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传言,似乎没有影响到潇沉。
坐在门口一边听书一边对付了口晚饭,便进屋躺下了。
意识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像一条船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模糊了,彩戏师的脸,押送队伍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碎片,在水面上飘着,忽远忽近,抓不住。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声音。
潇沉睁开眼睛,朝着外面看去。
来人站在院子里,身姿挺拔。
潇沉叹了口气。
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上鞋,披上外衣,推开北屋的门,走进了院子。
深秋的夜风从巷子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紧。
林之一站在院子中间,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潇沉。
潇沉走到石桌前,站定,看了看林之一,然后笑了。
“这么晚来,有事儿?坐…”
林之一看着他,没有坐。
站在那里,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团被压住的火,火苗在里面烧,烧得很旺,但被压着冒不出来,只在眼睛里映出一点点的光。
潇沉注意到了,又笑了笑,打趣道: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掌镜使大人?”
吊儿郎当的语气,像在逗小孩。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很显然没有玩笑的心思。
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盯着潇沉。
潇沉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推过去。
林之一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动。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封赏下来了…”
潇沉“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味苦。
“可凭什么偏偏漏了你…”
林之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这愤怒不是冲潇沉去的,是冲那些做决定的人去的,是冲那个“偏偏漏了你”的结果去的。
“等明天我爹回来…”
林之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让他去找明德…”
没有说大皇子,没有说监国,没有说殿下。
直呼其名。
潇沉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看着林之一气呼呼的样子,看着那紫色的眼眸里压着的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暖。
有人替他生气。
这件事本身,似乎比所有的封赏都值钱。
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用了,可别麻烦林将军,舟车劳顿的,好好休息休息…”
林之一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在林之一看来,这些东西是潇沉的,那就得是他的,这是原则,也是她林之一的正。
潇沉又摇了摇头,把仅剩的一点儿茶水倒掉,开口道:
“你觉得我在意吗?”
林之一的身子微微一滞。
看着潇沉。
潇沉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了一瞬。
林之一忽然懂了。
一个能与神庭御座交手的破五境强者,会在意升不升官?
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林之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大半夜从家里跑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一肚子的不平,结果到了这里,人家根本不在意。
可还是有些咽不下那口气。
不是因为潇沉在不在意,是因为她觉得不公平。
她林之一的人,被别人欺负了,她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反应?
她是玄天鉴的掌镜使,是林将军的女儿,是那个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委屈的林之一。
她可以受委屈,但她的人不能。
“就算你不气…”
林之一开口,声音里的愤怒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还在,“就算你不在意这些东西,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潇沉打断了她。
“没听说过吗?”
朝着林之一眨了眨眼睛,“无官一身轻嘛…”
林之一看着潇沉,看着那双真的不在意的眼睛,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来,下不去,卡在那里,憋得难受。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总得有个原因吧?为什么如此对你?你破了那么多案子,抓了彩戏师,就算不封赏也不该连提都不提你一句…”
潇沉听了这话,露出了一丝无奈神色。
“被人算计了呗…”
林之一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谁?”
“那个变戏法的…”
林之一愣了一下。
“彩戏师?”
潇沉点了点头。
“嗯…”
林之一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明白。
“他怎么算计的你?不是你算计他,然后把他抓了吗?他是阶下囚,你是抓他的人,他怎么算计你?”
潇沉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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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老家伙,城府深着呢…”
林之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明白。
彩戏师是被抓的人,潇沉是抓他的人。
彩戏师被押进了宫里,潇沉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
一个阶下囚,怎么算计一个自由人?
一个被锁链捆着的人,怎么算计一个手脚完好的人?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大人看到小孩不懂事时的好笑。
带着一点的无奈,和“我来给你讲讲吧”的意思。
同安宁的时候一样。
“在洛水边…”
开口,也同安宁时候一样。
“突然有两股气息出现,是魔宗的人,然后彩戏师做了什么?”
林之一想了想。
“听说他下意识挡在了你前面…”
“对…”
潇沉点了点头,“那两股气息是冲我来的,他挡了,这是第一层…”
林之一等着他说第二层。
“然后,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拉开了距离…”
潇沉继续道,“假装那一挡是一时糊涂,假装他跟我不认识,假装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第二层…”
林之一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潇沉苦笑了下,“这两层加在一起,才算完整的算计…”
林之一眼眸在月光下闪了闪。
“他挡在我前面是给所有人看的,他拉开距离也是给所有人看的,他挡,是为了让人看到他在意我,他退,是为了让人看到他在撇清关系,但问题来了,如果他真的跟我没关系,他为什么要挡?如说他真的在意我,他为什么要退?”
潇沉停了一下,让林之一有时间消化这些话。
林之一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皱得更紧了。
潇沉看出林之一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料,无奈的摇了摇头,提示道:
“他一个前朝的人,在意的人会是什么人?”
林之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前朝人…”
林之一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猛地拔高了,“他要让别人认为你是前朝遗孤!”
潇沉笑了笑。
“真聪明…”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夸人。
林之一白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但那个白眼已经替她说了,又把我当傻子。
潇沉被这个白眼逗得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几颗白牙。
林之一没有笑。
她还在想这件事,想里面的环节,和可能被忽略的地方。
“可是你能解释啊,你又不是真的前朝遗孤,你可以跟他们解释,你的履历,你的出身,你养父的身份,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查的,你把证据摆出来,把事实说清楚,这个误会就能解开…”
潇沉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之一。
林之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然后反应过来了。
没法解释。
不是潇沉不解释,是解释了也没用。
原因有三。
第一,彩戏师救潇沉,无论是真的还是演戏,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而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人们就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你说你不是前朝遗孤,他们会说“那彩戏师为什么要救你”?
你说你不知道,他们会说“他跟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你”?
你说你也不明白,他们会说“你装什么装”?
这是一个死循环。
越解释,便越觉得在掩饰。
越澄清,便越觉得在撒谎。
不解释,便成了默认了。
解释,变成了狡辩。
无论做什么,结果都一样,洗不清。
第二,潇沉把所有的案子都破了,可唯独对前朝遗孤一案,根本不上心,也不查。
这个案子从他接手到现在,他就没主动查过哪怕一点儿。
把它扔给孙三,一个只会跑腿传话的小文书,根本不是在查案,是在敷衍。
如果彩戏师没有出现,这件事还可以解释为潇沉忙,没时间,或者这个案子不重要,不需要查。
但彩戏师出现了,而且挡在了潇沉前面。
这一挡,把前朝遗孤案和潇沉联系在了一起。
人们会想,为什么不查前朝遗孤案?
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前朝遗孤,所以不敢查?
是不是因他怕查到自己头上?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无奈的一点。
能证明潇沉身份的人,都死了。
许明远死了。
安宁那九十五口也死了。
所有跟潇沉的过去有关的人,所有能证明他不是前朝遗孤的人,全都死了。
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全都没了。
林之一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不是夜风的寒,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
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看着潇沉。
潇沉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月光照在苍白疏离脸上。
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神色,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林之一看到了潇沉眼睛里的东西。
疲倦。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发现尽头什么也没有。
没有终点,没有终点线,也没有人在等他。
林之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那怎么办?”
潇沉看着她,笑了笑。
“之前说过了啊…”
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我不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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