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戏开场的时候,吴铁的手下搬来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吴铁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一边看,嘴里咯嘣咯嘣的嚼着花生米。
身后的几人也放松了下来,有的靠在柳树上,有的蹲在石墩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酒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幕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围观的百姓比方才更多了。
那些原本已经散了的,听见鼓声又聚了回来。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看见吴铁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留了下来。
有人是没看尽兴,想再看一遍。
有人是觉得这当官的喝多了,待会儿肯定要闹事,想看热闹。
有人纯粹是闲得慌,反正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在这儿站着。
人群在幕布前排成半个圆圈,比方才大了整整一圈。
连河堤上都站满了人,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挪了好几步,差点踩到毡子上。
幕布上,仙子又在飞了,和方才一样的开场。
一样的衣袂飘飘,一样的裙带飞扬。
但老者的手指比方才慢了一些。
或许不是慢了,是重了。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
仙子站在幕布中央,衣袂在风中飘动,月光照着她的背影,孤独得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梦。
和方才一模一样。
老者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
“官爷,这回看够了吧…”
吴铁没有回答。
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钱,随手一扔。
铜钱在空中散开,叮叮当当地落在毡子上。
“继续!”
老者的手在幕布后面顿了一下。
“官爷,老朽的身子骨实在是经不起这个折腾了,您行行好…”
话没说完。
“呛!”
一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带着一股冷风,扎进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刀身立在老者和吴铁之间,在灯笼光里泛着寒芒,刀面上的水波纹一道一道的,像是洛水在夜里泛起的涟漪。
出刀的是吴铁身后的一个镜卫,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让你演你就演!”
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惹了我们头不高兴,信不信把你摊子拆了!”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
少年站在幕布旁边,鼓槌还举在手里,没有放下。
看见那刀,脸白了,不是害怕的白,而是愤怒的白。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出刀的镜卫。
脚迈出去半步,身体前倾,想要冲上去一般。
但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转过头,瞧见老者摇了摇头。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老者又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嘴唇咬得很紧,低下头,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老者松开少年的肩膀,转过身走回幕布后面。
少年敲响了鼓。
第三场戏开始了。
但这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
仙子的衣袂飘不起来了。
不是老者的手指不动,而是那些竹签在他指缝间失去了往日的灵巧。
妖的咆哮也不对了。
不是不凶,而是太凶了。
凶到不像是在演戏,凶到像是在发泄什么。
仙子的剑光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春雨一样温柔的剑光,而是带着怒意的剑光。
每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幕布都会猛地颤一下。
人群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害怕,而是不安。
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们看不懂皮影戏里的门道,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吴铁放下了酒杯,眼睛不再眯着。
目光落在幕布上,但没有在看幕布。
他在看幕布后面那双在灯烛的光里飞快跳动的手,在看那根根被捻得发烫的竹签,在看那个藏在破旧幕布后面的人。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来的时候,妖碎了。
幕布上,只剩下仙子一个人。
老者从幕布后面站起来,走到前面,站在吴铁面前。
背微微佝偻着,但头抬着,看着吴铁,目光平静。
“官爷,老朽实在是演不动了,您若是还没看够,明日…”
还没等说完,吴铁的一个手下动了。
不是出刀,是手欠。
一个镜卫正蹲在毡子旁边,手伸进少年放杂物的竹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布偶,巴掌大小,缝得很粗糙,线头都露在外面,颜色褪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布偶的脸上用墨笔画着两个圆眼睛,一个弯嘴巴,笑得傻乎乎的,像是一个刚学会画画的孩子画的第一张脸。
胳膊和腿是用绳子连着的,能活动,摇一摇,胳膊就甩一甩,腿就踢一踢。
那是少年的玩具。
从他五六岁的时候起就跟着他了,跟着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下雨走到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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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的肚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了,用一块碎布补上了,补得很难看,针脚歪歪扭扭的。
布偶的一条腿也断过,用绳子接上了,接得不牢,摇一摇就会掉,掉了再安上,安上再掉,掉了再安上。
那个镜卫把布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什么稀罕物件。
扯了扯布偶的胳膊,胳膊被扯得老长,线头崩开了,棉花从里面掉了出来。
又扯了扯布偶的腿,腿被扯下来了,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颗石子的旁边。
那个镜卫玩够了。
把布偶举起来看了看,咧嘴一笑。
然后手往后一扬,做出了一个要扔的姿势。
不是往地上扔,是往洛水里扔。
河面就在几步之外,深不见底,布偶被扔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少年的鼓点停了。
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出去。
从鼓架后面到那个镜卫面前,三四步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身形在灯笼光里拉出一道残影,快到连站在旁边的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少年已经到了。
然后手抓住了那只布偶。
不是抢,是夺。
五指扣住布偶的身体,用力一扯,布偶从镜卫的手里被扯了出来,带着几根崩断的线头,带着一小团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棉花。
然后另一只手打出去了。
不是拳头,是手掌,五指并拢,掌根发力,拍在了那个镜卫的胸口上。
这一掌不重,但很寸,力道从掌根灌进去,透过皮肉,透过肋骨,透过筋膜,一直震到心脏。
那个镜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变得通红,然后变得青紫。
身体往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撞在身后的柳树上,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
后背撞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少年。
镜卫们也愣了一瞬,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小孩会武功。
不是花拳绣腿的武功,是正儿八经的练了很多年的真功夫。
那个被一掌打飞的镜卫知天境的修为,在玄天鉴干了十年,一身硬功扎实得很,寻常人一拳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掌把他打飞了出去,打得他在柳树底下趴了这么久都没爬起来。
愣过之后,是反应。
离少年最近的那个镜卫最先动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手比脑子快。
少年打飞他同僚的那一掌还在半空中没收回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抽刀,出鞘,刀光在灯笼里闪了一下,直奔少年的脖颈而去。
这一刀没有留情。
不是想杀人,是习惯。
在玄天鉴干了这些年,遇到反抗,第一反应就是拔刀。
少年没有躲。
脚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让开了刀锋的正面,然后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迎着刀刃拍了上去。
“啪——”
手掌拍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刀被打偏了,刀锋从少年的耳边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少年的手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虎口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滴在布偶上,滴在那两个用墨笔画成的圆眼睛上,把笑弯了的眼睛染成了红色。
那个年轻镜卫的刀被拍偏之后,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
少年没有放过这一步。
膝盖抬起来,顶在年轻镜卫的腹部,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顶在胃和膈肌之间的那个软窝里。
年轻镜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里涌出一股酸水,弯着腰跪在地上,刀也握不住了,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镜卫同时动了。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两柄刀,两道寒光,一上一下,封住了少年所有的退路。
他们没有留手。
少年打伤了他们两个人,在洛水边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这个场子不找回来,玄天鉴的脸往哪儿搁?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亮。
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脚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两柄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但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那两柄刀没有砍到他,但他的去路被堵住了。
第三个镜卫,就是那个被他打飞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满脸通红,不是酒喝多了的红,而是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打飞之后恼羞成怒的红。
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指着少年的胸口,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另外两个镜卫也围了上来,三个人,三柄刀,三个方向,将少年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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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破布偶,虎口的血还在流。
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急。
他知道自己还能打。
但他也知道,打不过了。
一个人对三个,对方是三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镜卫。
他能撑几招?
十招?
二十招?
撑完之后呢?
他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还站在幕布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背影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少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而是因为回头了,就藏不住了。
那个被少年打飞的镜卫走到了面前,刀尖指着他的心口。
“小杂种…”
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找死!”
手往前一松,刀尖直奔少年的心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情。
喝了酒,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被一个小孩子一掌打飞,在柳树底下趴了那么久,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灰,嘴角还挂着血。
面子尊严,在玄天鉴干了十年的底气,都被这一掌打碎了。
他要找回来。用刀找回来。
刀光在灯笼里闪了一下。
少年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了。
三个方向被封死了,退路被堵住了,身体还在方才那一击的惯性里,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只能看着那柄刀闪着寒光,带着死亡气息越来越近。
手攥紧了布偶。
攥得很紧,紧到指尖都陷进了棉花里。
“唉——”
一声叹息。
很轻。
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只有像风一样的东西从幕布前面飘过来,飘过少年的头顶,飘过那三柄刀。
飘过那些围观的百姓,飘过洛水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少年的身体飞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飞的,是被一股力量带起来的。
那股力量很柔轻,像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他从三柄刀的包围里提了出来。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幕布的上方越过,落在老者的身后。
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是被人轻轻放在那里。
手还攥着布偶,虎口的血还在流,但身体不再发抖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老者。
他站在幕布前面,和方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指缝间还有几根竹签。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
身上有气势。
那气势不浓,不烈,不张扬。
但在那里,便让人敢靠近。
吴铁站在幕布前面,和老者隔着几步的距离。
眼中的醉意消失,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拔刀。
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洛水上,画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有人故意灭的。
灭灯之后,画舫的阴影里有几道身影掠出来,速度极快。
从河面上掠过,无声无息地落在河堤上,落在老者的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那些身影穿着各色衣袍,有灰的,有黑的,有青的,气息绵长,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者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看着吴铁,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镜卫,看着洛水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幕布,穿过灯烛的光,穿过深秋的夜风,落在了一个方向。
茶馆二楼的窗口。
潇沉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然后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
茶馆的小二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潇沉从楼梯口走出来,咧着嘴笑了一下,说了句“客官慢走”,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潇沉推开茶馆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洛水的水腥气和深秋特有的清寒。
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收回目光,朝着戏摊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潇沉走过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走过那些面色凝重的镜卫,走过那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灯笼,走到幕布前面。
老者看着他。
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笼的光,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潇沉那张苍白疏离的脸。
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
潇沉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没想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堤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早就应该死了的彩戏师,竟然真的干起了卖艺这个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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