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25章 戏中戏
  潇沉伸出手,掀开黄绸布的一角。
  底下是一个木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匣子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锈迹斑斑,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绿色。
  匣盖上刻着花纹,线条繁复,刀法精细,是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纹样。
  不是玄周流行的样式,更古朴,更厚重,带着前朝特有的气息。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祭器。
  三只小碗,一只酒盏,一柄短刀。
  碗是铜胎镀金的,金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色,但残存的金箔在灯笼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酒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前朝的古篆,笔画曲折繁复,认不太全,但能看出“祭”“天”“永”几个字。
  短刀的手柄上镶着一块玉,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刀鞘是牛皮缝制的,已经干裂了,裂开的地方能看见里面发黄的刀柄。
  潇沉拿起那柄短刀,拔出半寸。
  刀身是铁的,锈得很厉害,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
  前朝的东西。
  从样式到工艺,从纹饰到铭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已经覆灭了三十八年的王朝。
  潇沉把短刀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系好黄绸布。
  云逸风看着潇沉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潇沉转过身,朝着茶馆外面那一片黑沉沉的暗处伸出手,招了招。
  暗处有影子动了一下。
  吴铁从阴影里走出来。
  今晚没有穿玄天鉴的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身后跟着两个人,也是寻常打扮,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着粗布衣裳,脚上蹬着草鞋,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乡下进城的穷汉。
  但眼神不对。
  那种从练过武的人才有的警觉和沉稳,藏不住的。
  三个人走到潇沉面前,站定。
  “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人带来了…”
  潇沉点了点头,取出里面的祭器,用黄绸布包成一个小包裹,递给高瘦的那个。
  “你们两个…”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扮演偷这东西的贼,这东西是从城外一个前朝遗老的坟里挖出来的,值钱,你们想找个买家出手,但你们不知道,你们已经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高瘦的汉子接过包裹,掂了掂,点了点头。
  矮胖的汉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个笑容很自然,像一个没心没肺不知道大祸临头的笨贼。
  潇沉又朝后面招了招手。
  另外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的是玄天鉴镜卫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一共四个人,步伐整齐,表情肃穆,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差。
  在潇沉面前站成一排,目光平视前方,等着吩咐。
  潇沉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说完之后,那几个镜卫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吴铁。
  吴铁点了点头,他们便不再犹豫,齐声应了一句“明白”,转身散开了。
  高瘦和矮胖的两个“贼”也走了。
  出了门以后,走得很慢,像两个在街上闲逛的闲汉,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偶尔凑在一起说两句话,像是在商量什么。
  那个黄绸布包裹被高瘦的汉子夹在腋下,露出一角。
  四个镜卫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在跟踪,又像是在确认。
  步伐很慢,不急不躁,偶尔停下来假装看街边摊子上的货,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两个“贼”。
  洛水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嘴里喊着“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母亲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小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模样可爱极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拽住了骂两句,老实了片刻,又撒丫子跑了。
  皮影戏的师徒已经来了。
  幕布支起来了,灯烛亮起来了,皮影人偶一排一排地摆在毡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群等着登台的戏子。
  少年蹲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鼓槌,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老者坐在幕布后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间夹着几根细细的竹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瘦和矮胖的两个“贼”从人群里穿过。
  高瘦的走在前面,腋下夹着那个黄绸布包裹,步伐很快。
  矮胖的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慌张,像是一个做了坏事之后总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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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演技很好,好到连潇沉都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
  走着走着,高瘦汉子被人一撞,腋下的包裹被这一撞,黄绸布散开一角,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柄短刀。
  短刀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依然清晰可闻。
  高瘦汉子脸色大变,蹲下来,一把抓起短刀,塞回包裹里,重新系好。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皮影戏的老者正低着头,挑着手里的竹签。
  短刀落地的那一瞬间,似乎听见了声音,双手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者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竹签上顿了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
  那个停顿太小了,小到连站在他旁边的少年都没有察觉。
  但潇沉看见了。
  坐在茶馆二楼的窗口,目光一直落在那双手上。
  从老者开始搭架子的时候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见了那双手在短刀落地时的停顿,看见了食指和中指那一瞬间的僵硬,看见了老者眼角那条皱纹的微微抽搐。
  像一个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潇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苦得让人想皱眉。
  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微笑。
  皮影戏摊子前,高瘦和矮胖的两个“贼”急匆匆地走了。
  高瘦的步子更快了,几乎是半走半跑,腋下的包裹被夹得更紧了。
  矮胖的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脸上的慌张越来越浓。
  镜卫跟在后面,步伐加快,距离拉近,从跟踪变成了追捕。
  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像四只盯上了猎物的鹰。
  一行人消失在洛水边的巷口里。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洛水边的人群忽然骚动了一下。
  一队巡逻的官兵从街角拐出来,穿着铠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的那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喝了不少酒。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吴铁。
  不知何时换了校尉的铠甲,铜片在灯笼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走到皮影戏的幕布前停下来,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停下来,站成一排,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人群往两边退开了。
  不是害怕,而是不想惹麻烦。
  巡夜的官兵,喝了酒的巡夜官兵,谁都不想沾上。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了,卖馄饨的摊主把锅盖盖上,几个还在吃馄饨的客人端着碗站起来,让到一边,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孩子们被大人拽到身后,从大人的腿缝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吴铁站在幕布前,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那块泛黄的幕布,看了几息。
  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幕布旁边的少年。
  少年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鼓槌攥紧了。
  “老头!”
  吴铁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酒气,含混不清。
  少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老者已经从幕布后面站了起来。
  站在吴铁面前,微微躬身。
  “官爷,小老儿在这里,官爷想看戏?”
  吴铁打了个酒嗝,那股子酒气喷在老者脸上,老者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看!”
  吴铁大手一挥,“给官爷演一段!演得好了,有赏!”
  “那自然好…”
  老者笑了笑,“不知官爷想看什么?”
  吴铁皱了皱眉,歪着头想了半天:
  “那个…天…天…什么来着…”
  身后一个小兵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大人,天外飞仙。”
  “对!天外飞仙!”
  吴铁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很响,拍得他自己都龇了一下牙,“就演这个!你不是拿手吗?”
  “是,官爷…”
  老者转过身,走回幕布后面坐下来。
  少年看了师父一眼,见点头,便拿起鼓槌,敲了三下。
  人群又围过来了。
  比方才更多。
  巡夜的官兵要看戏,这热闹可不常见。
  那些方才退到一边的人又慢慢聚拢来,站成半个圆圈,伸长了脖子等着看。
  有人在低声议论,说这个当官的可真不像话,巡夜的时候喝酒,喝酒就算了还看戏,看戏就算了还挑这个时候。
  有人说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有人说听见了又怎么样,他还能把我们都抓起来?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便不说话了。
  幕布亮了。
  仙子从幕布的一角走出来,衣袂飘飘,裙带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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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幕布前面,翘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
  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笑,时不时拍一下大腿,喊一声“好”。
  身后的士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但也在看。
  妖从幕布的另一侧出现了。
  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炸开,雾气翻凝聚,最后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
  獠牙外露,双目赤红,一双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吴铁“嚯”了一声,身体往后仰了仰,像被吓了一跳,然后哈哈笑起来,拍着扶手说“有意思,有意思”。
  仙子拔剑。
  剑光在幕布上炸开,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网,将妖笼罩在其中。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了。
  幕布上,只剩下仙子一个人,收剑入鞘。
  “好!”
  吴铁拍手叫好。
  老者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
  吴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又回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
  “再来一场!”
  老者的动作停了一下。
  “官爷,”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太晚了,小老儿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要是官爷想看,明…”
  “哪里那么多废话!”
  吴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就现在演!哪来那么多废话!”
  人群瞬间安静。
  静得连洛水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老者站在幕布前面,手里还拿着竹签。
  少年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吴铁,又看了看老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者抬起头,看了吴铁一眼,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开口道:
  “今儿多演一场,军爷喜欢…”
  说着,转过身走回幕布后面。
  少年低下头,捡起掉在地上的鼓槌。
  走到幕布旁边,把鼓槌举到鼓面上方。
  然后,敲响了第一声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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