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8章 雨落宫城人不知
  这是潇沉第一次进皇宫。
  没有走正门,走的是玄天鉴专用的侧门。
  侧门在皇宫的东南角,不高不大,夹在两堵红墙之间。
  门口站着四个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周子瑜亮出令牌,禁军查验之后,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的墙很高,红墙黄瓦,墙头覆着金色的琉璃瓦,泛着微光。
  墙面上有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红色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
  甬道很长,走到底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
  潇沉看到了皇宫的一角。
  只是一角。
  远处有高大的殿宇,金色的屋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近处是些低矮的房屋,灰砖青瓦,应该是宫里的办事机构。
  几条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宽,有的窄,有的笔直,有的弯曲。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殿宇的轮廓。
  看不到全貌,但能感觉到那种气势,不是建筑的高大,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整个玄周王朝的心脏。
  无数人在这里跪过,爬过,争过,死过。
  那些人的血、泪、汗,渗进了地下的每一块砖缝里,变成了这座宫城的根基。
  潇沉收回目光,跟着周子瑜继续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雕着蟠龙,龙身缠绕,龙爪张扬,栩栩如生。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子瑜推开门走了进去,潇沉跟在身后。
  门后是一间不小的屋子,应该是偏殿的侧室。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几盏铜灯点着,火苗在空气里轻轻跳动,把屋里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屋子中央停着一具尸体。
  尸体放在一张宽大的木台上,木台下面垫着白色的布,尸体身上盖着白布,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穿着白袜的脚。
  屋里有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翻文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不是腐臭,因为天冷了,北方的空气干燥,尸体保存得不错。
  那气味是药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息,潇沉很熟悉。
  周子瑜走进来,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把潇沉让了进来。
  屋里的人抬起头,看向潇沉。
  其中一个老者站了起来,秦墨。
  看着潇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潇沉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秦墨转过身,走回木台旁边,把手中的文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下面的人。
  明秀。
  潇沉走过去,站在木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心里有一瞬间的唏嘘。
  他见过明秀。
  来洛京的第一天,在将军府。
  后来也听说不少关于明秀的事。
  说他人好,对谁都客气,从不摆架子。
  明瑾被囚之后,明秀就成了储君的不二人选。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个皇帝。
  现在他躺在这里,躺在一张冰冷的木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潇沉看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唏嘘按下去。
  他是仵作。
  仵作不能带情绪。
  情绪会影响判断,判断错了,真相就永远埋没了。
  老许教过他,验尸的时候,不要把尸体当成人,而是当成一件东西,需要仔细检查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看到那些不该被忽略的细节。
  秦哦哦点点头,示意了下潇沉。
  潇沉开始检查。
  没有戴手套。
  老许说过,手是最好的工具,手套会隔断触感。
  有些东西眼睛看不到,但手指摸得到。
  先从头部开始。
  明秀的头发很密,发丝乌黑,梳得整整齐齐。
  潇沉用手指拨开发丝,仔细检查头皮。
  头皮的颜色不正常,偏暗,偏紫,但不是外伤,应该是死后血液沉积造成的。
  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没有裂口,没有凹陷,没有肿胀。
  又检查了面部。
  脸上的皮肤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但都不严重,应该是废墟倒塌时造成的。
  鼻子没有骨折,眼眶没有裂痕,颧骨完好。
  嘴唇发紫,指甲发绀,这是窒息或者心脏骤停的典型症状。
  然后检查了颈部。
  颈椎完好,没有骨折或脱位。气管没有塌陷,甲状腺没有异常。
  颈部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不深,不像是致命伤。
  继续检查胸部和腹部。
  胸廓完整,肋骨没有骨折。
  腹部平坦,没有肿胀或凹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双臂和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砸伤和擦伤,左前臂有一处明显的骨折,尺骨断了,断端错位,但没有刺破皮肤。
  右腿的膝盖有一大片淤青,皮下出血严重,应该是被重物砸中造成的。
  让旁边的人帮忙把尸体侧过来,检查了脊柱和肩胛骨。
  脊柱完好,没有骨折或错位。
  肩胛骨完好。背部的皮肤有几处擦伤,但不严重。
  最后检查了手脚。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发紫。
  脚趾同样发紫。
  手掌和脚掌没有伤口。
  把尸体重新放平,站在木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看着潇沉。
  秦墨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直落在潇沉的手上。
  周子瑜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一直看着潇沉的动作。
  另外几个鉴镜师站在稍远的地方,有的皱着眉,有的撇着嘴,有的面无表情。
  潇沉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身上有多处砸伤和擦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左前臂尺骨骨折,右膝盖皮下出血严重,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明秀的头顶。
  “真正的死因,是被人一剑从头顶刺入…”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不可能!”
  一个鉴镜师脱口而出,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头顶没有伤口,我们所有人都检查过了…”
  另一个鉴镜师接过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一剑从头顶刺入,怎么可能没有伤口?死人还能自愈不成?”
  “你是不是看错了?”
  第三个鉴镜师的声音倒是不大,但语气里的质疑一点不少,“五皇子的头顶我们都检查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你说是剑伤,伤口呢?”
  山羊胡冷笑了一声:
  “潇沉,我知道你是仵作出了身,但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头顶没有伤口,你说被人一剑刺入头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潇沉没有反驳。
  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那几个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开颅就可以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不过这次安静的时间更短。
  “不行!”
  说话的不是玄天鉴的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屋子角落,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的肉堆着,下巴有两三层。
  宫里的总管,姓李,专门负责五皇子身后事的办理。
  李总管走过来,站在木台旁边,看着潇沉,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五皇子身份尊贵,怎么能动刀?打扰逝者安宁,这是大不敬,”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必再议!”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明秀是皇子。
  他的尸体,宫里的人不可能让随便动刀。
  开颅?
  那更不可能。
  别说开颅了,就是在尸体上多划一道口子,都可能被说成“亵渎皇室”。
  潇沉看了一眼秦墨。
  秦墨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落在明秀的尸体上,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但潇沉明白。
  秦墨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
  但秦墨也知道,开颅是不可能的。
  宫里不会同意,礼部不会同意,宗人府不会同意。
  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潇沉退后一步,从木台旁边让开,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不是天级鉴镜师,不是巡天御史,只是一个地级最低等的小小鉴镜师,跟着周子瑜进宫来验尸的。
  别人让他验,他就验。
  别人不让验,就不验。
  至于验出来的结果怎么用,那不是他的事。
  他只是一个仵作。
  周子瑜看了一眼潇沉,又看了一眼秦墨,然后朝屋里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隐晦,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轻轻一点,但屋里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山羊胡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另外两个鉴镜师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没有说话。
  潇沉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走出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秦墨和李总管,还有明秀的尸体。
  门关上的那一刻,潇沉听到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跟着那三个人走过廊道,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小一些,更像是一个休息的地方。
  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有窗,窗外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茶水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地沉到杯底。
  山羊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潇沉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鉴镜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看潇沉一眼。
  潇沉没有坐。
  站在窗口,看着窗外那块灰蒙蒙的天。
  茶杯搁在窗台上,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缕白色的雾,很快就散了。
  那三个人明显不搭理他。
  潇沉也不在意。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
  门外的廊道很长,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之间的墙壁上画着彩绘,画的是山水、花鸟、人物。
  没有仔细看,沿着廊道往前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掩着。
  潇沉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几棵老树种在院子的角落,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潇沉穿过院子,走到另一扇门前。
  门没有锁,推开门,外面又是一条廊道。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迷路了。
  皇宫太大了,进来的那条路已经记不清了。
  刚才走过的廊道、院子、门,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捋都捋不清。
  算了。
  迷路就迷路吧。
  刚来洛京城的那几天,也迷路过几次。
  洛京城很大,街道纵横交错,巷子七拐八弯,他一个从安宁小地方来的人,哪认得那么多路?
  那时候每天出门都要问路,有时候问着问着就忘了,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后来慢慢熟悉了洛京城的街道,才不那么容易迷路。
  但皇宫不是洛京城。
  皇宫的路更复杂,更曲折,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皇宫里到处是墙,到处是门,到处是廊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潇沉索性也不找了。
  沿着廊道继续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月门,月门后面是一个小花园。
  花园不大,几块假山,几丛枯竹,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
  潇沉走过鹅卵石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池塘。
  池塘不大,水是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荷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像一张张揉皱的纸。
  池塘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摆动。
  潇沉站在池塘边,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水。
  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了。
  潇沉抬起头,看到天空从灰白变成了铅灰,云层很低。
  然后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而是突然就来了。
  雨点很大,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枯黄的荷叶上,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
  潇沉转身,快步走向池塘边的一座凉亭。
  凉亭不大,六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刻上去的,不能移动。
  走进凉亭,已经淋湿了半边肩膀。
  雨很大,雨帘密得像一道幕布,把整个池塘都罩住了。
  雨水打在池塘的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是无数的白色花朵在同一瞬间绽放,又在同一瞬间消失。
  潇沉站在凉亭里,听着雨声,看着雨中的池塘。
  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人的声音。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柳枝和荷叶在雨里的窸窣声。
  潇沉忽然想起了安宁。
  安宁也有这样的池塘。
  在县城东边,不大,水很清,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
  他小时候经常去那里,坐在池塘边,看水,看鱼,看蜻蜓。
  老许说他太闷了,别的孩子都去爬树、打架、偷果子,他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知道那里的荷花还开不开。
  潇沉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雨中的池塘。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池塘的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然想起老许说过的一句话。
  “人活着就像往水里扔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涟漪还在,涟漪消失了,水还是水…”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