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26章 彩戏师
  第二场戏开场的时候,吴铁的手下搬来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吴铁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一边看,嘴里咯嘣咯嘣的嚼着花生米。
  身后的几人也放松了下来,有的靠在柳树上,有的蹲在石墩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酒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幕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围观的百姓比方才更多了。
  那些原本已经散了的,听见鼓声又聚了回来。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看见吴铁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留了下来。
  有人是没看尽兴,想再看一遍。
  有人是觉得这当官的喝多了,待会儿肯定要闹事,想看热闹。
  有人纯粹是闲得慌,反正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在这儿站着。
  人群在幕布前排成半个圆圈,比方才大了整整一圈。
  连河堤上都站满了人,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挪了好几步,差点踩到毡子上。
  幕布上,仙子又在飞了,和方才一样的开场。
  一样的衣袂飘飘,一样的裙带飞扬。
  但老者的手指比方才慢了一些。
  或许不是慢了,是重了。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
  仙子站在幕布中央,衣袂在风中飘动,月光照着她的背影,孤独得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梦。
  和方才一模一样。
  老者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
  “官爷,这回看够了吧…”
  吴铁没有回答。
  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钱,随手一扔。
  铜钱在空中散开,叮叮当当地落在毡子上。
  “继续!”
  老者的手在幕布后面顿了一下。
  “官爷,老朽的身子骨实在是经不起这个折腾了,您行行好…”
  话没说完。
  “呛!”
  一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带着一股冷风,扎进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刀身立在老者和吴铁之间,在灯笼光里泛着寒芒,刀面上的水波纹一道一道的,像是洛水在夜里泛起的涟漪。
  出刀的是吴铁身后的一个镜卫,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让你演你就演!”
  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惹了我们头不高兴,信不信把你摊子拆了!”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
  少年站在幕布旁边,鼓槌还举在手里,没有放下。
  看见那刀,脸白了,不是害怕的白,而是愤怒的白。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出刀的镜卫。
  脚迈出去半步,身体前倾,想要冲上去一般。
  但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转过头,瞧见老者摇了摇头。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老者又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嘴唇咬得很紧,低下头,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老者松开少年的肩膀,转过身走回幕布后面。
  少年敲响了鼓。
  第三场戏开始了。
  但这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
  仙子的衣袂飘不起来了。
  不是老者的手指不动,而是那些竹签在他指缝间失去了往日的灵巧。
  妖的咆哮也不对了。
  不是不凶,而是太凶了。
  凶到不像是在演戏,凶到像是在发泄什么。
  仙子的剑光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春雨一样温柔的剑光,而是带着怒意的剑光。
  每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幕布都会猛地颤一下。
  人群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害怕,而是不安。
  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们看不懂皮影戏里的门道,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吴铁放下了酒杯,眼睛不再眯着。
  目光落在幕布上,但没有在看幕布。
  他在看幕布后面那双在灯烛的光里飞快跳动的手,在看那根根被捻得发烫的竹签,在看那个藏在破旧幕布后面的人。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来的时候,妖碎了。
  幕布上,只剩下仙子一个人。
  老者从幕布后面站起来,走到前面,站在吴铁面前。
  背微微佝偻着,但头抬着,看着吴铁,目光平静。
  “官爷,老朽实在是演不动了,您若是还没看够,明日…”
  还没等说完,吴铁的一个手下动了。
  不是出刀,是手欠。
  一个镜卫正蹲在毡子旁边,手伸进少年放杂物的竹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布偶,巴掌大小,缝得很粗糙,线头都露在外面,颜色褪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布偶的脸上用墨笔画着两个圆眼睛,一个弯嘴巴,笑得傻乎乎的,像是一个刚学会画画的孩子画的第一张脸。
  胳膊和腿是用绳子连着的,能活动,摇一摇,胳膊就甩一甩,腿就踢一踢。
  那是少年的玩具。
  从他五六岁的时候起就跟着他了,跟着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下雨走到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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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偶的肚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了,用一块碎布补上了,补得很难看,针脚歪歪扭扭的。
  布偶的一条腿也断过,用绳子接上了,接得不牢,摇一摇就会掉,掉了再安上,安上再掉,掉了再安上。
  那个镜卫把布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什么稀罕物件。
  扯了扯布偶的胳膊,胳膊被扯得老长,线头崩开了,棉花从里面掉了出来。
  又扯了扯布偶的腿,腿被扯下来了,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颗石子的旁边。
  那个镜卫玩够了。
  把布偶举起来看了看,咧嘴一笑。
  然后手往后一扬,做出了一个要扔的姿势。
  不是往地上扔,是往洛水里扔。
  河面就在几步之外,深不见底,布偶被扔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少年的鼓点停了。
  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出去。
  从鼓架后面到那个镜卫面前,三四步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身形在灯笼光里拉出一道残影,快到连站在旁边的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少年已经到了。
  然后手抓住了那只布偶。
  不是抢,是夺。
  五指扣住布偶的身体,用力一扯,布偶从镜卫的手里被扯了出来,带着几根崩断的线头,带着一小团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棉花。
  然后另一只手打出去了。
  不是拳头,是手掌,五指并拢,掌根发力,拍在了那个镜卫的胸口上。
  这一掌不重,但很寸,力道从掌根灌进去,透过皮肉,透过肋骨,透过筋膜,一直震到心脏。
  那个镜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变得通红,然后变得青紫。
  身体往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撞在身后的柳树上,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
  后背撞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少年。
  镜卫们也愣了一瞬,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小孩会武功。
  不是花拳绣腿的武功,是正儿八经的练了很多年的真功夫。
  那个被一掌打飞的镜卫知天境的修为,在玄天鉴干了十年,一身硬功扎实得很,寻常人一拳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掌把他打飞了出去,打得他在柳树底下趴了这么久都没爬起来。
  愣过之后,是反应。
  离少年最近的那个镜卫最先动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手比脑子快。
  少年打飞他同僚的那一掌还在半空中没收回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抽刀,出鞘,刀光在灯笼里闪了一下,直奔少年的脖颈而去。
  这一刀没有留情。
  不是想杀人,是习惯。
  在玄天鉴干了这些年,遇到反抗,第一反应就是拔刀。
  少年没有躲。
  脚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让开了刀锋的正面,然后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迎着刀刃拍了上去。
  “啪——”
  手掌拍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刀被打偏了,刀锋从少年的耳边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少年的手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虎口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滴在布偶上,滴在那两个用墨笔画成的圆眼睛上,把笑弯了的眼睛染成了红色。
  那个年轻镜卫的刀被拍偏之后,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
  少年没有放过这一步。
  膝盖抬起来,顶在年轻镜卫的腹部,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顶在胃和膈肌之间的那个软窝里。
  年轻镜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里涌出一股酸水,弯着腰跪在地上,刀也握不住了,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镜卫同时动了。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两柄刀,两道寒光,一上一下,封住了少年所有的退路。
  他们没有留手。
  少年打伤了他们两个人,在洛水边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这个场子不找回来,玄天鉴的脸往哪儿搁?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亮。
  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脚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两柄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但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那两柄刀没有砍到他,但他的去路被堵住了。
  第三个镜卫,就是那个被他打飞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满脸通红,不是酒喝多了的红,而是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打飞之后恼羞成怒的红。
  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指着少年的胸口,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另外两个镜卫也围了上来,三个人,三柄刀,三个方向,将少年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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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破布偶,虎口的血还在流。
  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急。
  他知道自己还能打。
  但他也知道,打不过了。
  一个人对三个,对方是三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镜卫。
  他能撑几招?
  十招?
  二十招?
  撑完之后呢?
  他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还站在幕布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背影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少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而是因为回头了,就藏不住了。
  那个被少年打飞的镜卫走到了面前,刀尖指着他的心口。
  “小杂种…”
  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找死!”
  手往前一松,刀尖直奔少年的心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情。
  喝了酒,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被一个小孩子一掌打飞,在柳树底下趴了那么久,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灰,嘴角还挂着血。
  面子尊严,在玄天鉴干了十年的底气,都被这一掌打碎了。
  他要找回来。用刀找回来。
  刀光在灯笼里闪了一下。
  少年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了。
  三个方向被封死了,退路被堵住了,身体还在方才那一击的惯性里,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只能看着那柄刀闪着寒光,带着死亡气息越来越近。
  手攥紧了布偶。
  攥得很紧,紧到指尖都陷进了棉花里。
  “唉——”
  一声叹息。
  很轻。
  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只有像风一样的东西从幕布前面飘过来,飘过少年的头顶,飘过那三柄刀。
  飘过那些围观的百姓,飘过洛水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少年的身体飞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飞的,是被一股力量带起来的。
  那股力量很柔轻,像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他从三柄刀的包围里提了出来。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幕布的上方越过,落在老者的身后。
  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是被人轻轻放在那里。
  手还攥着布偶,虎口的血还在流,但身体不再发抖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老者。
  他站在幕布前面,和方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指缝间还有几根竹签。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
  身上有气势。
  那气势不浓,不烈,不张扬。
  但在那里,便让人敢靠近。
  吴铁站在幕布前面,和老者隔着几步的距离。
  眼中的醉意消失,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拔刀。
  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洛水上,画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有人故意灭的。
  灭灯之后,画舫的阴影里有几道身影掠出来,速度极快。
  从河面上掠过,无声无息地落在河堤上,落在老者的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那些身影穿着各色衣袍,有灰的,有黑的,有青的,气息绵长,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者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看着吴铁,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镜卫,看着洛水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幕布,穿过灯烛的光,穿过深秋的夜风,落在了一个方向。
  茶馆二楼的窗口。
  潇沉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然后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
  茶馆的小二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潇沉从楼梯口走出来,咧着嘴笑了一下,说了句“客官慢走”,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潇沉推开茶馆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洛水的水腥气和深秋特有的清寒。
  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收回目光,朝着戏摊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潇沉走过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走过那些面色凝重的镜卫,走过那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灯笼,走到幕布前面。
  老者看着他。
  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笼的光,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潇沉那张苍白疏离的脸。
  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
  潇沉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没想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堤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早就应该死了的彩戏师,竟然真的干起了卖艺这个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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