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潇沉第一次进皇宫。
没有走正门,走的是玄天鉴专用的侧门。
侧门在皇宫的东南角,不高不大,夹在两堵红墙之间。
门口站着四个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周子瑜亮出令牌,禁军查验之后,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的墙很高,红墙黄瓦,墙头覆着金色的琉璃瓦,泛着微光。
墙面上有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红色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
甬道很长,走到底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
潇沉看到了皇宫的一角。
只是一角。
远处有高大的殿宇,金色的屋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近处是些低矮的房屋,灰砖青瓦,应该是宫里的办事机构。
几条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宽,有的窄,有的笔直,有的弯曲。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殿宇的轮廓。
看不到全貌,但能感觉到那种气势,不是建筑的高大,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整个玄周王朝的心脏。
无数人在这里跪过,爬过,争过,死过。
那些人的血、泪、汗,渗进了地下的每一块砖缝里,变成了这座宫城的根基。
潇沉收回目光,跟着周子瑜继续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雕着蟠龙,龙身缠绕,龙爪张扬,栩栩如生。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子瑜推开门走了进去,潇沉跟在身后。
门后是一间不小的屋子,应该是偏殿的侧室。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几盏铜灯点着,火苗在空气里轻轻跳动,把屋里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屋子中央停着一具尸体。
尸体放在一张宽大的木台上,木台下面垫着白色的布,尸体身上盖着白布,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穿着白袜的脚。
屋里有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翻文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不是腐臭,因为天冷了,北方的空气干燥,尸体保存得不错。
那气味是药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息,潇沉很熟悉。
周子瑜走进来,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把潇沉让了进来。
屋里的人抬起头,看向潇沉。
其中一个老者站了起来,秦墨。
看着潇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潇沉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秦墨转过身,走回木台旁边,把手中的文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下面的人。
明秀。
潇沉走过去,站在木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心里有一瞬间的唏嘘。
他见过明秀。
来洛京的第一天,在将军府。
后来也听说不少关于明秀的事。
说他人好,对谁都客气,从不摆架子。
明瑾被囚之后,明秀就成了储君的不二人选。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个皇帝。
现在他躺在这里,躺在一张冰冷的木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潇沉看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唏嘘按下去。
他是仵作。
仵作不能带情绪。
情绪会影响判断,判断错了,真相就永远埋没了。
老许教过他,验尸的时候,不要把尸体当成人,而是当成一件东西,需要仔细检查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看到那些不该被忽略的细节。
秦哦哦点点头,示意了下潇沉。
潇沉开始检查。
没有戴手套。
老许说过,手是最好的工具,手套会隔断触感。
有些东西眼睛看不到,但手指摸得到。
先从头部开始。
明秀的头发很密,发丝乌黑,梳得整整齐齐。
潇沉用手指拨开发丝,仔细检查头皮。
头皮的颜色不正常,偏暗,偏紫,但不是外伤,应该是死后血液沉积造成的。
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没有裂口,没有凹陷,没有肿胀。
又检查了面部。
脸上的皮肤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但都不严重,应该是废墟倒塌时造成的。
鼻子没有骨折,眼眶没有裂痕,颧骨完好。
嘴唇发紫,指甲发绀,这是窒息或者心脏骤停的典型症状。
然后检查了颈部。
颈椎完好,没有骨折或脱位。气管没有塌陷,甲状腺没有异常。
颈部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不深,不像是致命伤。
继续检查胸部和腹部。
胸廓完整,肋骨没有骨折。
腹部平坦,没有肿胀或凹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双臂和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砸伤和擦伤,左前臂有一处明显的骨折,尺骨断了,断端错位,但没有刺破皮肤。
右腿的膝盖有一大片淤青,皮下出血严重,应该是被重物砸中造成的。
让旁边的人帮忙把尸体侧过来,检查了脊柱和肩胛骨。
脊柱完好,没有骨折或错位。
肩胛骨完好。背部的皮肤有几处擦伤,但不严重。
最后检查了手脚。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发紫。
脚趾同样发紫。
手掌和脚掌没有伤口。
把尸体重新放平,站在木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看着潇沉。
秦墨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直落在潇沉的手上。
周子瑜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一直看着潇沉的动作。
另外几个鉴镜师站在稍远的地方,有的皱着眉,有的撇着嘴,有的面无表情。
潇沉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身上有多处砸伤和擦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左前臂尺骨骨折,右膝盖皮下出血严重,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明秀的头顶。
“真正的死因,是被人一剑从头顶刺入…”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不可能!”
一个鉴镜师脱口而出,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头顶没有伤口,我们所有人都检查过了…”
另一个鉴镜师接过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一剑从头顶刺入,怎么可能没有伤口?死人还能自愈不成?”
“你是不是看错了?”
第三个鉴镜师的声音倒是不大,但语气里的质疑一点不少,“五皇子的头顶我们都检查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你说是剑伤,伤口呢?”
山羊胡冷笑了一声:
“潇沉,我知道你是仵作出了身,但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头顶没有伤口,你说被人一剑刺入头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潇沉没有反驳。
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那几个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开颅就可以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不过这次安静的时间更短。
“不行!”
说话的不是玄天鉴的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屋子角落,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的肉堆着,下巴有两三层。
宫里的总管,姓李,专门负责五皇子身后事的办理。
李总管走过来,站在木台旁边,看着潇沉,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五皇子身份尊贵,怎么能动刀?打扰逝者安宁,这是大不敬,”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必再议!”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明秀是皇子。
他的尸体,宫里的人不可能让随便动刀。
开颅?
那更不可能。
别说开颅了,就是在尸体上多划一道口子,都可能被说成“亵渎皇室”。
潇沉看了一眼秦墨。
秦墨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落在明秀的尸体上,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但潇沉明白。
秦墨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
但秦墨也知道,开颅是不可能的。
宫里不会同意,礼部不会同意,宗人府不会同意。
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潇沉退后一步,从木台旁边让开,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不是天级鉴镜师,不是巡天御史,只是一个地级最低等的小小鉴镜师,跟着周子瑜进宫来验尸的。
别人让他验,他就验。
别人不让验,就不验。
至于验出来的结果怎么用,那不是他的事。
他只是一个仵作。
周子瑜看了一眼潇沉,又看了一眼秦墨,然后朝屋里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隐晦,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轻轻一点,但屋里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山羊胡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另外两个鉴镜师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没有说话。
潇沉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走出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秦墨和李总管,还有明秀的尸体。
门关上的那一刻,潇沉听到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跟着那三个人走过廊道,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小一些,更像是一个休息的地方。
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有窗,窗外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茶水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地沉到杯底。
山羊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潇沉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鉴镜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看潇沉一眼。
潇沉没有坐。
站在窗口,看着窗外那块灰蒙蒙的天。
茶杯搁在窗台上,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缕白色的雾,很快就散了。
那三个人明显不搭理他。
潇沉也不在意。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
门外的廊道很长,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之间的墙壁上画着彩绘,画的是山水、花鸟、人物。
没有仔细看,沿着廊道往前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掩着。
潇沉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几棵老树种在院子的角落,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潇沉穿过院子,走到另一扇门前。
门没有锁,推开门,外面又是一条廊道。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迷路了。
皇宫太大了,进来的那条路已经记不清了。
刚才走过的廊道、院子、门,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捋都捋不清。
算了。
迷路就迷路吧。
刚来洛京城的那几天,也迷路过几次。
洛京城很大,街道纵横交错,巷子七拐八弯,他一个从安宁小地方来的人,哪认得那么多路?
那时候每天出门都要问路,有时候问着问着就忘了,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后来慢慢熟悉了洛京城的街道,才不那么容易迷路。
但皇宫不是洛京城。
皇宫的路更复杂,更曲折,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皇宫里到处是墙,到处是门,到处是廊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潇沉索性也不找了。
沿着廊道继续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月门,月门后面是一个小花园。
花园不大,几块假山,几丛枯竹,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
潇沉走过鹅卵石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池塘。
池塘不大,水是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荷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像一张张揉皱的纸。
池塘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摆动。
潇沉站在池塘边,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水。
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了。
潇沉抬起头,看到天空从灰白变成了铅灰,云层很低。
然后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而是突然就来了。
雨点很大,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枯黄的荷叶上,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
潇沉转身,快步走向池塘边的一座凉亭。
凉亭不大,六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刻上去的,不能移动。
走进凉亭,已经淋湿了半边肩膀。
雨很大,雨帘密得像一道幕布,把整个池塘都罩住了。
雨水打在池塘的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是无数的白色花朵在同一瞬间绽放,又在同一瞬间消失。
潇沉站在凉亭里,听着雨声,看着雨中的池塘。
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人的声音。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柳枝和荷叶在雨里的窸窣声。
潇沉忽然想起了安宁。
安宁也有这样的池塘。
在县城东边,不大,水很清,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
他小时候经常去那里,坐在池塘边,看水,看鱼,看蜻蜓。
老许说他太闷了,别的孩子都去爬树、打架、偷果子,他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知道那里的荷花还开不开。
潇沉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雨中的池塘。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池塘的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然想起老许说过的一句话。
“人活着就像往水里扔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涟漪还在,涟漪消失了,水还是水…”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