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虫鸣都没有。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月光稀薄如水,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潇沉从玄天鉴下值回来,简单收拾了下。
没有睡觉,而是盘膝坐了地上。
没有蒲团,没有垫子,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直接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双腿盘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屈。
气息很淡,淡到像死人。
此刻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胸腔起伏极小,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停止了呼吸。
而空气中,有灵气在流动。
这个世界上的修行者,不管是灵修还是武道,殊途同归,最终都要走上同一条路,从天地间汲取灵气,纳入己身,淬炼筋骨,凝聚道则,一步步向上攀登。
灵修偏重于神魂与道则的感悟,武道偏重于肉身与气血的锤炼。
但到了高处,灵修需要强健的肉身承载道则,武道需要通透的神魂驾驭力量,说到底,是一回事。
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
参透五境,便正式迈入大道。
而潇沉不一样。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空气中的灵气没有朝他涌来。
没有。
那些灵气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一样,从身边流过,绕过身体,像是在避开一块石头。
身体周围形成了一片灵气的真空区,什么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线。
黑色的线。
那条线从丹田处延伸出来,穿过身体,穿过地上的青砖,穿过泥土,一直向下,向地底深处延伸。
线的颜色很黑,黑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纯粹的黑。
那条线在动。
不是流动,是脉动。
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着。
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沿着那条黑线,进入潇沉的身体。
但不是吸收,而是压制。
那股气息进入身体之后,潇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嘴角又涌出了一丝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滴在灰布衣裳的领口上。
那条黑线还在动,一下,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潇沉坐在黑暗里,呼吸越来越轻,心跳越来越慢。
那条黑线的脉动也渐渐放缓,从最初的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几乎感觉不到。
嘴角的血不再流了。
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然后,气息变了。
之前潇沉的气息淡到几乎不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
现在那盏灯的火焰稳住了,虽然没有变亮,但不再摇晃了。
就像回到了安宁的时候。
潇沉缓缓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暗,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痂,把血痂捻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弹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石桌上。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双眼睛在夜里和白天没有区别。
此刻透过窗户纸,看向院子。
窗户纸有些厚,透光性不好,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外面有什么。
但潇沉的视线穿透了那层薄纸,像穿透一层水膜,院子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中。
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剑。
潇沉站起身,动作很轻,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
没有拿苍生刀,就这么走出屋子。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把剑上。
剑身很长,约三尺有余,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剑柄上有纹路,黑白二色交织,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穗的位置。
潇沉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把剑。
他认得这把剑。
天下。
石九州提起过。
疯道人,不,张道玄,上清宫前代宫主。
他清醒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
黑白阴阳神剑,剑名“天下”。
一剑出,浩然之气如天倾,煌煌赫赫,不可阻挡。
那天夜里,疯道人追杀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
潇沉记得这把剑刺向自己时的感觉。
不是锋利,不是沉重,而是无法抵挡的绝望。
就像天塌下来,举起双手去撑,但知道撑不住。
那种绝望不是来自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来自本质上的碾压。
潇沉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柄很凉,玉石的凉。
黑白二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条活物在手心里蠕动。
把剑拿起来,分量不轻,但比苍生轻得多。
剑身出鞘三寸。
黑白二色的光芒从剑鞘的缝隙里泄露出来,照在潇沉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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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上的纹路不是铸造上去的,是天生的。
黑白二色的纹路在剑身上交织、缠绕、分离、再交织,像阴阳二气在天地间流转。
潇沉把剑推回鞘中。
抬起头,看向周围。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墙头的枯草瑟瑟地抖,下屋的窗户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目光扫过院墙,扫过屋顶,扫过巷口的拐角。
眼睛在夜里没有任何障碍,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巷口那盏灭了的灯笼,对面茶馆门板上的裂缝,远处街角蹲着的一只野猫,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人。
这把剑像是自己飞来的。
疯道人没有回来。
从离开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他去了哪里?
这剑,谁送来的?
摇了摇头,拿着剑进了屋。
放在苍生旁边,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潇沉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还是那件灰布衣裳,没有换。
下意识的去拿苍生,快摸到的时候,手悬在了空中。
想了想,收回了手。
没带苍生,也没带天下。
走出屋,看了一眼下屋。
还是空的。
走出院子,关上院门。
猫儿巷的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尽,巷口的灯笼依旧灭着。
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林之一没有来。
应该不会来了。
天地玄门要举行玄门大比,她是天地玄门的弟子,又是镇北将军林震之女,作为东道主,估计会很忙。
一个人走过猫儿巷,拐进那条热闹的小街。
早晨的小街和昨天一样热闹,馄饨摊冒着热气,包子铺排着队,卖菜的婆子扯着嗓子吆喝。
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走过小街,拐进朱雀大街,玄天鉴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
两尊石狮子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
潇沉迈上台阶。
门口的守卫看到他,抱拳行礼,眼神和昨天一样复杂。
潇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进了大门,走过甬道。
院子里的人比昨天还多。
有人在廊下走路,有人在门口说话,有人捧着文书跑来跑去。
潇沉走进去的那一刻,嘈杂声又小了一些。
有人远远看见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书。
有人正在和同僚说话,余光扫到他,声音忽然就断了。
有人大大方方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昨天那些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一丝犹豫。
不确定他会不会翻身,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踩。
今天那些犹豫少了很多。
因为那道圣旨。
撤去巡天御史,撤去天级,降为地级最低等。
这已经是定局了,不可能再翻。
三年不得晋升,不得私自离京,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一个被软禁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那些目光变得更大胆了。
有人在潇沉走过去之后,直接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看。
有人把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声音不再压得那么低了。
“黄级最低等,这不就跟学徒一样吗?”
“不一样,学徒好歹还有上升的空间,他?三年不能晋升,三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那个黄级也就是个名头,实际上还不如一个普通办事人员…”
“那可不,办事人员好歹不用看人脸色,他?以前的天级,现在的学徒,这脸往哪搁?”
“要是我,我就走了,留在玄天鉴丢人现眼…”
“走?他能往哪走?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经允许,不得私自离京…”
“啧,惨…”
“惨什么?活该,狐假虎威了这么久,也该还了…”
潇沉把这些声音都听在耳朵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黄级最低等。
这个级别,在玄天鉴的体系里,确实比很多普通办事人员的地位要高。
因为“入级”和“没入级”是两回事。
玄天鉴有大量的办事人员、文书、差役、守卫,这些人不在鉴镜师的体系中,没有级别。
黄级鉴镜师虽然是最低一级的鉴镜师,但好歹是“入级”的,比那些没有级别的办事人员还是要高出一头。
但这个“高出一头”,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天级被降到黄级最低等,就像一个将军被贬为士兵。
名义上还是士兵,比老百姓强,但那个落差不是级别能衡量的。
穿过甬道,朝鉴礼司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旁边的廊柱后面闪出来,挡在了面前。
吴仁。
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玄级鉴镜师的制服,墨蓝色的缎面,银线绣的徽记,领口镶着灰白色的边。
站在潇沉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笑容里满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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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记得吴仁。
当初用程万里的令牌教训过他一顿,然后灰溜溜地走了,好久没在玄天鉴露面。
那时候吴仁在潇沉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现在不一样了,不知什么时候升了玄级。
“哟,这不是潇大人吗?”
吴仁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不对,现在不能叫潇大人了,潇…那个,地级鉴镜师,潇沉…”
把“黄级”两个字咬得很重。
潇沉看着他,没有接话。
吴仁的目光落在潇沉腰间,看到没带着刀,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呦,怎么不带刀了?”
声音里带着嘲弄,“那刀是石九州的吧?以前带着刀多威风啊,石九州被通缉你就不带了,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啊?”
潇沉还是没说话。
吴仁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潇沉,你说你都被降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走?留在玄天鉴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没有人走过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潇沉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捂嘴偷笑,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潇沉侧身,想要从吴仁旁边走过去。
他没心思搭理这个人。
但吴仁往旁边迈了一步,又挡在了潇沉面前。
“我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吴仁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恨意的阴沉。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当初被潇沉教训的时候,他在玄天鉴丢尽了脸。
那几天他走在玄天鉴的院子里,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嘲笑。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那个丢的脸找回来了。
潇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吴仁。
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深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深,看不到底。
“有事?”
潇沉问。
就两个字。
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吴仁被潇沉这个态度激怒了。
他本以为潇沉会愤怒,会反驳,会争辩,甚至会动手。
而不管潇沉做什么,他都能借机把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曾经的天级,现在什么都不是。
但潇沉什么都没做。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没有争辩。
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就像他吴仁是一团空气。
吴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嘴角重新挂上笑容。
“你现在应该去东厅,黄级鉴镜师的公房在东厅,不是以前那间单独的屋子了,你走错路了…”
说“走错路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善意”。
潇沉看着他,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快步走过来。
孙三。
“大人,您来了…”
声音和以前一样热情,“东厅在这边,我给您带路…”
说着,用身体挡在吴仁和潇沉之间,把潇沉往旁边引。
吴仁的脸色变了一下,看着孙三,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
“孙三…”
吴仁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倒是挺会来事…”
孙三嘿嘿一笑,没有接话,继续引着潇沉往东厅的方向走。
两个人走出十几步,吴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潇沉听到。
“狐假虎威,什么东西!”
潇沉的脚步没有停。
孙三走在潇沉旁边,压低声音说:
“大人,您不用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小人,见风使舵,您以前是天级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您被降他就跳出来了,这种人越搭理他越来劲…”
潇沉看了孙三一眼。
孙三的脸上的笑容很真诚,语气也很真诚,每个字都像是在为潇沉着想。
潇沉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连累你?”
潇沉问。
孙三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笑容更深了。
“大人,您说的哪里话,跟了您这么久,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这些话的时候,小眼睛一直看着潇沉,眼神里满是真诚。
潇沉听得出真假。
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孙三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大人,东厅的条件虽然没有您以前那间屋子好,但也不差,我已经帮您把桌子擦干净了,椅子也换了把新的,书架上的书我也重新摆过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再去办…”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三为什么这般。
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尘埃未定。
孙三能有现在的地位,全是因为自己。
当初提拔他的时候,吴仁还是他的旧主。
他从吴仁的跟班变成了自己的跟班,这个转变,吴仁记恨在心。
如果自己倒了,吴仁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孙三。
所以孙三现在比谁都希望自己不要倒。
他帮自己,就是帮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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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尘埃落定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说话时候,两个人走到东厅门口。
东厅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有的是地级鉴镜师,有的是更低级别的办事人员。
屋子里很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文书,有人在喝茶。
潇沉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有人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有人嘴角带着笑,用“看你还怎么神气”的眼神看着他。
孙三把潇沉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桌子不大,但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泡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椅子也是新的,没有落灰。
“大人,您坐…”
孙三殷勤地把椅子拉开。
潇沉坐下,看向对面。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察秋毫”,笔力遒劲,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
潇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潇沉…”
潇沉转过头看向门口。
周子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赤镜厅的官服,面容端正,眉目深沉。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看着潇沉。
潇沉站起身,走过去。
“你来得正好,和我进宫一趟…”
潇沉看着他:
“进宫?”
“嗯…”
周子瑜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文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你不是仵作吗?跟着我去验尸…”
潇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周子瑜转身走了,潇沉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东厅,走过甬道,走出玄天鉴的大门。
阳光照在朱雀大街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街上的人很多,马车、轿子、行人,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潇沉跟在周子瑜身后,穿过人群,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问验谁的尸,因为猜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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