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张依旧不怎么好看的脸,又笑了笑。
“好了,最起码现在结果是好的,和你师姐打的赌,我赢了…”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眼里那团压着的火小了一些。
就在这时,潇沉的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这表情很少出现在潇沉脸上,甚至眉毛还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你师姐不会耍赖吧?”
林之一愣了一下,以为潇沉要说什么呢。
看着那副“你师姐不会赖账吧”的表情,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刚才还在说“无官一身轻”,还在说“我不在意”,一副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模样。
现在一提到进天地玄门,马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又是担心这个又是担心那个,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白了潇沉一眼,开口道:
“师姐说话自然算数…”
潇沉嘿嘿一笑,“那就好…”
“是不是不用准备什么东西?”又问,“我不用再考核什么了吧?”
林之一看着潇沉那副生怕发生什么变故的神色,忍不住想笑。
但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师姐说了行就是行…”
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门里每年都有特殊进入的资格,不需要经过常规考核,师姐手里就有这样的名额,她说给你,自然就是你的了…”
潇沉点了点头,神色松了一些。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往前凑了凑。
“那进去之后我能选地方吗?听说天地玄门一共八个殿呢…”
“你想去哪个?”
“自然是坤殿啊…”
林之一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坤殿。
她是坤殿的人。
难不成…
林之一想着,潇沉看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石桌,隔着两杯凉透了的茶。
沉默不尴尬,不压抑。
可片刻后,林之一的神色变了。
看着潇沉,郑重道:
“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潇沉点了点头。
“你问…”
林之一沉默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进天地玄门?”
潇沉看着林之一正色样子,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之前潇沉和林之一说过,他来洛京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个是玄脉图录,第二个是天地玄门。
林之一没有追问,潇沉也没有多说,两个人就那么把这件事搁下了。
可现在,不得不提。
林之一想知道潇沉为什么要进天地玄门。
不是因为想阻止他,是因为需要知道。
她知道潇沉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他愿意说,有些秘密他不愿意说。
但进天地玄门这件事,不是小事。
天地玄门不是菜市场,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潇沉进了,他就是天地玄门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影响到天地玄门的名声和利益。
如果,万一,潇沉的到来会给天地玄门带来什么影响,或者说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会不会…
林之一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来。
她不需要问,因为潇沉知道她在想什么。
潇沉看着林之一正色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该来的总会来”的坦然。
“大地母气经…”
林之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大地母气经。
坤殿绝学,高深莫测。
这部功法在天地玄门八殿之中,不算最刚猛的,不算最凌厉的,也不算最玄奥的。
但它有一个特点,它是所有功法里最温和、最绵长、最能滋养根基的。
修习这部功法的人,不需要天纵奇才,不需要悟性超群。
需要的是耐心,是韧性,是一点一点积累,一点一点打磨的功夫。
“你要大地母气经做什么?”
潇沉笑了笑,“这等绝学,自然是有兴趣呗…”
可林之一没有笑。
因为她不信。
比问天九式那等绝学,大地母气经根本没法比。
问天九式是石九州的功法,是天下第一刀的传承,是“为苍生问刀”的悲悯与决绝。
那等功法,放眼整个天下,能与之比肩的都屈指可数。
可石九州在给潇沉讲问天九式的时候,潇沉两次睡着…
因为他对这绝学根本没有兴趣。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兴趣。
所以,一个比不上问天九式的大地母气经,这个会成为潇沉的目标?
“是不是因为你的病?”
潇沉愣了一下。
这个“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之一看见了,眼里的光变了。
“浣红衣和你说的?”
潇沉问。
林之一点了点头。
浣红衣说过,潇沉有病。
林之一也见过潇沉吐血,而且不止一次。
而且潇沉的气息非常微弱,微弱到不像一个破五境以上的人。
或者说,弱到不像一个人。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气息应该是浑厚的、绵长的、像一座山一样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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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潇沉的气息不是,他的气息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火苗在风里晃啊晃,随时都可能灭。
林之前一开始以为潇沉在藏,后来以为他在忍,再后来以为他在装。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藏,不是在忍,不是在装。
他是真的有病,病得很重。
所以整个人看起来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能站着,能走路,能说话,能笑,能破案,能打架。
但他看起来不像是活着,更像是还没有死。
潇沉叹了口气。
“是,有病…”
听见这个回答,林之一忽然感觉心里揪了一下。
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正常,开口道:“什么病?”
潇沉沉默了一瞬。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是老许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吧?”
林之一点了点头。
她记得潇沉说过,在安宁的时候。
“所以先天不足,身子弱,老许说我被翻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那口气吊着,没散,但也差不多快散了,把我抱回去养了几个月,那口气才慢慢稳下来,但根子坏了,补不回来,所以需要大地母气经这种能弥补底蕴的功法养病…”
林之一没有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潇沉。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她知道,不是。
不是潇沉在撒谎,是潇沉没有把话说完。
他把能说的说了,把不能说的留在了肚子里。
而那些留在肚子里的东西,或许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潇沉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
潇沉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所以我得早睡早起,你也回吧,听说最近也挺累的…”
林之一听着,也站了起来,点点头,开口道:
“那你早些休息…”
说着,转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潇沉,开口道:
“我师父修的便是大地母气经,到时候我介绍她给你认识…”
潇沉听着,嘿嘿一笑。
“那再好不过…”
林之一没有再说什么。
看了潇沉一眼,出了门,消失在了巷子外面的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潇沉站在那里,看着林之一消失的方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转过身,回了屋。
没有点灯。
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长到像是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一滴不剩。
然后,身子一躬,一口鲜血吐了出去。
面色瞬间惨白。
良久,才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那滩血。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小虫子在血面上挣扎,翅膀沾了血,飞不起来了,在血里扑腾。
潇沉看了那只虫子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不知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彩戏师,也许在想林之一,也许在想浣红衣,也许在想石九州,也许在想疯道人,也许在想那个池塘。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那里。
月光在慢慢地移动。
从地上的血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床沿,从床沿移到脸上。
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洛京城的街道上,茶馆里,酒楼里,路边摊上,又有了新的话题。
彩戏师的案子还没凉透,新的传言就来了。
这次的传言比彩戏师的案子更刺激,更劲爆,更让人睡不着觉。
因为它牵扯的不是一个藏了三十八年的杀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之前风头无两,而后迅速被人遗忘的人。
潇沉,很可能是前朝遗孤!
夏渊的后人!
这个传言是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在宫里当差的太监传出来的,说审彩戏师的时候,彩戏师亲口说的。
有人说是在玄天鉴当差的镜卫传出来的,说潇沉的档案有问题,很多地方对不上。
有人说是在云家当差的仆从传出来的,说云鹤卿之所以入宫给潇沉求情,不是因为欣赏潇沉,是因为云家和前朝有旧,云鹤卿是在帮前朝的人。
传言的来源很多,但内容只有一个,潇沉不是普通人,他是前朝皇室的后裔,是夏渊的子孙。
四方街上有一家茶馆,叫清风居。
清风居不大,三间门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平时来的都是附近的商户和住户,喝茶,聊天,听曲,打牌。
今天清风居的生意特别好,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了几个人,端着茶碗,伸着脖子,听中间那张桌子上的人说话。
中间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姓赵,是四方街上开布庄的,人称赵掌柜。
赵掌柜这个人消息灵通,嘴皮子利索,每次有什么新鲜事,都是他第一个在茶馆里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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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们说…”
赵掌柜放下茶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声音不大,但整间茶馆都能听见,“这个消息是从宫里出来的,保真儿…”
有人不信:
“宫里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你宫里有人?”
赵掌柜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你不懂就别瞎说”的得意。
“我是不认识宫里的人,但我认识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同乡,昨天跟我喝了顿酒,酒后吐真言,说了不少事儿,其中一件就是关于那个潇沉的…”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彩戏师被抓进去之后,宫里连夜审了,你们猜怎么着?彩戏师说他没救潇沉,可别人一追问,说可是看见你动了,彩戏师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为啥?”
赵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还能为啥,心虚呗,而且能让一个破五境的高手去救的人,你们想想得是什么身份…”
茶馆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前朝皇室?”
“就是说,潇沉体内流着前朝皇室的血!”
“不可能吧?潇沉不是安宁人吗?”
赵掌柜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你们别急,我还没说完”的意思。
“安宁怎么了?安宁是什么地方?安宁是前朝余孽最多的地方,毕竟哪里是三不管的地方,许明远是什么人?他是从玄天鉴里出去的老仵作,你们想想,一个从京里出去的人,跑到前朝余孽最多的地方捡了一个孩子养大,教他本事,让他来洛京,这一连串的事情,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茶馆里又安静了。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端着茶碗不喝,有人放下了茶碗不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样东西,好奇。
对别人秘密的好奇。
像猫闻到了鱼腥味,收不住,挡不了,非要知道不可。
“我觉得不可能…”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青衫,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
“潇沉要是前朝遗孤,他能当仵作?他能进玄天鉴?他能当巡天御使?朝廷又不是傻子,一个人是不是前朝遗孤,查三代就能查出来。他能通过审查,就说明他的身份没问题…”
赵掌柜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不慌不忙。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安宁那小地方,花点钱弄个合理的身份,再简单不过,而且他入玄天鉴是林之一举荐的,谁会往深了查他?”
年轻人不说话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赵掌柜说的这些听起来都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都是猜测,没有证据。
可这种事情需要证据吗?
不需要。
怀疑就够了。
怀疑的种子种下去了,它就自己会长。
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它会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开花,自己结果。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次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我不管潇沉是不是前朝遗孤…”
老头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是前朝遗孤,他为什么要帮朝廷破那么多案子?学子案,秋闱舞弊案,云逸尘的案子,彩戏师的案子,哪一个案子不是帮朝廷擦屁股?一个前朝遗孤帮朝廷擦屁股,图什么?”
赵掌柜想了想,然后开口。
“图什么?图信任呗,你想想,一个前朝遗孤想要在洛京站稳脚跟,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任,怎么才能获得信任?立功,大功,立到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功劳,立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自己人,等大家都觉得他是自己人了,他再…”
赵掌柜没有说下去,但没说的那些话,茶馆里的人都听懂了。
那些话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不落下来。
但知道它在,也知道它随时可能落下来。
茶馆里又嗡了起来。
“我觉得赵掌柜说得对…”
“我觉得那学生说得对…”
“这事儿不好说,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要什么证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潇沉破的那些案子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不能因为一个传言就抹杀了吧?”
“功劳是功劳,身份是身份,功劳再大,也掩盖不了身份…”
争论声此起彼伏。
这种争论,在洛京城的每一个茶馆、每一个酒楼、每一个路边摊上同时发生着。
在四方街,在猫儿巷,在洛水边,在皇城根下,在任何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
都能听到有人在说潇沉,在说前朝遗孤,在说夏渊的后人。
有人说他是,有人说他不是。
有人说他藏得太深了,有人说他太冤枉了。
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不该。
说来说去,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而潇沉,根本不在意这些。
此时正悠闲地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血色。
外面的世界在吵闹,在争辩。
在猜测身世,讨论命运。
那些声音从巷子外面传进来,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穿过阳光和空气,落在潇沉的耳朵里。
听见了。
但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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