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35章 灯火楼台寂寞心
  宴会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筹。
  琉璃灯里的蜡烛换了一轮,新的蜡烛烧得正旺。
  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大殿内扫过。
  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自己刚当上巡天御使的那天。
  那天晚上的热闹,他记得。
  每一个人都笑得很真诚,至少看上去很真诚。
  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很好听,至少听起来很好听。
  每一个人都端着酒杯走过来,跟他碰杯,跟他寒暄,跟他称兄道弟。
  他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但他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今天,那些人又出现在了这个殿里。
  但没有人来和他打招呼的。
  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
  潇沉坐在林之一旁边,像一个透明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在洛京,失势比死更可怕。
  死了的人还有人烧纸念叨,每年去坟头磕个头。
  失势的人,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活着,但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是洛京。
  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朋友。
  失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认识。
  这不是人心险恶,这是人情世故。
  不过潇沉看着那些假装没看见他的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还是那句话,不在意。
  其实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喝酒吃饭,不是为了跟人寒暄。
  他来,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林之一注意到潇沉在发呆,开口道:
  “无聊了?”
  潇沉回过神来,看了林之一一眼,笑了笑。
  “有点儿…”
  “既然无聊,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吧,以后你进了玄门总归要认识的…”
  潇沉挑了挑眉。
  “玄门的前辈?”
  “嗯…”
  林之一点了点头,“都是门里很有声望的前辈,平日里不太露面,今天难得都在…”
  潇沉坐直了身体。
  林之一的目光从殿内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
  “看到那位穿灰色道袍的前辈了吗?陆观陆前辈,乾殿万象楼星象阁的,一生挚爱星空,对人间纷争从不过问,玄周的历法、农耕、航海,都离不开他的星象推演,朝廷年年请他入朝为官,他年年婉拒,说自己只会看星星,不会看人…”
  潇沉顺着林之一的目光看过去。
  殿内的东南角,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位老者。
  瘦瘦如竹,须发皆白,打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陈旧但光滑的星盘。
  “他旁边的是花不语前辈…”
  林之一继续,“掌管后山百草园,培育的灵药是宗门炼丹的重要来源,平日里不爱说话,把心神都寄托在花草树木上,你若想求药,找她准没错,就是别多说话,她不喜聒噪…”
  潇沉又点了点头。
  “那位,墨狂生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多了些复杂,像是对一个有才华但又让人头疼的长辈的无奈,“乾殿出身,自创《泼墨乾坤功》,将书法、画意、剑道融为一体,当年犯了错,掌门让他去思过崖面壁,他把思过崖的石壁刻满了字和画,反而成了玄门一景,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在书画一道上,整个玄门无人能出其右…”
  潇沉看过去。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
  长发披散,不修边幅,深色的旧袍上沾着墨迹,袖口、衣襟有洗不掉的墨痕。
  但眼睛很亮,很狂,像两团烧得很旺的火,烧得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旁边那位呢?”
  潇沉问。
  墨狂生的旁边站着一位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
  身上挂着各种瓶瓶罐罐,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指甲缝里有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泥土,又像别的什么。
  “费无咎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多了点儿谨慎,“离殿虫谷的,一辈子痴迷于虫,自研《虫语天工录》,养虫、驭虫、识虫、以虫布阵、以虫制药、以虫侦察,他培育的解毒虫救过不少人的命,就是人不爱说话,也不喜人靠近,你若去找他,得先递话,不然他的虫子会把你挡在外面…”
  “那还是算了…”
  林之一瞧见潇沉有些悻悻的样子,嘴角起了一抹笑意。
  目光继续在殿内移动,落在了一个男子身上。
  俊朗洒脱,青衫落拓,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笑容。
  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
  “李忘忧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带着敬意,“辈分很高,掌教见了也要称一声‘师叔’,修为深不可测,但从不参与宗门事务,行踪飘忽,可能在酒楼喝酒,可能在哪个山头睡觉,许多弟子视他为偶像,但他从不收徒,只看缘分,若是有缘,他会随手指点一招半式,若无缘,你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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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
  潇沉下意识的接口道。
  “酒仙,他自称的…”
  潇沉撇了撇嘴,回道:
  “我不喝酒…”
  林之一白了潇沉一眼,开口道:
  “这些人都是玄门的前辈,不常露面,但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本事,你进了玄门,若有缘得见,是福气,若无缘,也别强求,他们不喜欢被打扰…”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放心,混个脸熟就行…”
  说着,晃悠悠起了身,“我出去透口气儿…”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叮嘱道:
  “别走太远,宫里有禁地,走错了麻烦…”
  潇沉点了点头,站起身,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出了含元殿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沿着太液池边的青石路慢慢地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吹吹风。
  池水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漂着,晃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路。
  这条路好像来过。
  上次来皇宫的时候,走过类似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池塘,池塘里养着鱼,池塘边有一个凉亭。
  想着,停下了脚步。
  想起周子瑜上次说过的话。
  那个池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看到了一抹金色的光。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上次瞧见的少女。
  潇沉看见少女的时候,少女也正看着潇沉。
  然后招了招手,开口道:
  “你过来…”
  “我?”
  潇沉指了指自己。
  少女点了点头。
  “对…”
  声音从凉亭里传过来,“你这是做什么去?过来聊聊?”
  潇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
  最近可不能出什么事儿,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不过这少女穿着宫装,气质雍容,能在宫里穿金色衣裳的,身份必定不低。
  既然开口让他过去,拒绝的话反而不好。
  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少女瞧见潇沉过来,招呼道:
  “坐…”
  潇沉刚坐下,那少女的目光便落在了潇沉脸上。
  停了会儿,开口道:
  “你的气色怎么比上次还差?”
  “可能是这宫里的空气不好,憋的…”
  潇沉随便搪塞了过去。
  那女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你说得对”的笑。
  带着赞同和无奈。
  “确实憋得很,都没法痛快地透口气儿…”
  潇沉听着,看了少女一眼。
  没说什么,转身看向池塘。
  “你上次还没和我说外面的情况呢…”
  少女开口,“现在有空,能说说吗?”
  潇沉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又生出心酸感觉。
  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你想听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是人,还是事?”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都行!”
  声音比刚才高不少,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潇沉没有拒绝,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说书人说书时的样子,和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说书这件事,三分靠故事,七分靠讲法。
  故事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讲的人会不会讲。
  讲得好,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也能讲得人热血沸腾。
  讲得不好,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也能讲得人昏昏欲睡。
  好在,潇沉的口才不错。
  “那就先从东边说吧…”
  潇沉道,“洛京城外往东走三十里,有座山,叫青屏山,不高,但风景好,山顶上有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冬暖夏凉,夏天的时候,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会去那里游泳摸鱼,冬天的时候溪面上会冒白气,像有人在底下烧火…”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潇沉。
  “青屏山再往东,有一个镇子,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每逢三、六、九有集市,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去赶集,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农具、牲畜、还有各种吃食,有一种糖,是用麦芽糖熬的,熬到拉丝的时候,裹上芝麻和花生,切成小块,又甜又香又脆,一文钱能买一大包。”
  “一文钱?”
  少女插嘴道,“那么便宜?”
  潇沉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一文钱掉在地上都没人捡,但在很多地方,一文钱能买三个烧饼,够一个大人吃一顿饱饭…”
  “继续…”
  潇沉点点头,继续讲着。
  说了柳河镇的集市,说了青屏山的松林,说了洛水上游的峡谷,说了峡谷里的瀑布,说了瀑布下面的水潭,说了水潭里的鱼。
  说了来洛京的路上经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山脉,说了那些田野里劳作的农人,说了那些村庄里升起的炊烟,说了那些河流上漂着的小船,说了那些山脉上覆盖着的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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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很多。
  少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提问。
  问柳河镇的糖是什么味道,问青屏山的松林里有没有野兔子,问洛水上游的峡谷有多深,问瀑布下面的水潭能不能游泳,问安宁的小城有没有城墙,问那些农人一天干几个时辰的活,问那些村庄里的炊烟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
  每一个问题都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幼稚。
  但潇沉没有笑她。
  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问出这些问题不奇怪。
  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含元殿那边的喧哗声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
  蜡烛烧了一轮又一轮,酒过了一巡又一巡,该醉的人已经醉了,该醒的人还醒着。
  而此时皇宫的地底,有一片不为外人所知的空间,与这两处像是三个世界。
  天牢。
  不是玄天鉴的大牢,是宫里的天牢。
  建在太液池的底下,四面都是水,头顶是厚厚的岩层和泥土。
  天牢的墙壁是用一种特殊的石材砌成的,能隔绝神魂探查和灵气波动。
  天牢里没有看守。
  因为不需要看守。
  这里的阵法比任何看守都管用。
  阵法是玄门的高手布下的,层层叠叠,一环扣一环。
  空气很潮湿,湿得能拧出水来。
  此时最底下,两间相邻的牢房。
  左边那间,关着一个老人。
  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打坐还是睡觉。
  双手被玄铁锁链捆着,锁链的另一头嵌在墙壁里。
  右边那间,关着一个少年,双手也被锁链捆着。
  但没有坐着,趴在牢房的栏杆上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对面的老人。
  正是彩戏师和他的徒弟。
  “师父…”
  彩戏师没有睁眼。
  “嗯…”
  “他们为什么这么对咱们?”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彩戏师听着,睁开了眼睛。
  “因为师父杀了人…”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少年沉默了。
  “可他们杀的人更多…”
  彩戏师的目光动了一下。
  “成王败寇,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一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也很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成王败寇。
  赢了的人,写历史。
  输了的人,进坟墓。
  少年又沉默了。
  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彩戏师。
  “师父…”
  少年又开口,“咱们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不走呢?”
  彩戏师沉默了很久。
  天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珠从墙壁上滑落的声音。
  “因为还有一出好戏没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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