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潇沉是被晨光照醒的。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眼睛上。
睁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
枕头旁边的苍生还在。
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洗了脸,又漱了口,然后回屋换衣服。
那套天级鉴镜师的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墨蓝色的缎面,金线绣的徽记,领口镶着银白色的边。
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
潇沉看了一眼,没有动。
从箱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穿在身上。
衣裳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松垮。
但穿得很自然,也舒服。
苍生挂在腰间,推开门,晨光涌进来。
下屋的窗户还是黑的,疯道人依旧没有回来。
看向门口,林之一走了过来。
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束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盖子上面还冒着热气。
看到潇沉出来,林之一把食盒往上提了提,朝他晃了晃。
潇沉笑了一下,林之一提着食盒走进院子。
两个人在石桌前坐下,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林之一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碗粥,一碟咸菜,四个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白面皮上冒着热气,肉馅的香味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潇沉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又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林之一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牧善之的事,你听说了吧?”
潇沉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知道…”
“他被派去金汗了…”
林之一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两天就走…”
潇沉咽下嘴里的包子,喝了一口粥,把嘴里的东西都送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之一。
“好事儿…”
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那个眨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之一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了。
金汗。
吉祥天。
当初在安宁的时候,牧善之碰见金汗圣女的第一面,就说要娶人家。
看着潇沉,看着那黑的有些不自然的眼睛里那一点促狭的光,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人,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是真的不急,还是装作不急?
林之一看不出来。
她认识潇沉这么久,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他的脸永远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不写。
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是真的平静还是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苍白的皮肤下面。
不过林之一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浣红衣的事,不太好办…”
潇沉的筷子顿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情况,浣红衣现在应该被押进大牢了。
皇子被杀,案发地的主人,哪有不抓的道理?
但她现在还在外面,有两个原因。
第一,破五境。
第二,当初宫变的时候,她出过力。
“随着时间和舆论,她的处境不会太好…”
潇沉明白林之一的意思。
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然后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看着林之一。
“知道,不过只要人不是她杀的那就没问题…”
林之一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她相信潇沉。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说没把握的话。
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有办法。
至于什么办法,他不说,她就不问。
两个人把碗筷收拾好,林之一把食盒盖上。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金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林之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去哪儿?”
潇沉也站起来,把刀在腰间挂好。
“玄天鉴…”
“去做什么?”
“上值啊…”
林之一听着,有些惊讶,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过那条热闹的小街,拐进朱雀大街。
到了门口,潇沉迈上台阶。
门口的守卫看到潇沉,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抱拳行礼,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以前的恭敬,也不是前几天夜里的躲闪,而是介于“要不要打招呼”和“打了招呼会不会惹麻烦”之间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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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林之一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峻。
进了大门,院子里面人很多。
有人在廊下走路,有人在门口说话,有人捧着文书从这屋跑到那屋,有人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潇沉走进去的那一刻,嘈杂声忽然小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但注意到他的那些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远远看见,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书,脚步加快,从旁边的廊柱后面绕过去。
有人正在和同僚说话,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潇沉,声音忽然就断了,嘴巴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也有人大大方方地看过来,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更多的人,是在潇沉走过去之后才反应的。
扭过头看着潇沉的背影,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嗡嗡嗡的气流声像一群苍蝇,挥之不去。
“就是他?那个天级?”
“可不就是,年纪轻轻的天级,啧啧…”
“天级?马上就不是了,你没听说吗?石九州被通缉了,他这个天级还能保几天?”
“保几天?保到今天就不错了,你没看见他穿的什么?灰布衣裳,连官服都不敢穿了…”
“难不成他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小声点儿,让人听见多不好…”
“听见又能怎么样?他和石九州关系匪浅,石九州被通缉,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一个快倒台的人,怕他做什么?”
“万一不是呢?万一他真有那个实力呢?”
“实力?你见过他出手?从安宁到洛京,从仵作到天级,谁见过他出一刀?没有,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事全是石九州替他干的,他就是个幌子,狐假虎威,脸皮真厚…”
“我从宫里听来消息,好像是正商量怎么办他呢。”
“商量什么?直接撤了不就完了?”
“哪有那么简单,他好歹是天级,又是巡天御史,撤了得有理由,不过理由嘛,总能找到的…”
“找到之前呢?就让他这么挂着?”
“挂着呗,一个快死的人,你急什么?”
这些话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声音,在不同的时间里说出来的。
有的声音大一些,像是故意要让潇沉听见。
有的声音小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恨,有的带着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兔死狐悲的东西。
林之一的手指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冷峻在翻涌。
她生气。
不是为自己,是为潇沉。
这些人,前几天还围在潇沉身边,一口一个潇大人,笑得像朵花似的。
这个说“潇大人年轻有为”,那个说“潇大人前途无量”。
恨不得把脸贴到潇沉的鞋底上,蹭一蹭他的脚气。
这才几天?
这些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林之一想说什么。
想走过去,站在那些人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们…
你们见过潇沉拔刀吗?
你们见过他在曦光别院一刀斩碎圣辉吗?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些人不需要真相。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踩的人。
一个昨天还高高在上,今天就可以踩进泥里的人。
潇沉就是那个人。
想到此,转过头看向潇沉。
潇沉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右腿落地时还是微微顿一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苍白疏离。
他听到了那些话吗?
一定听到了。
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
继续走,不快不慢。
林之一看着潇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潇沉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不穿那身天级的官服。
就在林之一想着的时候,潇沉忽然回头朝着林之一笑了下,开口道:
“还跟着吗?”
林之一愣了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开口道:
“我先走了,晚点儿来找你…”
说着,快步离开。
潇沉穿过甬道,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些硬,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苍生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三来了。
他能有现在的地位,全是因为潇沉。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系在潇沉身上。
潇沉好,他就好。
潇沉倒,他就倒。
所以现在还没有落井下石。
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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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茶壶走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和他的脸型很配。
尖下巴往上一翘,小眼睛眯成两条缝。
“大人,您来了…”
把茶壶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抹布,把桌子上的灰擦了擦,把椅子上的灰也擦了擦,动作麻利。
潇沉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孙三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小眼睛转了转,开口了。
“大人,您不用在意那些人,这些人就喜欢嚼舌根,您越在意他们越来劲,您不当回事,他们自己就没意思了…”
潇沉端着茶杯,没说话。
孙三继续说:
“您现在是巡天御史,是天级鉴镜师,这个身份是朝廷封的,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放屁一样,您就当没听见…”
潇沉看了他一眼。
孙三被潇沉这一眼看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小眼睛转了转,补充了一句:
“当然,大人您也得有个准备,石大侠那件事牵连太广,小的听说朝廷那边可能会有些动作…”
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潇沉现在还是巡天御史,还是天级鉴镜师。
但这个身份能挺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潇沉知道孙三在想什么,笑了笑,开口道:
“行了,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
孙三回了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一上午,就这么安静度过。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潇沉从窗口看出去,看到几个人从院门口跑过去。
然后听到有人在喊:
“圣旨!宫里来人了!”
院子里的人像炸了锅一样。
潇沉没有出去,就站在窗口。
不一会儿,圣旨来了。
不是高公公。
是一个不认识的太监。
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的肉堆着。
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排场不大,但气势不小。
胖太监走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
胖太监站在院子中央,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院子里鸦雀无声。
潇沉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没有跪。
甚至没有走出屋子。
就站在那里,苍白疏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胖太监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然后落在潇沉身上。
他看到了潇沉。
潇沉站在窗口,没有跪,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胖太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念圣旨。
“潇沉,原安宁县仵作,经考核入玄天鉴,累迁至天级鉴镜师、巡天御使,任职期间,虽破案有功,然欺瞒朝廷,借石九州之手大闹神庭别院,事后隐瞒不报,以他人之功为己功,欺君罔上,按律当革职查办,交刑部议罪…”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欺君罔上。
这四个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
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胖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再次传来。
“念其入职以来破获数起大案,于朝廷有功,故从轻发落,今决定如下——”
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撤去潇沉巡天御史之职,撤去天级鉴镜师资格,降为黄级鉴镜师,黄级之中,列为最低等,不经允许,不得私自离京,罚俸三年,三年之内不得晋升,钦此…”
念完了。
胖太监把圣旨合上,抬起头,看向潇沉。
院子里跪着的人,也纷纷抬起头,看向潇沉。
潇沉还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圣旨里说的不是他,就像那些“撤去”、“降为”、“罚俸”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胖太监等了一会儿,见潇沉没有出来接旨的意思,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潇大人?”
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圣旨已到,还请接旨…”
潇沉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窗户。
胖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是宫里的老人,见惯了各种人,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潇沉虽然被降了职,但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爬起来?
宫里的事,谁也说不准。
把圣旨递给孙三,拱了拱手,带着四个小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互相交换着眼神。
有人嘴角带着笑,有人脸上写着幸灾乐祸,有人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议论声越来越大。
“黄级?最低等?”
“可不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下,这一跤摔得够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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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不能晋升,不得私自离京,这不就是变相软禁吗?”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欺君罔上,按律是死罪,能降级处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恩典?那是因为他以前破案有功,要是没那些功劳,现在早进大牢了…”
“石九州被通缉,他被降职,这两件事你说有没有关系?”
“这还用说?肯定有关系,他和石九州什么关系?结拜兄弟,石九州出了事,他能好得了?”
“那你说,他会不会也……”
“会不会也什么?入魔?那可说不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石九州入魔,他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小声点!人还在里面呢。”
“在里面怎么了?降都降了,还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声音还是压低了。
孙三站在人群外面,小眼睛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小眼睛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有走进那间屋子。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
有人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脚步轻快,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有人走的时候面无表情,低着头,匆匆离开,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这里。
但没有人走进那间屋子。
没有人跟潇沉说一句话。
下午的阳光从窗口慢慢移过去,从桌面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房梁,最后消失不见。
屋子里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口涌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
潇沉还坐在屋里。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深秋的天空里传得很远。
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了老许。
老许说过一句话,“活人,比死人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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