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筹。
琉璃灯里的蜡烛换了一轮,新的蜡烛烧得正旺。
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大殿内扫过。
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自己刚当上巡天御使的那天。
那天晚上的热闹,他记得。
每一个人都笑得很真诚,至少看上去很真诚。
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很好听,至少听起来很好听。
每一个人都端着酒杯走过来,跟他碰杯,跟他寒暄,跟他称兄道弟。
他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但他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今天,那些人又出现在了这个殿里。
但没有人来和他打招呼的。
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
潇沉坐在林之一旁边,像一个透明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在洛京,失势比死更可怕。
死了的人还有人烧纸念叨,每年去坟头磕个头。
失势的人,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活着,但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是洛京。
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朋友。
失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认识。
这不是人心险恶,这是人情世故。
不过潇沉看着那些假装没看见他的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还是那句话,不在意。
其实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喝酒吃饭,不是为了跟人寒暄。
他来,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林之一注意到潇沉在发呆,开口道:
“无聊了?”
潇沉回过神来,看了林之一一眼,笑了笑。
“有点儿…”
“既然无聊,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吧,以后你进了玄门总归要认识的…”
潇沉挑了挑眉。
“玄门的前辈?”
“嗯…”
林之一点了点头,“都是门里很有声望的前辈,平日里不太露面,今天难得都在…”
潇沉坐直了身体。
林之一的目光从殿内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
“看到那位穿灰色道袍的前辈了吗?陆观陆前辈,乾殿万象楼星象阁的,一生挚爱星空,对人间纷争从不过问,玄周的历法、农耕、航海,都离不开他的星象推演,朝廷年年请他入朝为官,他年年婉拒,说自己只会看星星,不会看人…”
潇沉顺着林之一的目光看过去。
殿内的东南角,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位老者。
瘦瘦如竹,须发皆白,打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陈旧但光滑的星盘。
“他旁边的是花不语前辈…”
林之一继续,“掌管后山百草园,培育的灵药是宗门炼丹的重要来源,平日里不爱说话,把心神都寄托在花草树木上,你若想求药,找她准没错,就是别多说话,她不喜聒噪…”
潇沉又点了点头。
“那位,墨狂生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多了些复杂,像是对一个有才华但又让人头疼的长辈的无奈,“乾殿出身,自创《泼墨乾坤功》,将书法、画意、剑道融为一体,当年犯了错,掌门让他去思过崖面壁,他把思过崖的石壁刻满了字和画,反而成了玄门一景,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在书画一道上,整个玄门无人能出其右…”
潇沉看过去。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
长发披散,不修边幅,深色的旧袍上沾着墨迹,袖口、衣襟有洗不掉的墨痕。
但眼睛很亮,很狂,像两团烧得很旺的火,烧得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旁边那位呢?”
潇沉问。
墨狂生的旁边站着一位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
身上挂着各种瓶瓶罐罐,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指甲缝里有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泥土,又像别的什么。
“费无咎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多了点儿谨慎,“离殿虫谷的,一辈子痴迷于虫,自研《虫语天工录》,养虫、驭虫、识虫、以虫布阵、以虫制药、以虫侦察,他培育的解毒虫救过不少人的命,就是人不爱说话,也不喜人靠近,你若去找他,得先递话,不然他的虫子会把你挡在外面…”
“那还是算了…”
林之一瞧见潇沉有些悻悻的样子,嘴角起了一抹笑意。
目光继续在殿内移动,落在了一个男子身上。
俊朗洒脱,青衫落拓,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笑容。
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
“李忘忧前辈…”
林之一的声音里带着敬意,“辈分很高,掌教见了也要称一声‘师叔’,修为深不可测,但从不参与宗门事务,行踪飘忽,可能在酒楼喝酒,可能在哪个山头睡觉,许多弟子视他为偶像,但他从不收徒,只看缘分,若是有缘,他会随手指点一招半式,若无缘,你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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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
潇沉下意识的接口道。
“酒仙,他自称的…”
潇沉撇了撇嘴,回道:
“我不喝酒…”
林之一白了潇沉一眼,开口道:
“这些人都是玄门的前辈,不常露面,但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本事,你进了玄门,若有缘得见,是福气,若无缘,也别强求,他们不喜欢被打扰…”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放心,混个脸熟就行…”
说着,晃悠悠起了身,“我出去透口气儿…”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叮嘱道:
“别走太远,宫里有禁地,走错了麻烦…”
潇沉点了点头,站起身,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出了含元殿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沿着太液池边的青石路慢慢地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吹吹风。
池水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漂着,晃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路。
这条路好像来过。
上次来皇宫的时候,走过类似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池塘,池塘里养着鱼,池塘边有一个凉亭。
想着,停下了脚步。
想起周子瑜上次说过的话。
那个池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看到了一抹金色的光。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上次瞧见的少女。
潇沉看见少女的时候,少女也正看着潇沉。
然后招了招手,开口道:
“你过来…”
“我?”
潇沉指了指自己。
少女点了点头。
“对…”
声音从凉亭里传过来,“你这是做什么去?过来聊聊?”
潇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
最近可不能出什么事儿,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不过这少女穿着宫装,气质雍容,能在宫里穿金色衣裳的,身份必定不低。
既然开口让他过去,拒绝的话反而不好。
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少女瞧见潇沉过来,招呼道:
“坐…”
潇沉刚坐下,那少女的目光便落在了潇沉脸上。
停了会儿,开口道:
“你的气色怎么比上次还差?”
“可能是这宫里的空气不好,憋的…”
潇沉随便搪塞了过去。
那女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你说得对”的笑。
带着赞同和无奈。
“确实憋得很,都没法痛快地透口气儿…”
潇沉听着,看了少女一眼。
没说什么,转身看向池塘。
“你上次还没和我说外面的情况呢…”
少女开口,“现在有空,能说说吗?”
潇沉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又生出心酸感觉。
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你想听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是人,还是事?”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都行!”
声音比刚才高不少,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潇沉没有拒绝,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说书人说书时的样子,和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说书这件事,三分靠故事,七分靠讲法。
故事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讲的人会不会讲。
讲得好,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也能讲得人热血沸腾。
讲得不好,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也能讲得人昏昏欲睡。
好在,潇沉的口才不错。
“那就先从东边说吧…”
潇沉道,“洛京城外往东走三十里,有座山,叫青屏山,不高,但风景好,山顶上有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冬暖夏凉,夏天的时候,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会去那里游泳摸鱼,冬天的时候溪面上会冒白气,像有人在底下烧火…”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潇沉。
“青屏山再往东,有一个镇子,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每逢三、六、九有集市,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去赶集,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农具、牲畜、还有各种吃食,有一种糖,是用麦芽糖熬的,熬到拉丝的时候,裹上芝麻和花生,切成小块,又甜又香又脆,一文钱能买一大包。”
“一文钱?”
少女插嘴道,“那么便宜?”
潇沉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一文钱掉在地上都没人捡,但在很多地方,一文钱能买三个烧饼,够一个大人吃一顿饱饭…”
“继续…”
潇沉点点头,继续讲着。
说了柳河镇的集市,说了青屏山的松林,说了洛水上游的峡谷,说了峡谷里的瀑布,说了瀑布下面的水潭,说了水潭里的鱼。
说了来洛京的路上经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山脉,说了那些田野里劳作的农人,说了那些村庄里升起的炊烟,说了那些河流上漂着的小船,说了那些山脉上覆盖着的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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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很多。
少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提问。
问柳河镇的糖是什么味道,问青屏山的松林里有没有野兔子,问洛水上游的峡谷有多深,问瀑布下面的水潭能不能游泳,问安宁的小城有没有城墙,问那些农人一天干几个时辰的活,问那些村庄里的炊烟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
每一个问题都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幼稚。
但潇沉没有笑她。
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问出这些问题不奇怪。
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含元殿那边的喧哗声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
蜡烛烧了一轮又一轮,酒过了一巡又一巡,该醉的人已经醉了,该醒的人还醒着。
而此时皇宫的地底,有一片不为外人所知的空间,与这两处像是三个世界。
天牢。
不是玄天鉴的大牢,是宫里的天牢。
建在太液池的底下,四面都是水,头顶是厚厚的岩层和泥土。
天牢的墙壁是用一种特殊的石材砌成的,能隔绝神魂探查和灵气波动。
天牢里没有看守。
因为不需要看守。
这里的阵法比任何看守都管用。
阵法是玄门的高手布下的,层层叠叠,一环扣一环。
空气很潮湿,湿得能拧出水来。
此时最底下,两间相邻的牢房。
左边那间,关着一个老人。
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打坐还是睡觉。
双手被玄铁锁链捆着,锁链的另一头嵌在墙壁里。
右边那间,关着一个少年,双手也被锁链捆着。
但没有坐着,趴在牢房的栏杆上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对面的老人。
正是彩戏师和他的徒弟。
“师父…”
彩戏师没有睁眼。
“嗯…”
“他们为什么这么对咱们?”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彩戏师听着,睁开了眼睛。
“因为师父杀了人…”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少年沉默了。
“可他们杀的人更多…”
彩戏师的目光动了一下。
“成王败寇,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一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也很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成王败寇。
赢了的人,写历史。
输了的人,进坟墓。
少年又沉默了。
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彩戏师。
“师父…”
少年又开口,“咱们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不走呢?”
彩戏师沉默了很久。
天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珠从墙壁上滑落的声音。
“因为还有一出好戏没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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