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戏师的案子,牵扯的不是一条人命,也不是两条。
明秀死了,云逸尘死了。
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世家公子。
两条人命,隔着半个洛京城,隔着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
但两根线攥在同一个人的手里,线的那头是一个藏了三十八年的老人。
这案子不能落在玄天鉴的手里。
不是玄天鉴审不了,是玄天鉴不够格。
明秀的死牵扯前朝,云逸尘的死牵扯世家,彩戏师的身份牵扯三十八年前的那场改朝换代。
哪一件拎出来,都是一根刺,扎在玄周朝的肉里,扎了三十八年,肉长好了,把刺包在里面,看不见,但一按就疼。
所以彩戏师要被押进宫里。
这是规矩,也是惯例。
牵涉皇室的案子归内廷,牵涉前朝的案子归内廷,牵涉到那些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事情的案子,统统归内廷。
玄天鉴是办案的衙门,但内廷是办案的衙门上面的那个衙门。
案子办完了,人抓到了,玄天鉴的任务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内廷的事,是宫里的事。
是那些穿着蟒袍腰系玉带的人关起门来商量的事。
从铁镜府到皇宫,要经过猫儿巷前的大街。
这条街叫四方街,是洛京城的主干道之一,从南到北,贯穿大半个城。
镜卫们目不斜视,彩戏师低着头,少年跟着彩戏师,一切都很正常。
路过巷口的时候,彩戏师抬了一下头。
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彩戏师低下了头,继续走。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但有一双眼睛,注意到了。
潇沉正站在院子里。
没有出门,站在院子中间,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四方街上的押送队伍。
所以他看见了。
很短。
然后,歪了歪头。
目光落在对面的茶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几个呼吸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出现一抹苦笑。
押送队伍继续往前走。
镜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轻,彩戏师的背影越来越小。
队伍从四方街的北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的牌楼后面。
街上的人散了。
那些站在屋檐下、巷口、树后的百姓,纷纷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
卖早点的继续卖早点,挑担的继续叫卖,赶着上工的继续赶路。
四方街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热闹,嘈杂,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潇洒打了个哈欠,回屋睡了个回笼觉。
谁知,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如果不是被孙三吵醒,或许能睡到明天早上。
孙三是跑着来的。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
“大人!”
声音又急又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大人!宫里来消息了!”
潇沉打着哈欠出门,看了眼孙三,开口道:
“气儿喘匀了再说…”
孙三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开始说。
大体就是宫里审完了彩戏师,彩戏师认罪了,凡是在抓捕彩戏师的过程中出过力的人,全都得了封赏。
升官的升官,奖赏的奖赏,就连那些只是负责记录案情的文书,都得了不少好处。
地级鉴镜师升了天级,镜卫得了丹药,京营的校尉加了俸禄,宫里的供奉得了赏赐,玄天鉴的老供奉们每人得了一卷功法。
“所有人都得了赏…”
孙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
潇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只有一个人,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孙三咽了一口唾沫。
“连名字都没有出现…”
停了一下,看着潇沉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但潇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依旧是那般苍白疏离。
“大人…”
孙三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抓的人,是你破的案,是你把彩戏师从人堆里认出来的,没有你,他们连彩戏师是谁都不知道,可论功行赏的时候,连提都没提你一句…”
声音里满是委屈。
不是他受的委屈,是他替潇沉受的委屈。
“这不合规矩,这太不合规矩了!”
潇沉没有说话。
慢悠悠的坐在门槛上,看着孙三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胆小怕事、擅长钻营的小文书,在这个时候,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还有呢?”
潇沉问。
孙三愣了一下。
“还有…还有一件事…”
论功行赏之后,云家家主云鹤卿入了宫。
云鹤卿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地位不一般,不是因为他官有多大,是因为他年纪够老,辈分够高,威望够重。
他是文宗清贵,是只要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的存在。
他在朝堂上很少开口,可一旦开口,没有人敢不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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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云鹤卿入宫的目的只有一个,给潇沉求一个自由身。
“他说,大人你现在还处于不得随意出京的境地,这不合情理,说你破了这么多案子,抓了彩戏师,就算不封赏,至少也该把禁足令取消了,不然以后谁还愿意替朝廷办事?”
潇沉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
孙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有不少人反对…”
反对的人理由很多。
有人说潇沉身上还有案子没查清楚,让他随意出京,万一跑了怎么办。
有人说云鹤卿这是以私废公,仗着老资历给一个外人求情,不合规矩。
“但是…”
孙三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架不住云鹤卿威望高,他是文宗清贵,很少开口,难得开一次口,谁好意思硬顶着?再说了,大皇子当年还在云鹤卿身边学习过几天,虽然只是几天,但那是师生之谊,总要给几分面子…”
“所以呢?”
孙三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大人,你的禁足令取消了,可以出京了…”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盯着巷口,也不知在看什么。
孙三站在那里,看着潇沉,等着他说话。
他不明白。
大人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站了一会儿,见潇沉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轻轻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当天晚上,洛京城的大街小巷就都在议论了。
茶馆里,酒楼里,路边摊上,甚至青楼的包厢里,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
说彩戏师的案子,说那些得了封赏的人,说那个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人,说云鹤卿入宫给潇沉求情的事,说禁足令取消了。
而市井间的传言,从来不会只有一种声音。
关于潇沉的传言,有两种。
第一种,也是最普遍的一种,潇沉彻底失势了。
说这话的人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他们说抓捕彩戏师的案子,潇沉功劳最大。
人是他认出来的,局是他设的,彩戏师是他逼出来的。
没有他,这个案子再过三十八年也破不了。
可论功行赏的时候,连提都没提他一句。
这是什么?
这是宫里在表态。
意思是说,不管立多大的功,你潇沉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别想着靠功劳翻身。
“你们想想…”
一个在茶馆里喝茶的中年人放下茶碗,对周围的人说,“彩戏师的案子牵扯到前朝,牵扯到三十八年前的那些事,潇沉是什么人?他是从安宁来的,安宁是什么地方?那是难民最常逃的地方,毕竟那地方是个三不管…”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再说了…”
那个中年人又说,“你们看他来了洛京之后办的这些案子,学子案,他得罪了多少世家?秋闱舞弊案,他又得罪了多少官员?云逸尘的案子他倒是没得罪人,但你们想想,云逸尘是怎么死的?是被彩戏师吓死的,彩戏师是谁?是前朝的人,前朝的人为什么要杀云逸尘?云逸尘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四五书院的那个院子里?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们想过没有?”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潇沉这个人…”
中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太能干了,能干是好事,但太能干就不是好事了,你想想,你把什么案子都破了,把什么真相都查出来了,那些不想让真相出来的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不会感谢你,他们会恨你,因为你的能干,让他们不舒服了…”
放下茶碗,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做最后的总结。
“所以,潇沉这次什么都没得到不是意外,是必然,有人要让他知道,他能破案,能抓人,能立功,但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官复原职,他想要洗清罪名,他想要一个清白,但宫里不给他,不是给不了,是不想给…”
“为什么?”
“因为给了他,他就圆满了,圆满了,他就没有把柄了,没有把柄了,他就不好控制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种传言,和第一种截然不同。
说这种传言的人不多,声音也不大,但他们的说法很有意思。
他们说,潇沉依旧是那个潇沉,宫里是有人要保他的。
这次不封赏,只不过是为了保护他,让他少在人前露面,等事情过去之后,估计赏赐一点儿都不会少。
“你们想想…”
一个在酒楼里喝酒的老头放下酒杯,对同桌的人说,“彩戏师的案子牵扯到前朝,牵扯到三十八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事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吗?潇沉破了这个案子,功劳是大,但功劳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这个时候给他封赏,不是赏他,是害他,把他推到台前,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让所有人都盯着他,让那些不想让真相出来的人把矛头都对准他…”
老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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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封赏才是最好的封赏,让他待在暗处别出来,别露头,别让人注意到他,等风头过去了,等那些盯着他的人散了,再慢慢给他补偿,到时候,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一样都不会少…”
同桌的人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这说法太绕了…”
一个年轻人说,“宫里要真想保护他,直接给他封赏,让他升官,让他站在明处,谁敢动他?现在这样,不封赏,不升官,连名字都不提,这不就是把他晾在一边了吗?那些盯着他的人,一看宫里这个态度,还不趁机下手?”
老头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没有回答。
这种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茶馆里在争,酒楼里在争,路边摊上在争,甚至青楼的包厢里也在争。
有人说第一种对,有人说第二种对,有人说两种都不对,有人说两种都对,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争论的声音慢慢小了。
不是因为大家达成了共识,是因为第二种说法站不住脚。
理由很简单。
如果宫里真的想保护潇沉,为什么要等到云鹤卿入宫才取消他的禁足令?
如果宫里真的想保护他,为什么不在论功行赏的时候顺便提他一句?
哪怕不给赏赐,提一句“潇沉在此案中亦有贡献”,也是好的。
但连提都没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宫里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甚至,说明宫里在刻意忽略他。
这种忽略,比贬斥更可怕。
贬斥,至少说明潇沉还在宫里眼里。
贬斥,是因为潇沉让宫里不高兴了,宫里要惩罚你。
但忽略,说明潇沉连让宫里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了。
潇沉在宫里的眼里,不存在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被敌人记恨不可怕,被对手针对不可怕,被上司贬斥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都没有人在意。
就像一粒灰尘,落在桌子上,有人看见了,吹一下,就没了。
没人看见,就一直落在那儿,落多久都没人管。
潇沉现在就是这样一粒灰尘。
于是,很多人逐渐达成了一个共识,潇沉真的失势了。
“潇沉完了…”
“破了那么多案子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一脚踢开了…”
“这就是当官的命,有用的时候用你,没用的时候就扔了…”
“他那个瘸腿我看是好不了了,不是腿瘸,是命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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