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20章 旧案新痕一线牵
  秦墨点点头,推开了一扇小门,两个太监抬着明秀的遗体走了进来。
  动作很轻,脚步很稳。
  遗体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擦伤被仔细地清理过,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
  把遗体放在木台上,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潇沉和秦墨两个人。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潇沉站在木台前,把白布掀开,露出完整的遗体。
  然后,开始动手。
  把明秀的头微微侧过来,用手指仔细地摸了一遍头皮。
  头发很密,发丝柔软,把头发拨开,露出光裸的头皮。
  头皮的颜色偏暗,但不是外伤造成的,是死后血液沉积的正常现象。
  把整个头部都摸了一遍,没有任何伤口。
  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剃刀。
  刀刃很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潇沉握着剃刀,从明秀的额前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头发剃掉。
  动作很稳,刀刃贴着皮肤,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黑得发亮。
  按照皇家的规矩,皇子的遗体是不能随意动刀的,但秦墨既然让他来了,就是已经把规矩打通了。
  只是有一条,完事之后必须恢复原样,不能有任何痕迹。
  这是底线,不能碰。
  剃完头发,明秀的头顶光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潇沉放下剃刀,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刀尖极细。
  用刀尖在头皮上轻轻划了一条线,从头部的正中线开始,沿着颅骨的缝隙走。
  刀尖划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秦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头皮被翻开,露出下面的颅骨。
  颅骨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痕或凹陷。
  潇沉拿起一把小锯,沿着颅骨的缝隙开始锯。
  锯条很细,齿很密,锯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虫子在木头里钻洞。
  潇沉的手很稳,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颅骨被锯开了一个规整的切口,骨片可以取下来了。
  骨片被取下的那一刻,潇沉看到了颅腔内部。
  大脑已经有些软化了,颜色偏暗,但在大脑的正中央,有一道很细很深的裂缝,从上到下,几乎贯穿了整个大脑。
  裂缝的边缘很整齐,不是钝器造成的撕裂,是锋利的东西刺入后留下的痕迹。
  秦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潇沉没有说话,拿起一根细长的探针,从裂缝的顶端慢慢往下探。
  探针很细,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潇沉把探针伸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下,探针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很顺畅地就穿过去了。
  一直探到颅底。
  潇沉把探针抽出来,放在托盘里,然后拿起一把小镊子,从裂缝里夹出了一小块东西。
  那块东西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暗红色的,已经干硬了。
  把那块东西放在白布上,凑近了看。
  是铁锈。
  不是剑身上脱落的那种大块的锈,是很细的粉末状的锈,像是剑在刺入的过程中,在颅骨上留下的痕迹。
  潇沉盯着那点铁锈看了很久,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柄极细极薄的剑,从头顶的正中刺入,穿过颅骨,穿过大脑,直抵颅底。
  速度极快,快到头皮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裂口。
  因为剑太细了,细到皮肤在被刺入的瞬间就弹了回去,只在头皮的表面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检查明秀的头部,都没有发现伤口。
  不是他们不够仔细,是伤口太小了,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潇沉把那些铁锈收集起来,包在白布里,放在一边。
  然后开始整理颅腔,把骨片放回原位,把头皮复位,用细针细线开始缝合。
  针很细,线也是特制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潇沉的每一针都走得很密,很匀,像是绣花一样。
  缝合完之后,用湿布把头皮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拿起剃刀,把周围的头发剃短了一些,把缝合的痕迹盖住。
  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秦墨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缝合处,又看了看周围的头发,点了点头。
  潇沉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处理其他部位。
  左前臂的骨折需要复位,膝盖的淤青需要记录,身上的擦伤需要一一标记位置。
  所有的操作都遵循着行当的规矩,该动的地方动,不该动的地方一点不动。
  皇家的遗体,每一寸皮肤都要交代。
  动了哪里,为什么要动,动了之后恢复成什么样,都要有据可查。
  忙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
  潇沉把工具洗干净,摆回托盘里,然后把记录用的纸铺在桌上,开始整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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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秀的死因,是一剑从头顶刺入,贯穿大脑,瞬间致命。
  身上所有的砸伤和擦伤,都是在死后造成的。
  不系舟倒塌时,尸体被废墟掩埋,那些伤是瓦砾和断木砸出来的。
  也就是说,明秀在不系舟倒塌之前就已经死了。
  杀了他的那一剑,毁掉了整艘不系舟。
  一剑之威,能同时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和摧毁一艘楼船,凶手的实力,深不可测。
  潇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然后把纸递给秦墨。
  秦墨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一剑从头顶刺入”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等着…”
  秦墨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潇沉一个人站在小屋里。
  木台上,明秀的遗体盖着白布,安静地躺着。
  铜灯的火苗在空气里跳着,影子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潇沉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在想安宁那九十五口人。
  那也是一柄快剑。
  极快,快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九十五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潇沉见过那些尸体,每一具都验过。
  那些伤口和明秀头顶的这道伤口很像,都是极细极薄的剑留下的痕迹,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潇沉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有差距。
  安宁的那柄剑,更快,更准,更狠,更冷。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法,精准到不像人间的手段。
  而杀了明秀的这柄剑,虽然也是顶尖的剑法,但和安宁的那一剑相比,还差着一个层次。
  就像一柄是天上来的,一柄是人间的。
  潇沉把这两个念头按下去,没有继续想。
  等了很久。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天彻底黑了。
  铜灯的油烧了大半,火苗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暗。
  潇沉没有点新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门终于开了。
  秦墨站在门口,身后是周子瑜和两个太监。
  秦墨看了潇沉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了,结论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不关你的事了。
  潇沉站起身,走出小屋。
  秦墨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子瑜带着他回到之前那间偏殿的侧室,山羊胡和另外两个鉴镜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潇沉注意到,门口多了几个侍卫。
  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不是之前那个姓李的校尉,是另一队人,潇沉不认识。
  周子瑜看了潇沉一眼,什么也没说。
  潇沉明白,这是怕他再出去乱逛。
  宫里规矩大,禁地多,他一个外臣能待在屋子里就别出去,能坐着就别站着,能不说话就别开口。
  几个人就这么在屋子里等着。
  山羊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另外两个鉴镜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潇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等到了深夜,有个小太监过来,在周子喻耳边耳语几句。
  周子瑜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几个人摆了摆手。
  “走…”
  几个人走出偏殿,穿过廊道,走过院子,出了侧门。
  皇宫的侧门在深夜是关着的,但有周子瑜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没有阻拦。
  出了门,大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灯笼也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山羊胡和另外两个鉴镜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周子瑜站在街边,看了潇沉一眼。
  “今天辛苦你了…”
  潇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案子的事…”
  周子瑜顿了顿,“后面再说,你先回去歇着吧…”
  潇沉点了点头,转身朝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周子瑜站在街边,看着潇沉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到猫儿巷的时候,巷口的灯笼依旧灭着。
  对面茶馆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整条巷子黑黢黢的。
  潇沉走到门口,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那块平时疯道人坐着的大石头,空着。
  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每天回来,疯道人不是坐在门口傻笑,就是蹲在院子里嘟囔,虽然烦人,但至少有人。
  现在呢?
  下屋空着,门口空着,院子里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喊他“小死孩儿”,没有人跟他抢茶喝,没有人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潇沉起了身,推开院门。
  看着下屋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会儿。
  疯道人或许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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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还挂在墙上,但剑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洛京城的某个角落,也许…
  潇沉没有想下去。
  轻轻摇了摇头,进了屋,没有点灯。
  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潇沉洗了脸,换了衣裳。
  推开院门,走出猫儿巷。
  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尽。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馄饨的老头刚把锅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潇沉走过那条小街,拐进朱雀大街,玄天鉴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
  迈上台阶,走进大门,走过甬道。
  院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
  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的反应和昨天差不多。
  潇沉也不在意,穿过院子,走进东厅。
  东厅里已经有人了。
  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人,有的在翻文书,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
  潇沉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下,喝着茶,翻着话本。
  没有人来找,没有人安排事情做。
  其实按很多人的推测,潇沉应该离开玄天鉴,甚至离开洛京。
  毕竟名声已经臭了,而且还有石九州被通缉的剑悬在头顶。
  虽然现在没事儿,但保不准哪天宫里就改了心思。
  而潇沉不离开,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是玄门大比。
  天地玄门即将举行玄门大比,这是整个洛京的盛事。
  潇沉要进玄门,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二个,是不系舟一案。
  浣红衣不会离开,她还有她的事情要做,所以必须要找出凶手。
  可这样的人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手。
  要查清楚这个人是谁,就必须留在玄天鉴。
  玄天鉴的人力、物力、档案、消息网络,都是查案需要的。
  没有这些东西,凭他一个人什么也查不出来。
  第三个,是石九州。
  不系舟被毁和石九州袭击皇宫,是先后发生的。
  两件事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皇宫那边不可能去调查,那就只能从不系舟入手。
  不系舟是浣红衣的地盘,但浣红衣现在自身难保,能查这件事的人,只有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案子本身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五皇子死了,凶手是谁?
  不知道。
  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
  幕后有没有人指使?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剑。
  这样的案子,谁接谁倒霉。
  查不出来是能力不够,查出来了,牵扯到什么人,谁也说不准。
  周子瑜那么精明的人,昨天让他跟着进宫验尸,就是要把他也拉下水。
  验了尸,就是知情人。
  知情人,就不能置身事外。
  顺理成章地,这个案子就会扔到他头上。
  潇沉想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没什么表情。
  果然,中午的时候,周子瑜来了。
  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官服,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走进东厅的时候,屋里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周子瑜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潇沉的桌子前,在对面坐下。
  周子瑜看着潇沉,潇沉看着周子瑜。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周子瑜先开口了。
  “五皇子的案子,上面定下来了…”
  潇沉没说话,等着。
  “查…”
  周子瑜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潇沉面前,“你查…”
  潇沉看了一眼文书,没有拿起来。
  周子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潇沉。
  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更像是“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心照不宣。
  “你的脑子好使,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周子瑜的声音不高,只有潇沉能听到,“五皇子的案子总要有人,我查不了,我手里的事已经堆成山了,别人查不了,那些人什么水平你也知道,能查这个案子的人,整个玄天鉴就你了…”
  潇沉没有说话。
  周子瑜继续道,“你的能力我清楚,安宁的案子、学子案,都是你破的,这个案子,你也行…”
  潇沉看着周子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权力呢?”
  潇沉问。
  周子瑜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查案的时候,潇沉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调什么档案就调什么档案。
  现在呢?
  巡天御史没了,天级没了,黄级最低等,连个单独的办公房都没有。
  这样的身份,怎么查案?
  周子喻沉默了一瞬。
  “权力给不了你太多…”
  周子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上面有人盯着,不能给你太多权限,不然会有人说闲话,但你需要什么可以回府里汇报,我会尽量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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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听完,点了点头。
  没有抱怨,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周子喻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拿起桌上的文书,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潇沉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那幅“明察秋毫”的字还在,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在从窗口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这时,孙三从角落里走过来。
  端着一壶热茶,把潇沉桌上那壶凉的换走了,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潇沉面前。
  小眼睛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人…”
  孙三压低声音,“这不是坑您吗?”
  潇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孙三,打趣道:
  “知道坑我,你还敢过来?”
  孙三愣了一下。
  小眼睛转了转,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大人您这话说的…”
  孙三搓了搓手,“我跟了您这么久,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懂,他们只看到表面,但我知道,您不是…”
  潇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走,跟我出去一趟…”
  孙三又是一愣。
  “去哪儿?”
  “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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