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点点头,推开了一扇小门,两个太监抬着明秀的遗体走了进来。
动作很轻,脚步很稳。
遗体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擦伤被仔细地清理过,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
把遗体放在木台上,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潇沉和秦墨两个人。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潇沉站在木台前,把白布掀开,露出完整的遗体。
然后,开始动手。
把明秀的头微微侧过来,用手指仔细地摸了一遍头皮。
头发很密,发丝柔软,把头发拨开,露出光裸的头皮。
头皮的颜色偏暗,但不是外伤造成的,是死后血液沉积的正常现象。
把整个头部都摸了一遍,没有任何伤口。
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剃刀。
刀刃很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潇沉握着剃刀,从明秀的额前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头发剃掉。
动作很稳,刀刃贴着皮肤,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黑得发亮。
按照皇家的规矩,皇子的遗体是不能随意动刀的,但秦墨既然让他来了,就是已经把规矩打通了。
只是有一条,完事之后必须恢复原样,不能有任何痕迹。
这是底线,不能碰。
剃完头发,明秀的头顶光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潇沉放下剃刀,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刀尖极细。
用刀尖在头皮上轻轻划了一条线,从头部的正中线开始,沿着颅骨的缝隙走。
刀尖划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秦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头皮被翻开,露出下面的颅骨。
颅骨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痕或凹陷。
潇沉拿起一把小锯,沿着颅骨的缝隙开始锯。
锯条很细,齿很密,锯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虫子在木头里钻洞。
潇沉的手很稳,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颅骨被锯开了一个规整的切口,骨片可以取下来了。
骨片被取下的那一刻,潇沉看到了颅腔内部。
大脑已经有些软化了,颜色偏暗,但在大脑的正中央,有一道很细很深的裂缝,从上到下,几乎贯穿了整个大脑。
裂缝的边缘很整齐,不是钝器造成的撕裂,是锋利的东西刺入后留下的痕迹。
秦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潇沉没有说话,拿起一根细长的探针,从裂缝的顶端慢慢往下探。
探针很细,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潇沉把探针伸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下,探针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很顺畅地就穿过去了。
一直探到颅底。
潇沉把探针抽出来,放在托盘里,然后拿起一把小镊子,从裂缝里夹出了一小块东西。
那块东西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暗红色的,已经干硬了。
把那块东西放在白布上,凑近了看。
是铁锈。
不是剑身上脱落的那种大块的锈,是很细的粉末状的锈,像是剑在刺入的过程中,在颅骨上留下的痕迹。
潇沉盯着那点铁锈看了很久,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柄极细极薄的剑,从头顶的正中刺入,穿过颅骨,穿过大脑,直抵颅底。
速度极快,快到头皮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裂口。
因为剑太细了,细到皮肤在被刺入的瞬间就弹了回去,只在头皮的表面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检查明秀的头部,都没有发现伤口。
不是他们不够仔细,是伤口太小了,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潇沉把那些铁锈收集起来,包在白布里,放在一边。
然后开始整理颅腔,把骨片放回原位,把头皮复位,用细针细线开始缝合。
针很细,线也是特制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潇沉的每一针都走得很密,很匀,像是绣花一样。
缝合完之后,用湿布把头皮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拿起剃刀,把周围的头发剃短了一些,把缝合的痕迹盖住。
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秦墨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缝合处,又看了看周围的头发,点了点头。
潇沉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处理其他部位。
左前臂的骨折需要复位,膝盖的淤青需要记录,身上的擦伤需要一一标记位置。
所有的操作都遵循着行当的规矩,该动的地方动,不该动的地方一点不动。
皇家的遗体,每一寸皮肤都要交代。
动了哪里,为什么要动,动了之后恢复成什么样,都要有据可查。
忙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
潇沉把工具洗干净,摆回托盘里,然后把记录用的纸铺在桌上,开始整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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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秀的死因,是一剑从头顶刺入,贯穿大脑,瞬间致命。
身上所有的砸伤和擦伤,都是在死后造成的。
不系舟倒塌时,尸体被废墟掩埋,那些伤是瓦砾和断木砸出来的。
也就是说,明秀在不系舟倒塌之前就已经死了。
杀了他的那一剑,毁掉了整艘不系舟。
一剑之威,能同时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和摧毁一艘楼船,凶手的实力,深不可测。
潇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然后把纸递给秦墨。
秦墨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一剑从头顶刺入”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等着…”
秦墨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潇沉一个人站在小屋里。
木台上,明秀的遗体盖着白布,安静地躺着。
铜灯的火苗在空气里跳着,影子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潇沉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在想安宁那九十五口人。
那也是一柄快剑。
极快,快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九十五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潇沉见过那些尸体,每一具都验过。
那些伤口和明秀头顶的这道伤口很像,都是极细极薄的剑留下的痕迹,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潇沉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有差距。
安宁的那柄剑,更快,更准,更狠,更冷。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法,精准到不像人间的手段。
而杀了明秀的这柄剑,虽然也是顶尖的剑法,但和安宁的那一剑相比,还差着一个层次。
就像一柄是天上来的,一柄是人间的。
潇沉把这两个念头按下去,没有继续想。
等了很久。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天彻底黑了。
铜灯的油烧了大半,火苗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暗。
潇沉没有点新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门终于开了。
秦墨站在门口,身后是周子瑜和两个太监。
秦墨看了潇沉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了,结论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不关你的事了。
潇沉站起身,走出小屋。
秦墨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子瑜带着他回到之前那间偏殿的侧室,山羊胡和另外两个鉴镜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潇沉注意到,门口多了几个侍卫。
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不是之前那个姓李的校尉,是另一队人,潇沉不认识。
周子瑜看了潇沉一眼,什么也没说。
潇沉明白,这是怕他再出去乱逛。
宫里规矩大,禁地多,他一个外臣能待在屋子里就别出去,能坐着就别站着,能不说话就别开口。
几个人就这么在屋子里等着。
山羊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另外两个鉴镜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潇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等到了深夜,有个小太监过来,在周子喻耳边耳语几句。
周子瑜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几个人摆了摆手。
“走…”
几个人走出偏殿,穿过廊道,走过院子,出了侧门。
皇宫的侧门在深夜是关着的,但有周子瑜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没有阻拦。
出了门,大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灯笼也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山羊胡和另外两个鉴镜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周子瑜站在街边,看了潇沉一眼。
“今天辛苦你了…”
潇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案子的事…”
周子瑜顿了顿,“后面再说,你先回去歇着吧…”
潇沉点了点头,转身朝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周子瑜站在街边,看着潇沉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到猫儿巷的时候,巷口的灯笼依旧灭着。
对面茶馆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整条巷子黑黢黢的。
潇沉走到门口,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那块平时疯道人坐着的大石头,空着。
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每天回来,疯道人不是坐在门口傻笑,就是蹲在院子里嘟囔,虽然烦人,但至少有人。
现在呢?
下屋空着,门口空着,院子里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喊他“小死孩儿”,没有人跟他抢茶喝,没有人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潇沉起了身,推开院门。
看着下屋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会儿。
疯道人或许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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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还挂在墙上,但剑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洛京城的某个角落,也许…
潇沉没有想下去。
轻轻摇了摇头,进了屋,没有点灯。
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潇沉洗了脸,换了衣裳。
推开院门,走出猫儿巷。
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尽。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馄饨的老头刚把锅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潇沉走过那条小街,拐进朱雀大街,玄天鉴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
迈上台阶,走进大门,走过甬道。
院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
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的反应和昨天差不多。
潇沉也不在意,穿过院子,走进东厅。
东厅里已经有人了。
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人,有的在翻文书,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
潇沉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下,喝着茶,翻着话本。
没有人来找,没有人安排事情做。
其实按很多人的推测,潇沉应该离开玄天鉴,甚至离开洛京。
毕竟名声已经臭了,而且还有石九州被通缉的剑悬在头顶。
虽然现在没事儿,但保不准哪天宫里就改了心思。
而潇沉不离开,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是玄门大比。
天地玄门即将举行玄门大比,这是整个洛京的盛事。
潇沉要进玄门,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二个,是不系舟一案。
浣红衣不会离开,她还有她的事情要做,所以必须要找出凶手。
可这样的人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手。
要查清楚这个人是谁,就必须留在玄天鉴。
玄天鉴的人力、物力、档案、消息网络,都是查案需要的。
没有这些东西,凭他一个人什么也查不出来。
第三个,是石九州。
不系舟被毁和石九州袭击皇宫,是先后发生的。
两件事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皇宫那边不可能去调查,那就只能从不系舟入手。
不系舟是浣红衣的地盘,但浣红衣现在自身难保,能查这件事的人,只有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案子本身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五皇子死了,凶手是谁?
不知道。
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
幕后有没有人指使?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剑。
这样的案子,谁接谁倒霉。
查不出来是能力不够,查出来了,牵扯到什么人,谁也说不准。
周子瑜那么精明的人,昨天让他跟着进宫验尸,就是要把他也拉下水。
验了尸,就是知情人。
知情人,就不能置身事外。
顺理成章地,这个案子就会扔到他头上。
潇沉想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没什么表情。
果然,中午的时候,周子瑜来了。
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官服,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走进东厅的时候,屋里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周子瑜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潇沉的桌子前,在对面坐下。
周子瑜看着潇沉,潇沉看着周子瑜。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周子瑜先开口了。
“五皇子的案子,上面定下来了…”
潇沉没说话,等着。
“查…”
周子瑜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潇沉面前,“你查…”
潇沉看了一眼文书,没有拿起来。
周子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潇沉。
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更像是“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心照不宣。
“你的脑子好使,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周子瑜的声音不高,只有潇沉能听到,“五皇子的案子总要有人,我查不了,我手里的事已经堆成山了,别人查不了,那些人什么水平你也知道,能查这个案子的人,整个玄天鉴就你了…”
潇沉没有说话。
周子瑜继续道,“你的能力我清楚,安宁的案子、学子案,都是你破的,这个案子,你也行…”
潇沉看着周子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权力呢?”
潇沉问。
周子瑜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查案的时候,潇沉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调什么档案就调什么档案。
现在呢?
巡天御史没了,天级没了,黄级最低等,连个单独的办公房都没有。
这样的身份,怎么查案?
周子喻沉默了一瞬。
“权力给不了你太多…”
周子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上面有人盯着,不能给你太多权限,不然会有人说闲话,但你需要什么可以回府里汇报,我会尽量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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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听完,点了点头。
没有抱怨,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周子喻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拿起桌上的文书,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潇沉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那幅“明察秋毫”的字还在,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在从窗口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这时,孙三从角落里走过来。
端着一壶热茶,把潇沉桌上那壶凉的换走了,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潇沉面前。
小眼睛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人…”
孙三压低声音,“这不是坑您吗?”
潇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孙三,打趣道:
“知道坑我,你还敢过来?”
孙三愣了一下。
小眼睛转了转,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大人您这话说的…”
孙三搓了搓手,“我跟了您这么久,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懂,他们只看到表面,但我知道,您不是…”
潇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走,跟我出去一趟…”
孙三又是一愣。
“去哪儿?”
“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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