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34章 满堂衣冠照眼明
  接下来的几天,潇沉哪里也没去。
  像一只猫,蜷在猫儿巷的小院里,白天晒太阳,傍晚听书,晚上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得像一杯白水,没什么滋味,但也不难喝。
  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得透亮。
  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然后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像在跳最后一支舞。
  潇沉每天傍晚都坐在门口,靠着墙,翘着腿,听对面茶馆里的说书。
  讲的故事依旧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前朝旧事,有时候是神仙鬼怪,有时候是才子佳人,有时候是江湖恩怨。
  好听的时候,潇沉会听到最后,等拍了醒木才起身回院子。
  不好听的时候,听到一半就回去了,也不觉得可惜。
  孙三偶尔会来,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
  谁升官了,谁被贬了,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死人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潇沉听着,点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晒太阳。
  孙三说得没劲了,就走了,走了第二天又来。
  来了又说,说了又走。
  外界的传言,潇沉知道。
  那些关于他是前朝遗孤的传言,那些关于他失势的传言,那些关于他得罪了宫里人的传言,都知道。
  但不在意。
  他来洛京,就两件事。
  第一件,拿到《玄脉图录》。
  第二件,进天地玄门。
  第一件事已经办成了,第二件事也快办成了。
  林之一说静云说话算数,等玄天大比结束,就能引他入天地玄门。
  两件事都办成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就等着。
  等着玄天大比结束,等着进天地玄门,等着见林之一的师父,等着学《大地母气经》。
  至于进了玄门之后怎么办,学了《大地母气经》之后怎么办?
  没想,也不敢想。
  这天中午,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热气。
  潇沉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玄脉图录》。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大人!”
  孙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大人!宫里来请柬了!”
  潇沉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开口道:
  “什么请柬?”
  “宴会的请柬!”
  孙三走到近前,把红色帖子递给潇沉。
  “宫里设宴,历来的传统,玄门的人、各家的青年才俊、朝中的大臣都去,大人你也在其中!”
  潇沉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帖子,没有伸手去拿。
  “哦…”
  “大人!”
  孙三急了,“你不看看?”
  潇沉放下书,拿起帖子,翻开。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工工整整。
  请赴宫中参加庆功宴,着正装,持此帖入内。
  看完了,合上帖子,丢回给了孙三。
  “不去…”
  孙三愣了一下。
  “不去?”
  声音立马拔高了一个调,“大人,这是宫里的请柬!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不去?”
  潇沉依旧没有起身,在门槛上伸了伸懒腰。
  “人多,吵…”
  孙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潇沉苍白疏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潇沉,说不去就是真不去,不是客气,不是矜持,是真心觉得人多太吵不想去。
  孙三叹了口气,拿起请柬,准备走。
  “等等…”
  潇沉忽然开口。
  孙三停住,转过身看向潇沉。
  潇沉还是那个姿势,“我去…”
  孙三愣了一下。
  刚才还说不去,怎么一转眼就改了主意?
  但没有问。
  把请柬递给潇沉,开口道:
  “那我跟宫里回话,说大人会到…”
  潇沉“嗯”了一声。
  孙三走了。
  潇沉又看了眼请柬,然后合上,继续翻《玄脉图录》。
  不过眼睛虽在书上,但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玄门的人,各家的青年才俊,朝中的大臣,还有,灵族的人。
  灵族。
  潇沉想着,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换了衣服,洗了脸,把头发拢了拢,出门。
  猫儿巷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色的车篷,青色的帘子,没有什么装饰,但拉车的马很好,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四蹄踏地无声,一看就是宫里的马。
  赶车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短褂,见潇沉出来,从车上跳下来,抱了抱拳。
  “潇大人?”
  潇沉点了点头。
  “请上车…”
  潇沉上了车。
  车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铺着厚厚的垫子,坐上去软软的。
  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明黄,照着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
  帘子是青色的,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但从外面也看不见里面。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潇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能感觉到马车从四方街拐到了朱雀大街,又从朱雀大街拐到了宫城前面的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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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道很宽,很平,车轮碾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然后马车停了。
  “潇大人,到了…”
  赶车人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潇沉睁开眼睛,掀开帘子,下了车。
  站在宫城外面。
  暮色已经降临,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宫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灰色的墙砖在最后一缕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宫门口已经停了很多马车。
  一辆比一辆豪华,一辆比一辆气派。
  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色的铠甲,手持长戟,腰佩长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检查每一个进入宫门的人。
  潇沉拿出请柬,递给门口的侍卫。
  侍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潇沉,然后还给他,让开了路。
  潇沉进了宫门。
  宴会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
  太液池是宫城西侧的一片人工湖,湖面很大,占了宫城四分之一的面积。
  含元殿建在太液池的北岸,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潇沉沿着太液池边的青石路往含元殿走。
  路两边挂着灯笼,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光明黄。
  此时含元殿前面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们穿着各色长袍,素雅,华丽,庄重,飘逸,风格各异。
  女人们穿着各色衣裙,浓艳,淡雅,端庄,妩媚。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笑谈,打量着彼此,也被彼此打量着。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酒菜的香气、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分明。
  潇沉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急着进去。
  眼睛在人群中扫过,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看到了信陵状元陈砚秋。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气质儒雅。
  站在一群文官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地听,不时点头。
  还有普度寺的小和尚。
  小和尚法号净缘,手里没有酒,端着一杯茶,站在那里不跟人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
  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含元殿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面容清秀,气质安静。
  星落。
  星落也看到了潇沉。
  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落在潇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潇沉也点了点头,同样很轻,同样看不出来。
  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分开。
  没有寒暄,没有走近,没有多余的交流。
  目光继续扫过,瞧见了林之一。
  依旧是一身黑色打扮,挺拔清冷。
  潇沉朝她走了过去。
  瞧见潇沉到来,林之一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意,开口道:
  “你来了…”
  “晚饭还没着落,正好来这儿解决…”
  林之一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神色。
  点点头,开口道:
  “还有一会儿才开始,过去坐坐…”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廊,那里没什么人。
  “好…”
  二人过去,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回廊下面很安静,只有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远处的人声和笑声从含元殿那边传过来,模模糊糊。
  随着时间推移,人越来越多。
  含元殿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在灯笼的光下闪闪发亮。
  戌时到了。
  含元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殿内的灯光倾泻出来。
  殿内的布置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柱子,雕龙画凤的横梁,绣着金线的地毯,镶着宝石的屏风。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和美酒。
  桌子的正上方,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里有几十根蜡烛。
  光从琉璃中透出来,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光斑。
  明德坐在主位上。
  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面容端正,气度雍容。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明德站起身,端起酒杯。
  殿内的人纷纷安静下来,端起各自的酒杯,看着明德。
  “诸位…”
  明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殿内回荡,“今日设宴,一庆玄天大比圆满开启,二祝各位得偿所愿,三…”
  顿了顿,目光从殿内扫过。
  “三贺我玄周国运昌隆,万世永存…”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殿内的人纷纷举杯,纷纷饮尽。
  有人喝得快,有人喝得慢,有人一口闷,有人抿一口。
  但不管怎么喝,每一个人都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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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明德坐下。宴会正式。
  殿内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潇沉坐在林之一旁边,吃着面前的菜。
  殿内的人开始走动。
  有人端着酒杯从这个桌子走到那个桌子,有人从那个桌子走到这个桌子。
  敬酒的,寒暄的,套近乎的,攀交情的,什么样的都有。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菜香、脂粉气,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潇沉正安静吃东西时,一些人正在看他。
  嘴里窃窃私语,从目光来看,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潇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吃菜。
  林之一注意到了那些目光。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想做什么,但潇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别理…”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没有说话。
  眉头松开,冷意收了回去,但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潇沉继续吃菜。
  明德中途离开,殿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酒过三巡,人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平时端着架子的,现在端不住了。
  平时装模作样的,现在装不像了。
  平时藏着掖着的,现在藏不住了。
  吃的差不多了,潇沉放下筷子,舒服的打了个饱嗝,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没白来,确实比猫儿巷卖的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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