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洛水边,一声令下。
没有人看清是谁下的令。
也许是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面孔,也许是暗处某个一直没有露面的身影。
只有那一声“动手”在夜风里炸开,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几个身影同时动了。
从人群里,从街边的阴影里,从屋顶上,从洛水的船上。
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罩去。
那个方向,是彩戏师。
老者站在白布后面,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没有动,但手指已经搭在了那些丝线上。
细如发丝的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微微的颤动暴露出它们的存在。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是个刀客,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的鬼头大刀分量不轻,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刀锋划过空气,直奔彩戏师的头顶。
彩戏师没有躲。
左手食指轻轻一勾,一道丝线从白布后飞出,无声无息,缠住了刀客的手腕。
刀客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看见。
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指一收,刀客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第二个人紧接着到了。
是个瘦高的汉子,使一对判官笔,笔尖闪着寒光,点向彩戏师的双目。
出手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彩戏师右手拇指和中指一捏,另一根丝线飞出,缠住了判官笔的笔尖。
瘦高汉子只觉得笔尖一沉,像是戳进了棉花里,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彩戏师手指一弹,判官笔从汉子手中震飞,笔尖划过汉子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一个接一个地被逼退。
彩戏师的十根手指在白布后翻飞,像十个独立的舞者,每一根都牵引着一道丝线,每一道丝线都连着一只皮影。
那些皮影在夜空中穿梭、旋转、交错,薄如蝉翼,却硬如精钢。
刀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印。
剑刺在上面,只擦出一串火花。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彩戏师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少年在彩戏师身后站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彩戏师手指翻飞得更快了。
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皮影在网中穿梭如电。
一个冲得太近的汉子被皮影击中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摊子上,木架倒塌,杂物散了一地。
又一个想从侧面绕过去的被丝线缠住了脚踝,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另一根丝线勒住了脖子,拖了回来。
“抓住那小子!”
有人喊了一声。
围攻的人立刻分出一部分,试图从两侧包抄,绕过彩戏师直取少年。
彩戏师的眼睛猛地一眯。
双手同时一震,白布后的皮影全部飞出。
十几只皮影在少年周围围成一圈,高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那些锋利的皮影割伤。
围攻的人不得不再次后退。
彩戏师站在白布前,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累。
那些丝线每一根都需要精准的控制,每一只皮影都需要大量的心神来驱动。
他已经撑了一盏茶的功夫,面对的是十几个不弱的高手。
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上的血痕越来越深,丝线勒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手指还在动。
丝线还在飞。
皮影还在转。
“老先生,何必呢?”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带着让人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劝降,不是嘲讽,更像是叹息。
彩戏师没有回答。
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坚定如铁。
与此同时,猫儿巷对面的茶馆。
说书人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开始收拾东西。
做完这一切,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披在身上。
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
巷子很暗。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下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站在灯笼下面,灯光照在她脸上,冷艳如霜,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
腰间的刀没有出鞘,但那股刀意已经像无形的丝线一样,缠绕在整条巷子里。
男的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隐在灯笼光的边缘。
身形枯瘦,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眼眶深深的,里面看不到眼珠,只看到两团幽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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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像是在念佛,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书人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二人,正是苏红泪和白骨僧。
“两位来迟了…”
声音平稳,就像在茶馆里招呼客人一样。
苏红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
“东西准备好了吗?”
说书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东西很小,用一块黑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
递过去,苏红泪伸手接住,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似乎在确认什么。
“少了…”
苏红泪说着。
“只能拿到这么多…”
说书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等事成之后…”
苏红泪盯着说书人,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能把人冻住。
但说书人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骨僧忽然开口了。
“太史令大人,最好别耍花样…”
说书人笑了笑,开口道:
“老夫不过是个说书的,能有什么花样?”
白骨僧没有接话。
苏红泪把黑布包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白骨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说书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安静的巷子里,几乎听不见。
转身,没有朝自己住的地方走,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洛水。
洛水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彩戏师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了,丝线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皮影的飞行变得滞涩,速度慢了下来,轨迹也不再那么精准。
一个手持长枪的汉子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了彩戏师面前的白布,枪尖直奔老者的胸口。
彩戏师侧身,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闷哼一声,左手五指同时一收,五根丝线缠住了枪杆,猛地一拉。
长枪从汉子手中脱出,被丝线绞成了几段,断茬参差不齐,落了一地。
但这一下,也耗费了彩戏师不少力气。
手指再也握不住了。
丝线从指尖滑落,皮影失去了牵引,纷纷坠落在地,像一群折了翅膀的蝴蝶。
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少年扑上来,扶住他的肩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师父…师父…”
彩戏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抬起头,看着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股气息。
不是从洛水边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
两股气息都很强,强到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阴冷凌厉,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一股阴寒诡谲,带着腐朽的死气。
两股气息出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些正在围攻彩戏师的人手上一缓,那些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有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听不清。
彩戏师也感觉到了那两股气息。
手指停了一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彩戏师身后,不敢抬头。
那两股气息在夜空中停留了几息,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围攻的人回过神来,重新朝彩戏师围拢过去。
刀光亮起,剑影闪过,丝线再次飞舞,皮影再次穿梭。
战斗继续。
彩戏师的手还在动,但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丝线的牵引变得滞涩,皮影的飞行不再那么精准。
一个使锤的壮汉抓住机会,大锤砸向彩戏师的侧面,老者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肩膀硬扛了一下。
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歪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少年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被彩戏师一把推开。
“别过来!”
声音沙哑,但很稳。
少年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站在一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彩戏师站直身体,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摆好架势。
手指再次搭上丝线,皮影再次飞起。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两股气息虽然已经消失,但它们带来的压迫感还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头。
潇沉在人群外面,一直站着。
那两股气息出现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
阴冷凌厉的那股,像一把无形的刀,贴着皮肤划过,让人汗毛倒竖。
阴寒诡谲的那股,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来,缠住了心脏。
潇沉认识那两股气息的主人。
两个魔宗高手同时出现在洛京,不现身,不动手,只是露了一下气息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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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来了?
想着,眉头皱了起来。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
深吸口气,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目光重新落在彩戏师身上。
老者还在撑。
丝线还在飞,皮影还在转,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力量也弱了很多。
围攻的人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一点一点地压缩他的空间,消耗他的体力。
彩戏师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上的血越流越多,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但他还在动,还在挡,还在撑着那道快要崩溃的防线。
潇沉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老者好像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送死的。
丝线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皮影飞得歪歪扭扭,像折了翅膀的鸟。
围攻的人越逼越近,刀光剑影在他周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就在这时,那两股气息又来了!
不是朝着彩戏师,不是朝着围攻他的那些人,不是朝着人群中任何一个看热闹的人。
而是直奔人群外围,潇沉站着的地方。
阴冷凌厉的那股,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速度快到空气发出嘶嘶的撕裂声。
阴寒诡谲的那股,带着腐朽的死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结出薄薄的冰霜。
两股气息像两把无形的刀,同时刺向潇沉。
潇沉感觉到了,然后身体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那股从地底深处延伸上来的黑色气息,那条他一直压制着的线,在这一刻松了一下。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压制的力量在松动,体内的东西在挣扎,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
没有去擦那丝血,目光盯着那两股越来越近的气息。
而就在那两股气息即将临身的刹那,一道枯瘦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彩戏师。
老者在攻击到来的前一刻,像是本能一般丢下了那些丝线和皮影,丢下了身后的少年,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了潇沉面前。
那两股气息同时落在他身上。
阴冷凌厉的那股,撕开了他的胸口。
阴寒诡谲的味道,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彩戏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根无形的铁棍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倒下,但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嘴角涌出大量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潇沉脚边的青石板上。
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还在滴血,那些丝线从指尖滑落,散在地上。
少年从后面冲上来,扑在彩戏师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
潇沉站在那里,看着彩戏师的背影。
衣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枯瘦的脊背,皮肤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从那里涌出来。
那股阴寒的死气还在侵蚀他的身体,从伤口渗进去,沿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从灰白变成青黑。
潇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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