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19章 金宫妖影雨如烟
  雨还在下。
  柳枝被雨打湿了,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水面。
  枯黄的荷叶在雨里上下起伏,像一艘艘快要沉没的小船。
  这场雨来得急,下得也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潇沉转过头。
  凉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金色的宫装,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颜色变得更深了。
  宫装的料子很好,在阴沉的雨天里仍然泛着微微的光泽。
  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古老的图样,潇沉看不太懂。
  少女的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侍女,没有太监。
  就她一个人,打着一把油纸伞。
  伞是淡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支兰花,墨色淡淡的,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回头时候,少女正把伞收起来,靠在亭柱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潇沉。
  那张脸很白,不是潇沉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一般的白,透着微微的光泽。
  五官很精致,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的颜色很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瞳孔的颜色极深,几乎看不出是什么色调。
  但里面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夜里湖面上倒映的星光。
  那双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潇沉。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脸到脚,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好奇。
  一个没见过的人,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潇沉看着她,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公主。
  这身金色宫装,这种气度,这种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却无人跟随的从容,不是普通的宫女能有的。
  潇沉不知道她是哪位公主,因为没见过。
  少女先开了口。
  “你是谁?”
  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潇沉,“怎么没见过你?”
  潇沉站直了身体,开口道:
  “玄天鉴的,来这里办事…”
  少女听完,没有接话。
  迈步走进凉亭,脚步很轻,金色的裙摆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走到潇沉面前,停住,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
  潇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的那种香,更像是草木的清气。
  少女盯着潇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有病?”
  语气很认真,不是在骂人,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茶是热的”一样,平淡,笃定,不带任何情绪。
  潇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觉得这姑娘说话也太不会拐弯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有没有病的?
  就算是公主,这也太直了些。
  “从小就这样…”
  潇沉说。
  少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很长,像是在脑子里把“从小就这样”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终于咽下去。
  然后转身走到凉亭一侧的长椅前。
  长椅是石头的,上面刻着花纹,被雨水打湿了,表面一层水光。
  少女看都没看,直接坐了下去,金色宫装的裙摆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潇沉看了那裙摆一眼。
  那么好的料子,就那么坐在湿石板上,可惜了。
  少女没有在意。
  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姿态很随意。
  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乡间田埂上坐着休息的农家的孩子。
  抬起头,看着亭外的雨幕,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看上去挺好吃…”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潇沉没听清。
  雨声太大了,把那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飘过来几个零碎的音节。
  皱了皱眉,微微侧头。
  “什么?”
  少女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没什么…”
  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果子。
  那果子不大,红彤彤的。
  少女把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在嘴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潇沉看着她吃果子,忽然觉得肚子有些空,还没吃午饭。
  但瞧那少女的样子,明显没有分享的意思。
  少女又咬了一口果子,一边嚼一边说:“这下雨天真烦人,吵得慌…”
  潇沉听着雨声,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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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确实大,雨声确实吵。
  “是…”
  就一个字。
  少女看了潇沉一眼,又咬了一口果子,嚼完了,咽下去,忽然问了一句。
  “外面现在什么样了?”
  潇沉以为她问的是外面的局势。
  这几天洛京城发生了太多事,石九州被通缉,不系舟被毁,五皇子死了,明德监国,他被降职。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说上半天的。
  但潇沉没有心思解释,也不想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谈论这些。
  “还那样…”
  少女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两道弯弯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那样是哪样?”
  潇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怎么说,你自己出去看看呗…”
  少女听完这话,嘴一噘。
  动作很快,嘴唇往上微微一翘,像是不高兴了,又像是在撒娇。
  但眼神里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撒娇。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潇沉听到了。
  潇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堂堂公主,锦衣玉食,穿的是金丝银线绣成的宫装,吃的是世上难得的美味佳果,住的是天下最华美的宫殿。
  可却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想出宫看看都不行,只能困在这红墙黄瓦之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这是幸运还是悲哀?
  潇沉不知道。
  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福分。
  生在帝王家,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但在潇沉看来,这和笼子里的鸟没什么区别。
  笼子再漂亮,也是笼子。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潇沉,那双大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给我讲讲呗…”
  声音里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潇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从一个公主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宫里那么多人,太监、宫女、侍卫、嫔妃,怎么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但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她的日常。
  潇沉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话的人,也不想知道。
  宫里头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想听什么?”
  潇沉问。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把想听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又不知道该先挑哪个。
  就在这时,鼻子忽然动了一下,像只小狗在闻东西。
  潇沉瞧见了,心下觉得奇怪。
  这位公主殿下,怎么做出这般动作?
  不过没有说什么。
  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都不同,公主也是人,也许这位公主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没什么好奇怪的。
  少女抽了两下鼻子,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又露出那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你说啊…”
  声音甜甜的,像是在催一个讲故事的人快点开始。
  潇沉想了想,开口道:
  “外面现在…”
  话刚起了个头,少女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金色宫装的裙摆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
  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潇沉看不懂的光。
  “不听了…”
  声音比刚才快了很多,“我得走了…”
  潇沉愣了下。
  这是唱的哪出?
  刚才还好好的,催自己他讲故事。
  这忽然就要走,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少女已经迈步走出了凉亭。
  没有打伞,雨瞬间浇身上,金色的宫装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更深了,裙摆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也不在意,就那么走进雨里,脚步很快,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凉亭里的潇沉。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
  没有眨眼,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雨幕看着潇沉。
  “你记住…”
  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你还没给我讲呢,等下次来一起讲…”
  说完,转过身继续走。
  几个呼吸之间,金色的影子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潇沉站在凉亭里,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心里想着,这是哪位公主?
  这脾气性子怎会这般?
  一会儿噘嘴,一会儿抽鼻子,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转身就走。
  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个章法。
  宫里头的公主,不都应该端庄稳重举止有度的吗?
  这位倒好,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野丫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宫里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难得有一个不戴面具的,反倒是件稀罕事。
  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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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扫过池塘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池塘的水面上有一圈涟漪。
  那圈涟漪和雨点砸出来的不一样。
  雨点的涟漪是密集细碎的,而那一圈涟漪很大。
  从池塘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消失在岸边。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靴子踩在水淋淋的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潇沉转过身,凉亭外面站着一队侍卫。
  甲胄鲜明,腰佩长刀,雨水浇在身上,顺着铁甲往下淌。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方脸浓眉,目光锐利,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校尉走进凉亭,上下打量了潇沉一眼,声音很冷。
  “你是谁?怎么到这儿了?”
  语气里没有问询的意思,更像是质问。
  身后那七八个侍卫散开来,把凉亭的出口堵住了。
  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先围起来再说。
  潇沉刚要开口,一个人从侍卫后面挤了过来。
  周子瑜。
  周子瑜的官服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喘着气,走到校尉面前,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庆幸。
  “李兄,自己人…”
  周子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是我让他去取东西的,路不熟,迷路了,找了半天没找着,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校尉看了周子瑜一眼,又看了看潇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周子瑜叫他“李兄”,两个人显然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校尉的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的人?”
  校尉问。
  “玄天鉴的,头一回来宫里…”
  周子瑜说着,侧身看了潇沉一眼,使了个眼色,“路不熟走岔了,李兄多包涵…”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赶紧把人带走…”
  周子瑜连忙抱拳:
  “多谢李兄,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校尉没有接话,侧身让开。
  身后的侍卫也退到两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校尉看着潇沉,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但没有再说什么。
  周子瑜拉了潇沉一把,两个人快步走出凉亭,穿过那队侍卫走进廊道。
  雨还在下,廊道里比外面干燥一些,但空气很潮湿,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确定身后的侍卫听不到了,周子瑜才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皇宫…”
  周子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别瞎走,禁地很多的…”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池塘…”
  周子瑜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其中之一,连公主皇子都不能轻易去的地方,你倒好,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如果不是我认识李校尉,今天麻烦就大了…”
  潇沉知道他说的没错。
  一个外臣,擅闯皇宫禁地,轻则杖责,重则下狱。
  那道圣旨上刚写了“不得私自离京”,这要是再背一个“擅闯禁地”的罪名,就不是降职那么简单了。
  周子瑜能把他捞出来,一是因为认识那个校尉,二是因为那个校尉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潇沉去了那里,是校尉失职。
  如果校尉把潇沉抓了,上面追究起来,问“为什么一个外人能闯进禁地”,校尉自己也要吃挂落。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卖周子瑜一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人领走就完了。
  潇沉想通了这一层,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禁地。
  连公主皇子都不能轻易去的地方。
  那刚才的少女…
  “怎么了?”
  周子瑜察觉到潇沉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
  潇沉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走吧…”
  周子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穿过廊道,走过院子,绕过几堵红墙,回到了之前那间偏殿的侧室。
  门还关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周子瑜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秦墨站在木台旁边,手里拿着文书,正在翻看。
  李总管已经不在了,屋里只有秦墨一个人。
  看到潇沉和周子瑜进来,秦墨合上文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潇沉。
  “你的手艺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潇沉听懂了。
  可以开颅了。
  秦墨说服了李总管,或者说服了宫里其他人。
  也许是拿出了什么证据,也许是讲出了什么道理,也许是搬出了什么人来。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明秀的尸体可以动刀了。
  但有一个条件。
  弄完之后,尸体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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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有损皇室威严,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开颅之后,要把颅骨复原,把头皮缝合,把头发整理好,让人看不出来动过刀。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手艺,还需要耐心和细心。
  潇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
  就两个字。
  秦墨看着潇沉,看了两息,然后也点了点头。
  “跟我来…”
  秦墨转身,朝屋子里面的一扇门走去。
  那扇门之前是关着的,潇沉没有注意。
  现在秦墨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廊道。
  周子瑜没有跟上来,留在了外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窄廊。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没有锁,秦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潇沉跟在后面,迈过门槛。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比外面的侧室小得多。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台,一盏灯,还有整套工具。
  工具很干净,擦得发亮,整齐地摆在木台旁边的托盘里。
  有刀,有锯,有钳,有针,有线,都是仵作用的东西。
  木台上已经铺好了白布,白布上面还有一层油布,防止血液渗漏。
  旁边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秦墨站在木台旁边,转过身看着潇沉。
  “五皇子的遗体一会儿就送过来…”
  秦墨的声音不高不低,“时间不多,你仔细些…”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潇沉走到木台前,卷起袖子,露出瘦削苍白的小臂。
  双手伸进清水里,慢慢地洗。
  水很凉,花瓣贴在皮肤上,滑腻腻的。
  把每一根手指都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背、手心,一寸不落。
  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擦。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潇沉的动作,没有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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