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7章 黑白天下剑如霜
  夜很深了。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虫鸣都没有。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月光稀薄如水,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潇沉从玄天鉴下值回来,简单收拾了下。
  没有睡觉,而是盘膝坐了地上。
  没有蒲团,没有垫子,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直接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双腿盘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屈。
  气息很淡,淡到像死人。
  此刻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胸腔起伏极小,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停止了呼吸。
  而空气中,有灵气在流动。
  这个世界上的修行者,不管是灵修还是武道,殊途同归,最终都要走上同一条路,从天地间汲取灵气,纳入己身,淬炼筋骨,凝聚道则,一步步向上攀登。
  灵修偏重于神魂与道则的感悟,武道偏重于肉身与气血的锤炼。
  但到了高处,灵修需要强健的肉身承载道则,武道需要通透的神魂驾驭力量,说到底,是一回事。
  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
  参透五境,便正式迈入大道。
  而潇沉不一样。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空气中的灵气没有朝他涌来。
  没有。
  那些灵气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一样,从身边流过,绕过身体,像是在避开一块石头。
  身体周围形成了一片灵气的真空区,什么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线。
  黑色的线。
  那条线从丹田处延伸出来,穿过身体,穿过地上的青砖,穿过泥土,一直向下,向地底深处延伸。
  线的颜色很黑,黑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纯粹的黑。
  那条线在动。
  不是流动,是脉动。
  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着。
  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沿着那条黑线,进入潇沉的身体。
  但不是吸收,而是压制。
  那股气息进入身体之后,潇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嘴角又涌出了一丝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滴在灰布衣裳的领口上。
  那条黑线还在动,一下,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潇沉坐在黑暗里,呼吸越来越轻,心跳越来越慢。
  那条黑线的脉动也渐渐放缓,从最初的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几乎感觉不到。
  嘴角的血不再流了。
  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然后,气息变了。
  之前潇沉的气息淡到几乎不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
  现在那盏灯的火焰稳住了,虽然没有变亮,但不再摇晃了。
  就像回到了安宁的时候。
  潇沉缓缓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暗,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痂,把血痂捻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弹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石桌上。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双眼睛在夜里和白天没有区别。
  此刻透过窗户纸,看向院子。
  窗户纸有些厚,透光性不好,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外面有什么。
  但潇沉的视线穿透了那层薄纸,像穿透一层水膜,院子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中。
  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剑。
  潇沉站起身,动作很轻,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
  没有拿苍生刀,就这么走出屋子。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把剑上。
  剑身很长,约三尺有余,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剑柄上有纹路,黑白二色交织,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穗的位置。
  潇沉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把剑。
  他认得这把剑。
  天下。
  石九州提起过。
  疯道人,不,张道玄,上清宫前代宫主。
  他清醒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
  黑白阴阳神剑,剑名“天下”。
  一剑出,浩然之气如天倾,煌煌赫赫,不可阻挡。
  那天夜里,疯道人追杀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
  潇沉记得这把剑刺向自己时的感觉。
  不是锋利,不是沉重,而是无法抵挡的绝望。
  就像天塌下来,举起双手去撑,但知道撑不住。
  那种绝望不是来自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来自本质上的碾压。
  潇沉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柄很凉,玉石的凉。
  黑白二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条活物在手心里蠕动。
  把剑拿起来,分量不轻,但比苍生轻得多。
  剑身出鞘三寸。
  黑白二色的光芒从剑鞘的缝隙里泄露出来,照在潇沉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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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身上的纹路不是铸造上去的,是天生的。
  黑白二色的纹路在剑身上交织、缠绕、分离、再交织,像阴阳二气在天地间流转。
  潇沉把剑推回鞘中。
  抬起头,看向周围。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墙头的枯草瑟瑟地抖,下屋的窗户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目光扫过院墙,扫过屋顶,扫过巷口的拐角。
  眼睛在夜里没有任何障碍,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巷口那盏灭了的灯笼,对面茶馆门板上的裂缝,远处街角蹲着的一只野猫,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人。
  这把剑像是自己飞来的。
  疯道人没有回来。
  从离开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他去了哪里?
  这剑,谁送来的?
  摇了摇头,拿着剑进了屋。
  放在苍生旁边,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潇沉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还是那件灰布衣裳,没有换。
  下意识的去拿苍生,快摸到的时候,手悬在了空中。
  想了想,收回了手。
  没带苍生,也没带天下。
  走出屋,看了一眼下屋。
  还是空的。
  走出院子,关上院门。
  猫儿巷的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尽,巷口的灯笼依旧灭着。
  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林之一没有来。
  应该不会来了。
  天地玄门要举行玄门大比,她是天地玄门的弟子,又是镇北将军林震之女,作为东道主,估计会很忙。
  一个人走过猫儿巷,拐进那条热闹的小街。
  早晨的小街和昨天一样热闹,馄饨摊冒着热气,包子铺排着队,卖菜的婆子扯着嗓子吆喝。
  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走过小街,拐进朱雀大街,玄天鉴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
  两尊石狮子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
  潇沉迈上台阶。
  门口的守卫看到他,抱拳行礼,眼神和昨天一样复杂。
  潇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进了大门,走过甬道。
  院子里的人比昨天还多。
  有人在廊下走路,有人在门口说话,有人捧着文书跑来跑去。
  潇沉走进去的那一刻,嘈杂声又小了一些。
  有人远远看见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书。
  有人正在和同僚说话,余光扫到他,声音忽然就断了。
  有人大大方方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昨天那些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一丝犹豫。
  不确定他会不会翻身,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踩。
  今天那些犹豫少了很多。
  因为那道圣旨。
  撤去巡天御史,撤去天级,降为地级最低等。
  这已经是定局了,不可能再翻。
  三年不得晋升,不得私自离京,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一个被软禁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那些目光变得更大胆了。
  有人在潇沉走过去之后,直接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看。
  有人把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声音不再压得那么低了。
  “黄级最低等,这不就跟学徒一样吗?”
  “不一样,学徒好歹还有上升的空间,他?三年不能晋升,三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那个黄级也就是个名头,实际上还不如一个普通办事人员…”
  “那可不,办事人员好歹不用看人脸色,他?以前的天级,现在的学徒,这脸往哪搁?”
  “要是我,我就走了,留在玄天鉴丢人现眼…”
  “走?他能往哪走?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经允许,不得私自离京…”
  “啧,惨…”
  “惨什么?活该,狐假虎威了这么久,也该还了…”
  潇沉把这些声音都听在耳朵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黄级最低等。
  这个级别,在玄天鉴的体系里,确实比很多普通办事人员的地位要高。
  因为“入级”和“没入级”是两回事。
  玄天鉴有大量的办事人员、文书、差役、守卫,这些人不在鉴镜师的体系中,没有级别。
  黄级鉴镜师虽然是最低一级的鉴镜师,但好歹是“入级”的,比那些没有级别的办事人员还是要高出一头。
  但这个“高出一头”,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天级被降到黄级最低等,就像一个将军被贬为士兵。
  名义上还是士兵,比老百姓强,但那个落差不是级别能衡量的。
  穿过甬道,朝鉴礼司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旁边的廊柱后面闪出来,挡在了面前。
  吴仁。
  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玄级鉴镜师的制服,墨蓝色的缎面,银线绣的徽记,领口镶着灰白色的边。
  站在潇沉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笑容里满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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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记得吴仁。
  当初用程万里的令牌教训过他一顿,然后灰溜溜地走了,好久没在玄天鉴露面。
  那时候吴仁在潇沉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现在不一样了,不知什么时候升了玄级。
  “哟,这不是潇大人吗?”
  吴仁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不对,现在不能叫潇大人了,潇…那个,地级鉴镜师,潇沉…”
  把“黄级”两个字咬得很重。
  潇沉看着他,没有接话。
  吴仁的目光落在潇沉腰间,看到没带着刀,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呦,怎么不带刀了?”
  声音里带着嘲弄,“那刀是石九州的吧?以前带着刀多威风啊,石九州被通缉你就不带了,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啊?”
  潇沉还是没说话。
  吴仁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潇沉,你说你都被降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走?留在玄天鉴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没有人走过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潇沉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捂嘴偷笑,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潇沉侧身,想要从吴仁旁边走过去。
  他没心思搭理这个人。
  但吴仁往旁边迈了一步,又挡在了潇沉面前。
  “我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吴仁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恨意的阴沉。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当初被潇沉教训的时候,他在玄天鉴丢尽了脸。
  那几天他走在玄天鉴的院子里,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嘲笑。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那个丢的脸找回来了。
  潇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吴仁。
  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深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深,看不到底。
  “有事?”
  潇沉问。
  就两个字。
  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吴仁被潇沉这个态度激怒了。
  他本以为潇沉会愤怒,会反驳,会争辩,甚至会动手。
  而不管潇沉做什么,他都能借机把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曾经的天级,现在什么都不是。
  但潇沉什么都没做。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没有争辩。
  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就像他吴仁是一团空气。
  吴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嘴角重新挂上笑容。
  “你现在应该去东厅,黄级鉴镜师的公房在东厅,不是以前那间单独的屋子了,你走错路了…”
  说“走错路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善意”。
  潇沉看着他,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快步走过来。
  孙三。
  “大人,您来了…”
  声音和以前一样热情,“东厅在这边,我给您带路…”
  说着,用身体挡在吴仁和潇沉之间,把潇沉往旁边引。
  吴仁的脸色变了一下,看着孙三,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
  “孙三…”
  吴仁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倒是挺会来事…”
  孙三嘿嘿一笑,没有接话,继续引着潇沉往东厅的方向走。
  两个人走出十几步,吴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潇沉听到。
  “狐假虎威,什么东西!”
  潇沉的脚步没有停。
  孙三走在潇沉旁边,压低声音说:
  “大人,您不用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小人,见风使舵,您以前是天级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您被降他就跳出来了,这种人越搭理他越来劲…”
  潇沉看了孙三一眼。
  孙三的脸上的笑容很真诚,语气也很真诚,每个字都像是在为潇沉着想。
  潇沉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连累你?”
  潇沉问。
  孙三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笑容更深了。
  “大人,您说的哪里话,跟了您这么久,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这些话的时候,小眼睛一直看着潇沉,眼神里满是真诚。
  潇沉听得出真假。
  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孙三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大人,东厅的条件虽然没有您以前那间屋子好,但也不差,我已经帮您把桌子擦干净了,椅子也换了把新的,书架上的书我也重新摆过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再去办…”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三为什么这般。
  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尘埃未定。
  孙三能有现在的地位,全是因为自己。
  当初提拔他的时候,吴仁还是他的旧主。
  他从吴仁的跟班变成了自己的跟班,这个转变,吴仁记恨在心。
  如果自己倒了,吴仁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孙三。
  所以孙三现在比谁都希望自己不要倒。
  他帮自己,就是帮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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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等尘埃落定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说话时候,两个人走到东厅门口。
  东厅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有的是地级鉴镜师,有的是更低级别的办事人员。
  屋子里很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文书,有人在喝茶。
  潇沉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有人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有人嘴角带着笑,用“看你还怎么神气”的眼神看着他。
  孙三把潇沉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桌子不大,但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泡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椅子也是新的,没有落灰。
  “大人,您坐…”
  孙三殷勤地把椅子拉开。
  潇沉坐下,看向对面。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察秋毫”,笔力遒劲,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
  潇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潇沉…”
  潇沉转过头看向门口。
  周子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赤镜厅的官服,面容端正,眉目深沉。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看着潇沉。
  潇沉站起身,走过去。
  “你来得正好,和我进宫一趟…”
  潇沉看着他:
  “进宫?”
  “嗯…”
  周子瑜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文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你不是仵作吗?跟着我去验尸…”
  潇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周子瑜转身走了,潇沉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东厅,走过甬道,走出玄天鉴的大门。
  阳光照在朱雀大街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街上的人很多,马车、轿子、行人,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潇沉跟在周子瑜身后,穿过人群,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问验谁的尸,因为猜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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