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柳枝被雨打湿了,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水面。
枯黄的荷叶在雨里上下起伏,像一艘艘快要沉没的小船。
这场雨来得急,下得也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潇沉转过头。
凉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金色的宫装,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颜色变得更深了。
宫装的料子很好,在阴沉的雨天里仍然泛着微微的光泽。
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古老的图样,潇沉看不太懂。
少女的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侍女,没有太监。
就她一个人,打着一把油纸伞。
伞是淡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支兰花,墨色淡淡的,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回头时候,少女正把伞收起来,靠在亭柱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潇沉。
那张脸很白,不是潇沉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一般的白,透着微微的光泽。
五官很精致,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的颜色很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瞳孔的颜色极深,几乎看不出是什么色调。
但里面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夜里湖面上倒映的星光。
那双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潇沉。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脸到脚,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好奇。
一个没见过的人,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潇沉看着她,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公主。
这身金色宫装,这种气度,这种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却无人跟随的从容,不是普通的宫女能有的。
潇沉不知道她是哪位公主,因为没见过。
少女先开了口。
“你是谁?”
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潇沉,“怎么没见过你?”
潇沉站直了身体,开口道:
“玄天鉴的,来这里办事…”
少女听完,没有接话。
迈步走进凉亭,脚步很轻,金色的裙摆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走到潇沉面前,停住,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
潇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的那种香,更像是草木的清气。
少女盯着潇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有病?”
语气很认真,不是在骂人,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茶是热的”一样,平淡,笃定,不带任何情绪。
潇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觉得这姑娘说话也太不会拐弯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有没有病的?
就算是公主,这也太直了些。
“从小就这样…”
潇沉说。
少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很长,像是在脑子里把“从小就这样”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终于咽下去。
然后转身走到凉亭一侧的长椅前。
长椅是石头的,上面刻着花纹,被雨水打湿了,表面一层水光。
少女看都没看,直接坐了下去,金色宫装的裙摆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潇沉看了那裙摆一眼。
那么好的料子,就那么坐在湿石板上,可惜了。
少女没有在意。
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姿态很随意。
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乡间田埂上坐着休息的农家的孩子。
抬起头,看着亭外的雨幕,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看上去挺好吃…”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潇沉没听清。
雨声太大了,把那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飘过来几个零碎的音节。
皱了皱眉,微微侧头。
“什么?”
少女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没什么…”
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果子。
那果子不大,红彤彤的。
少女把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在嘴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潇沉看着她吃果子,忽然觉得肚子有些空,还没吃午饭。
但瞧那少女的样子,明显没有分享的意思。
少女又咬了一口果子,一边嚼一边说:“这下雨天真烦人,吵得慌…”
潇沉听着雨声,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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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确实大,雨声确实吵。
“是…”
就一个字。
少女看了潇沉一眼,又咬了一口果子,嚼完了,咽下去,忽然问了一句。
“外面现在什么样了?”
潇沉以为她问的是外面的局势。
这几天洛京城发生了太多事,石九州被通缉,不系舟被毁,五皇子死了,明德监国,他被降职。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说上半天的。
但潇沉没有心思解释,也不想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谈论这些。
“还那样…”
少女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两道弯弯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那样是哪样?”
潇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怎么说,你自己出去看看呗…”
少女听完这话,嘴一噘。
动作很快,嘴唇往上微微一翘,像是不高兴了,又像是在撒娇。
但眼神里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撒娇。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潇沉听到了。
潇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堂堂公主,锦衣玉食,穿的是金丝银线绣成的宫装,吃的是世上难得的美味佳果,住的是天下最华美的宫殿。
可却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想出宫看看都不行,只能困在这红墙黄瓦之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这是幸运还是悲哀?
潇沉不知道。
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福分。
生在帝王家,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但在潇沉看来,这和笼子里的鸟没什么区别。
笼子再漂亮,也是笼子。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潇沉,那双大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给我讲讲呗…”
声音里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潇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从一个公主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宫里那么多人,太监、宫女、侍卫、嫔妃,怎么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但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她的日常。
潇沉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话的人,也不想知道。
宫里头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想听什么?”
潇沉问。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把想听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又不知道该先挑哪个。
就在这时,鼻子忽然动了一下,像只小狗在闻东西。
潇沉瞧见了,心下觉得奇怪。
这位公主殿下,怎么做出这般动作?
不过没有说什么。
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都不同,公主也是人,也许这位公主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没什么好奇怪的。
少女抽了两下鼻子,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又露出那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你说啊…”
声音甜甜的,像是在催一个讲故事的人快点开始。
潇沉想了想,开口道:
“外面现在…”
话刚起了个头,少女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金色宫装的裙摆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
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潇沉看不懂的光。
“不听了…”
声音比刚才快了很多,“我得走了…”
潇沉愣了下。
这是唱的哪出?
刚才还好好的,催自己他讲故事。
这忽然就要走,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少女已经迈步走出了凉亭。
没有打伞,雨瞬间浇身上,金色的宫装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更深了,裙摆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也不在意,就那么走进雨里,脚步很快,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凉亭里的潇沉。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
没有眨眼,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雨幕看着潇沉。
“你记住…”
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你还没给我讲呢,等下次来一起讲…”
说完,转过身继续走。
几个呼吸之间,金色的影子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潇沉站在凉亭里,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心里想着,这是哪位公主?
这脾气性子怎会这般?
一会儿噘嘴,一会儿抽鼻子,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转身就走。
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个章法。
宫里头的公主,不都应该端庄稳重举止有度的吗?
这位倒好,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野丫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宫里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难得有一个不戴面具的,反倒是件稀罕事。
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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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池塘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池塘的水面上有一圈涟漪。
那圈涟漪和雨点砸出来的不一样。
雨点的涟漪是密集细碎的,而那一圈涟漪很大。
从池塘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消失在岸边。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靴子踩在水淋淋的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潇沉转过身,凉亭外面站着一队侍卫。
甲胄鲜明,腰佩长刀,雨水浇在身上,顺着铁甲往下淌。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方脸浓眉,目光锐利,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校尉走进凉亭,上下打量了潇沉一眼,声音很冷。
“你是谁?怎么到这儿了?”
语气里没有问询的意思,更像是质问。
身后那七八个侍卫散开来,把凉亭的出口堵住了。
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先围起来再说。
潇沉刚要开口,一个人从侍卫后面挤了过来。
周子瑜。
周子瑜的官服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喘着气,走到校尉面前,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庆幸。
“李兄,自己人…”
周子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是我让他去取东西的,路不熟,迷路了,找了半天没找着,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校尉看了周子瑜一眼,又看了看潇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周子瑜叫他“李兄”,两个人显然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校尉的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的人?”
校尉问。
“玄天鉴的,头一回来宫里…”
周子瑜说着,侧身看了潇沉一眼,使了个眼色,“路不熟走岔了,李兄多包涵…”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赶紧把人带走…”
周子瑜连忙抱拳:
“多谢李兄,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校尉没有接话,侧身让开。
身后的侍卫也退到两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校尉看着潇沉,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但没有再说什么。
周子瑜拉了潇沉一把,两个人快步走出凉亭,穿过那队侍卫走进廊道。
雨还在下,廊道里比外面干燥一些,但空气很潮湿,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确定身后的侍卫听不到了,周子瑜才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皇宫…”
周子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别瞎走,禁地很多的…”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池塘…”
周子瑜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其中之一,连公主皇子都不能轻易去的地方,你倒好,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如果不是我认识李校尉,今天麻烦就大了…”
潇沉知道他说的没错。
一个外臣,擅闯皇宫禁地,轻则杖责,重则下狱。
那道圣旨上刚写了“不得私自离京”,这要是再背一个“擅闯禁地”的罪名,就不是降职那么简单了。
周子瑜能把他捞出来,一是因为认识那个校尉,二是因为那个校尉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潇沉去了那里,是校尉失职。
如果校尉把潇沉抓了,上面追究起来,问“为什么一个外人能闯进禁地”,校尉自己也要吃挂落。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卖周子瑜一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人领走就完了。
潇沉想通了这一层,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禁地。
连公主皇子都不能轻易去的地方。
那刚才的少女…
“怎么了?”
周子瑜察觉到潇沉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
潇沉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走吧…”
周子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穿过廊道,走过院子,绕过几堵红墙,回到了之前那间偏殿的侧室。
门还关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周子瑜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秦墨站在木台旁边,手里拿着文书,正在翻看。
李总管已经不在了,屋里只有秦墨一个人。
看到潇沉和周子瑜进来,秦墨合上文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潇沉。
“你的手艺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潇沉听懂了。
可以开颅了。
秦墨说服了李总管,或者说服了宫里其他人。
也许是拿出了什么证据,也许是讲出了什么道理,也许是搬出了什么人来。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明秀的尸体可以动刀了。
但有一个条件。
弄完之后,尸体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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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有损皇室威严,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开颅之后,要把颅骨复原,把头皮缝合,把头发整理好,让人看不出来动过刀。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手艺,还需要耐心和细心。
潇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
就两个字。
秦墨看着潇沉,看了两息,然后也点了点头。
“跟我来…”
秦墨转身,朝屋子里面的一扇门走去。
那扇门之前是关着的,潇沉没有注意。
现在秦墨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廊道。
周子瑜没有跟上来,留在了外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窄廊。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没有锁,秦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潇沉跟在后面,迈过门槛。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比外面的侧室小得多。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台,一盏灯,还有整套工具。
工具很干净,擦得发亮,整齐地摆在木台旁边的托盘里。
有刀,有锯,有钳,有针,有线,都是仵作用的东西。
木台上已经铺好了白布,白布上面还有一层油布,防止血液渗漏。
旁边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秦墨站在木台旁边,转过身看着潇沉。
“五皇子的遗体一会儿就送过来…”
秦墨的声音不高不低,“时间不多,你仔细些…”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潇沉走到木台前,卷起袖子,露出瘦削苍白的小臂。
双手伸进清水里,慢慢地洗。
水很凉,花瓣贴在皮肤上,滑腻腻的。
把每一根手指都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背、手心,一寸不落。
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擦。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潇沉的动作,没有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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