静。
  不是假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已经想好了的平静。
  浣红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了…”
  “嗯…”
  “你自己小心…”
  “嗯…”
  浣红衣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潇沉和牧善之。
  “安宁的枣树…”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今年结得多吗?”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浣红衣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走出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牧善之也站了起来。
  “我后天走…”
  潇沉点了点头。
  “你就不问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潇沉看着他,想了想。
  “能…”
  就一个字。
  牧善之盯着潇沉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你说了算…”
  转身走了两步,也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潇沉…”
  “嗯…”
  “你也得活着…”
  说完话,没等潇沉回应,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青衫在风里轻轻飘着。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巷口。
  潇沉站在门槛前,看着院门。
  院子里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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