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29章 真相后面
  那几个供奉和玄天鉴的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看了看彩戏师,又看了看潇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眉头紧皱,像是在想这个卖艺的为什么要替那个被降职的废物挡刀。
  有人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出手,没有人去追那两道已经消失的气息。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彩戏师的血往下淌,看着潇沉苍白的脸,看着少年无声地哭泣。
  这时,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复杂的神色。
  彩戏师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然后突然动了。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拉开与潇沉的距离。
  动作很快。
  脚步踉跄,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但还是退了,退到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潇沉,里面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
  释然…
  但在潇沉眼中,不是。
  不是释然,而是算计。
  那一瞬间,潇沉看得很清楚。
  彩戏师拉开距离的动作是故意的,故意得恰到好处,故意得像真的一样。
  那个“突然反应过来”的表情,那个“惊慌失措”的后退,那个“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全都是演出来的。
  演给在场所有人看。
  演给那些供奉看,演给那些玄天鉴的人看,演给那些镜卫和京营士兵看。
  演给所有人看。
  像是在说,我跟他没关系。
  刚才那一挡,只是一时糊涂。
  我跟他不认识,不是一路人,刚才的事情,跟我没关系,跟他也没关系。
  潇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老东西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是在保护他。
  不是用挡在身前的方式保护,而是用拉开距离的方式保护。
  那一挡,是本能。
  这一退,是选择。
  本能让他挡在潇沉面前,选择让他把潇沉推开。
  老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潇沉之间有关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把潇沉牵扯进这件事里。
  所以他退了。
  退得那么快,那么果断,那么决绝。
  潇沉看着彩戏师,没有说话。
  彩戏师也没有再看他。
  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还在滴血。
  身体在发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五脏六腑里那股阴寒的死气还在蔓延,但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不是杀人的刀。
  是撑着的刀。
  撑着自己不倒下的刀。
  少年又扑了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彩戏师低头看了少年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
  然后,玄天鉴的人上来了。
  彩戏师已经没了再战之力。
  苏红泪和白骨僧的那两记攻击,哪怕是他全盛时期,想接住也是极难的。
  没有反抗。
  几个镜卫冲上来,按住彩戏师肩膀,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玄铁锁链捆了个结实。
  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站住了。
  少年也被押住了,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一头被抓住的小兽。
  有个侍卫踹了他一脚,他跪在了地上,但很快又站了起来,瞪着那个踹他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别动他…”
  彩戏师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踹人的镜卫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
  彩戏师没有再说话。
  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看着那些滴在上面的血,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丝线和皮影。
  那个皮影将军还躺在地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那张画出来的脸还在笑,笑得那么僵硬,那么讽刺。
  像是在说,你看,戏演完了。
  宫中来的供奉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玄天鉴的人押着彩戏师和少年,沿着洛水边,往玄天鉴的方向走。
  镜卫和京营的士兵跟在后面,长矛收了起来,但手还按在刀柄上。
  人群在官府的疏散下纷纷散去。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各怀心思的路人,全都散了。
  像退潮一样,哗的一下,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下洛水还在流,只留下灯笼还在晃,只留下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干。
  潇沉站在洛水边,看着那些血。
  彩戏师的血。
  从他的胸口流出来的,从他的嘴角淌出来的,从他手指上的伤口渗出来的。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散落的丝线上,落在那张皮影将军的笑脸上。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洛水对岸。
  那里,站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两个人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没有招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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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那么看着,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浣红衣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逸风。
  走到潇沉身侧,站定,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云公子不必如此…”
  潇沉说着,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云逸风直起身,看着潇沉,眼眶微红。
  “多谢潇公子…”
  声音有些哑。
  “这下,逸尘可以安息了…”
  潇沉点了点头。
  “应该的…”
  三个字。
  不多,不少。
  客气,但不算敷衍。
  只是没有了聊下去的意思。
  云逸风看得出来。
  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洛水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潇沉一个人站在那里。
  深秋的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
  忽然觉得很冷,缩了缩身子,朝着猫儿巷走去。
  院子里很黑,没有灯。
  疯道人没回来,也好,清净。
  进了屋,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床板很硬,枕头也很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
  睡不着。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玄脉图录》。
  翻了几下,睡了。
  一觉睡到了中午。
  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抬眼看了过去。
  孙三。
  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脖子酸得很,像被人拧了一样。
  歪了歪头,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院子里,孙三的脚步声更急了。
  潇沉打着哈欠出门,门一开,孙三就扑了上来。
  “大人哎!”
  孙三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不对,比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还要激动。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你怎么睡到现在啊!”
  潇沉又打了个哈欠。
  “困…”
  “困?”
  孙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困?什么时候去府里啊?”
  潇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去府里?去哪个府里?”
  “玄天鉴啊!”
  孙三急得直跺脚,“大人,你不会忘了吧?昨夜彩戏师被抓了,案子还没审呢!你是主办官,你得去审啊!”
  潇沉没有回答。
  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起一桶井水,弯腰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打了个激灵,但也清醒了不少。
  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孙三。
  孙三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吃了吗?”
  潇沉问。
  孙三一愣。
  “啊?”
  “我问你吃了吗…”
  “还…还没…”
  潇沉点了点头,揉着酸痛的脖子,慢悠悠地出了门。
  孙三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潇沉没有走远,就在巷口的早点摊上买了几个烧饼,又去隔壁的卤肉店切了半斤酱牛肉,还打了一壶豆浆。
  提着这些东西回了院子,往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放,招呼孙三坐下。
  “先吃饭…”
  孙三看着那些吃的,又看了看潇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拿起一个烧饼,但明显没什么吃饭的心思。
  眼睛一直盯着潇沉,像是在等潇沉开口说点什么。
  但潇沉什么也没说。
  孙三几次想开口,都被潇沉无视了。
  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
  低着头吃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偶尔听一听巷子外面的声音,就是不看孙三。
  孙三憋得难受。
  等潇沉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
  潇沉看了他一眼。
  “嗯?”
  “还不回去吗?”
  孙三的声音又拔高了,“大人,你不会真的不打算去了吧?彩戏师还在大牢里关着呢,案子还没审呢!你不去审,谁去审?人是你抓的,案子是你破的,你不去,这案子怎么结?”
  潇沉伸了个懒腰,笑了笑。
  “轮不到我…”
  孙三一愣。
  “什么?”
  “我说,轮不到我审…”
  孙三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得更紧了。
  看着潇沉,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
  “为什么?大人,您不审还能谁审?人是你抓的,案子是你破的,你不审,谁有资格审?谁敢抢你的功劳?”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
  “谁都能审,就我不能审…”
  孙三更是疑惑了。
  他的脑子转不过这个弯来,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昨夜抓了彩戏师,这是天大的收获,而这一切都是潇沉的算计,是他的功劳。
  只要把案子一审,云逸尘和明秀的死因一查清,又是大功一件,说不定潇沉就能官复原职呢。
  所以才急匆匆赶来,等着潇沉赶紧去玄天鉴,把案子审了,结了。
  他作为跟班,很可能也能跟着升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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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现在…
  潇沉看着孙三那张写满了困惑和不甘的脸,又笑了笑。
  “打个赌…”
  “什么?”
  “你现在回玄天鉴看看…”
  潇沉说着,“如果我猜得不错,彩戏师现在应该已经审完了…”
  孙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不合规矩啊!”
  声音又急又大,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案子是大人您负责的,谁敢在这个时候抢功劳?那些王八蛋,他们凭什么?他们破案了吗?他们抓人了吗?他们知道彩戏师是谁吗?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抢大人的功劳?”
  潇沉看着孙三激动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
  虽然孙三确实也想升职,但那份不甘心里,也有替他鸣不平。
  “行了…”
  潇沉摆了摆手,“你回去忙吧,我睡个午觉…”
  说着,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回屋,关上了门。
  孙三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嘴巴张着,眼睛瞪着。
  最终叹了口气,把烧饼塞进嘴里,转身出了院子。
  再潇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
  脖子还是酸。
  歪着头咔咔又响了几声,然后推开门,走到门口坐了下来。
  对面茶馆,说书人刚刚上台。
  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拍了一下。
  满堂安静。
  “各位客官,今儿个咱们不讲神话,不讲传说,不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今儿个咱们讲一个新鲜的…”
  有人起哄:
  “什么新鲜的?”
  史先生笑了笑,用折扇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就讲一个关于戏法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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