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戏师,是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人,真实姓名叫什么。
他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破五境的高手了。
那年他多大?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他三十出头,有人说他已经过了五十,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哪个深山老林里修炼成精的妖怪。
他的脸总是藏在各种各样的面具后面。
有时是笑面佛,有时是怒目金刚,有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白板。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武功路数也很奇怪。
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拳,不是掌,而是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
他能在闹市之中凭空变出一朵花,那朵花是真的,有花瓣,有花蕊,有香气。
伸手去摸,花瓣会在指尖碎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气里,咳嗽一声,咳出来的却是血。
他能在一座空荡荡的屋子里变出满屋子的蝴蝶,蝴蝶在烛光里飞舞,美得让人窒息。
伸手去抓,蝴蝶在掌心化作一团火焰,烧得皮开肉绽。
他能在一场婚宴上变出一条龙,那条龙在半空中盘旋,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人都以为是祥瑞,跪下来磕头。
然后龙张开了嘴,吐出来的不是水,是火,整座宅子烧成了灰烬。
他杀人的方式从来都不是直接的。
他让人笑,笑着笑着就死了,脸上还挂着笑。
他让人哭,哭着哭着就死了,眼泪还挂在腮边。
他让人做梦,梦里回到了最幸福的时光,在梦里笑着醒不过来,永远都醒不过来。
所以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名号,叫“彩戏师”。
不是因为他会变戏法,而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就像在变一场戏法。
看不懂,想不通,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杀过很多人。
杀过贪官,杀过江湖上的恶霸,杀过欺负百姓的修行者,也杀过无辜的人。
他杀人没有固定的原则,没有固定的立场,有时候像个侠客,有时候像个疯子,有时候像个冷血的杀手。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没有人能猜到他的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他最出名的一战,不是杀某个人,而是杀一群人。
三十八年前,大夏覆灭的那一年。
洛京城破的前一夜,他一个人站在皇宫的城墙上,面对三千铁甲。
那三千铁甲是玄周的开国皇帝明承天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由三大破五境供奉统领,号称“虎贲三千”,所向披靡。
彩戏师站在城墙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戏袍,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扇了一下扇子,城墙上开满了花。
红的、白的、黄的、紫的,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像一堵墙,三千铁甲被那香气熏得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又扇了一下扇子,花变成了蝴蝶。
蝴蝶铺天盖地,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遮住了天。蝴蝶的翅膀扇动时发出的声音,像一万个人在低声哭泣。
三千铁甲被那声音震得七窍流血,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又扇了一下扇子,蝴蝶变成了火。火从城墙上烧起来,烧红了半边天,三千铁甲被烧成了灰。
那三大破五境供奉拼尽全力,才从火海里逃出来,每个人都受了重伤,其中一个断了一条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睛,还有一个疯了,从此以后见不得任何带翅膀的东西。
那一夜之后,彩戏师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被自己的火烧成了灰。
有人说他杀了太多人,遭了天谴,被雷劈死了。
有人说他看破红尘,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死,一直在洛京城里,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等着某一天重新出现。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被证实过。
唯一被证实的,是他的尸体。
玄周开国之后,明承天下令搜寻前朝余孽,在洛京城的一处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穿着大红色的戏袍,脸上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经玄天鉴的仵作验明,确认是彩戏师本人。
明承天亲自过目,下令将尸体示众三日,然后焚化,骨灰撒入洛水。
从此,彩戏师这个名字,就成了历史。
三十八年过去了。
当年的那场大火,当年那个穿大红戏袍、戴金色面具的人,当年那句“彩戏师已死”的定论,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洛京城里,三十岁以下的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偶尔有几个老人在茶馆里提起,也是用那种说书的口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神话故事。
没有人当真。
一个死了三十八年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个被烧成灰,骨灰撒进洛水的人,怎么可能还在洛水边上摆摊演皮影戏?
但现在,潇沉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干瘦的老者,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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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看着潇沉,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
“我可能会认错人,但你不会…”
说话时候,之前走过的“贼”和那几个追赶的侍卫来到了潇沉身边。
潇沉伸手拿过那柄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短刀,轻轻晃了晃。
老者瞧见,像是明白过来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笑了。
“没想到…”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沙哑了些,“藏了这么多年,却被你一个毛头小子看了出来…”
他承认了!
洛水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一阵风吹过,但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很闷的鼓。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震惊!
这震惊不是来自“彩戏师还活着”这个消息本身,而是来自“潇沉说对了”这个事实。
他们方才还在想,潇沉是不是搞错了,这个老头怎么可能是彩戏师?
一个破五境的高手,怎么可能在洛水边上摆摊演皮影戏?
一个三十八年前就应该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现在,老者亲口承认了。
他说“藏了这么多年”,他说“被你一个毛头小子看了出来”。
没有否认,没有狡辩,没有挣扎。
吴铁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老者,一眨不眨。
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
但脚下很稳,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身后的镜卫们就没有他那么稳了。
有几个人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对手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刀出鞘半寸,但没有人敢把刀完全拔出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彩戏师面前拔刀,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京营的人从街角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百人。
穿着铠甲,手持长矛,将整个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校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一脸横肉,嗓门大得像打雷。
扯着嗓子喊“清场”,士兵们便举着长矛,把围观的人群往外推。
人群往后退,但退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睛始终盯着幕布前面的那个老者。
有人想走,又舍不得走。
有人想留,又不敢留。
几个胆大的站在远处,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拎着脖子的鹅。
宫里的高手也来了。
七八个。
从洛水画舫里掠出来,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河堤上,落在老者的四面八方,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手拢在袖子里,看不出拿着什么兵器,但每个人周身都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流转。
玄天鉴的人也来了。
几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大人物,此刻都出现在了河堤上。
程万里没来,但赤镜厅的几个老供奉来了。
他们是玄天鉴的底牌,是压箱底的人物,平时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老者的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镜卫,那些京营的士兵,那些宫里的高手,那些玄天鉴的老供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但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息。
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人。
潇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人站累了换了个姿势。
但退完之后,身体刚好躲在吴铁的身后。
潇沉歪头,从吴铁身后探出脑袋,朝着彩戏师道:
“我只负责破案,不负责抓人,抓人定罪是他们的事儿…”
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你一会儿要是跑了别来找我报仇,我就是个小人物,身不由己…”
老者看着潇沉,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方才深了许多,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河堤上,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嗡嗡响。
“你这小子…”
声音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有意思…”
潇沉没有说话,又往后面躲了躲。
吴铁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往前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在他身后的镜卫们看见这个手势的瞬间,同时动了。
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寒光在灯笼光里闪成一片,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将老者的身影映在每一块碎片里。
京营的士兵举起了长矛,矛尖对准了老者,密密麻麻。
矛尖在灯笼光里泛着寒芒,每一根矛尖都在微微地颤,不是害怕,而是蓄势。
宫里的高手们不再拢着袖子了。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有的握着短刀,有的捏着法诀,有的空着手,指尖有光芒在流转,各色各样的光芒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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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站在幕布前面,被上百人围在中间。
抬起头看了看天。
然后低下头,看向潇沉。
“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问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咱们如果按见面来算,连脸熟都算不上…”
潇沉从吴铁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笑了笑。
“试试呗,总没有什么损失…”
彩戏师也笑了笑,开口道:
“说说呗,你也没什么损失…”
周围的人群瞬间一静,没人动了。
不是不敢对彩戏师动手,或许很多人都想知道潇沉是怎么猜出他的身份的。
潇沉瞧见,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彩戏师,开口道:
“你叫我大人,但你不应该叫我大人…”
前两天的那声“大人”,让潇沉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客官”,不是“公子”,而是“大人”。
一个在洛水边上摆摊演皮影戏的老头,怎么会用这个称呼?
因为他认识自己。
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声,不是因为“潇沉”这两个字在洛京城里传了多久,而是因为人。
他认得自己这个人,不是认得这个名字。
所以本不应该认识的人,却认识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心里有事儿…
因为只有贼,才会注意捕快的目光。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于是潇沉开始想,如果这个老头真的有问题,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他为什么会在洛水边上摆摊?
他到底是谁?
然后想起了贡院。
那天高公公来找他,提了陈记。
他去了,铺子关门了。
然后看见了天外飞仙,在四五书院外。
那里,死过一个人。
这里,也死了一个人。
彩戏师出现的两个地方,都死了人。
明秀,云逸尘。
云逸尘是被吓死的。
而现在看来,他确实是被“吓死”的,他是被天外飞仙吓死的。
彩戏师的那一招天外飞仙,不是只有剑光,还有无形的神魂的威压。
那种威压对普通人来说只是让人不舒服,但对云逸尘这种身体虚弱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而明秀,是真的死在了天外飞仙的剑下。
这当然也可以是巧合。
所以潇沉需要确认。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能让彩戏师无法辩驳的证据。
所以设了一个局。
那两个“贼”带着的东西,是从夏渊坟里取出来的前朝祭器。
彩戏师是前朝的人,他一定认得这些东西。
当他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有反应。
那个反应可能很小,小到只有一瞬间,小到只有一根手指的停顿,但潇沉的眼睛够尖,他看见了。
那个停顿,就是证据。
不是公堂上的证据,不是玄天鉴卷宗里的证据,而是潇沉心里的证据。
这当然是一个很牵强的怀疑。
一声“大人”而已,也许只是他听别人这么叫,跟着学的。
但正如潇沉所说,试试总不会损失什么。
猜对了,破了一桩悬案。
猜错了,不过是丢丢吴铁的脸,让他在洛水边上闹一场笑话。
吴铁的脸皮厚,丢得起。
老者的目光从潇沉脸上移开,落在人群后面那两个已经换了装束的“贼”身上。
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又看向了潇沉。
“你这小子能不被条条框框限制,也是难得…”
顿了顿,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那些围在四周的镜卫、士兵、高手、供奉。
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
“不过,你觉得就凭这些人,真能抓住我不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河堤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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