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36章 铁锁囚龙夜未央
  说着话,彩戏师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然后,动了。
  慢慢起身。
  虽然双手被玄铁锁链捆着,但起身的动作很流畅。
  锁链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少年趴在栏杆上,看着师父。
  “师父,你干什么?”
  彩戏师听着,看向少年。
  笑了笑。
  笑中,带着几分释然。
  像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不用藏了,可以出来做自己了。
  像一个戴了半辈子面具的人,终于把面具摘下来。
  或许脸上的皮肤被捂得发白,但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终于可以不用戴着那个面具了。
  “自然是要唱戏了…”
  彩戏师说着。
  少年愣了愣。
  彩戏师没有再看少年。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玄铁锁链。
  锁链很粗,每一节都有拇指粗细,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锁链的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看着那些符文,彩戏师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慢慢改变,而是猛然巨变。
  像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推开,后面的风呼呼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气息。
  那股气息从身体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拦不住。
  瞬间,便充满了整间牢房。
  少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很强,很沉。
  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
  身体往后缩了缩,靠在牢房的墙壁上。
  但那股气息还是压着他,压得他胸口发闷,耳朵嗡嗡响。
  而彩戏师根本没管这些。
  他的修为藏了三十八年,压了三十八年,憋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来,他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见不到光,吹不到风,喝不到水。
  但没有死,因为他在等,等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此时的修为像一条被解开了锁链的龙,从深渊里冲出来,冲破封印,冲破压制,冲破三十八年来压在身上的一切。
  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山,从地面上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撼动。
  然后,动了动手指。
  那些锁链像变戏法一样,从手腕上滑落了。
  锁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看着那些掉在地上的锁链,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不明白。
  那些锁链是玄铁打造的,刻着封印符文,是宫里最厉害的锁链,是用来锁那些最危险的犯人的。
  可师父只是动了动手指,那些锁链就掉了。
  彩戏师没有看那些锁链。
  抬起头,看着天牢的顶部。
  天牢建在池底,顶部是厚厚的岩层和泥土,石壁上渗着水珠。
  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答,滴答。
  彩戏师看着那些水珠,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
  然后,举起了双手。
  少年的目光被那双手吸引住了。
  他见过师父的双手。
  在洛水边,在皮影戏摊前,师父的双手是灵巧的、敏捷的、充满魔力的。
  那些丝线在他的手指间飞舞,那些皮影在他的操控下活了过来。
  那双手能变花,能变鸟,能变蝴蝶,能变火。
  当然,也能杀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的这双手像现在这样。
  这双手在做一件他看不懂的事情。
  手指在空中划动,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轨迹。
  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
  但少年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彩戏师在布置法阵。
  这不是普通的法阵,是他在三十八年前就已经设计好了的法阵。
  这个法阵藏在每一个皮影的动作里,藏在每一条丝线的轨迹里,藏在每一场《天外飞仙》的演出里。
  没有人看得出来,连那些破五境的高手都看不出来。
  因为它看起来太像戏法了,太像表演了,太像一个老人为了谋生而不得不做的那些花哨动作了。
  但这不是戏法。
  这是法阵。
  彩戏师的双手越舞越快。
  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那些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从天牢的底部开始向上升腾,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滴落的水珠,穿过那些刻满了符文的石壁。
  就在这时,少年的身体不知怎的开始发软。
  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
  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恍惚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用最后一点力气看向彩戏师。
  彩戏师也在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少年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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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能说,不能拦,不能哭,只能看着。
  彩戏师的嘴角动了一下。
  “睡吧,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少年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他想闭的,是身体让他闭。
  眼皮像灌了铅,越来越重,重到撑不住了。
  靠在墙壁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慢,像婴儿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然后,有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缕烟,从少年的头顶飘出来。
  然后朝着彩戏师的方向飘去,飘过了牢房之间的栏杆,飘过了潮湿的空气,飘过了那些滴落的水珠,最后落在了彩戏师布置的法阵的阵眼上。
  阵眼亮了。
  彩戏师看着那缕银白色的光落入阵眼,眼中的表情变得更复杂。
  可他没有停,手继续在舞动。
  直到,最后一个轨迹完成。
  彩戏师的双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亮了。
  那些彩戏师用手划出的轨迹,那些布置在空气中的线条,那些藏在天牢每一个角落里的符文,全都亮了。
  光从法阵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从牢房扩散到走廊,从走廊扩散到天牢的入口,从天牢的入口扩散到上面的池塘。
  然后,力量开始往上冲。
  凉亭里,潇沉还在讲故事。
  少女坐在对面,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忽然,她的身子忽然一滞。
  那个“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潇沉这种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放松。
  然后,那双眼睛里闪过了惊讶。
  随后,惊讶变成了欣喜。
  潇沉的声音停了。
  他看到了少女脸上的变化。
  从听故事的满足,到身体的一滞,到眼睛里的光变亮,到惊讶,到欣喜。
  然后,感觉到了什么。
  那少女身上,有气息在流动。
  不是呼吸的气息,是修为的气息。
  潇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他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这少女有修为在身。
  不是疏忽,是这少女藏得太深了。
  她身上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紧,紧到连他这种破五境的人都感觉不到。
  现在那个压制的东西松了,气息漏出来了,才能感觉到。
  但这还不是最让潇沉惊讶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那股气息给他的感觉不是正常人的气息。
  潇沉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妖气,不是魔气,不是鬼气,不是任何一种他接触过的气息。
  少女身上的气息很古老,很深沉。
  气息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善恶,不是正邪,是一种…
  此时的潇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本能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那少女根本没有看他,站起来了。
  脚下一点,悬浮在了池塘的上方。
  脚离水面不到一尺,双手垂在身侧。
  潇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瞧见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锁链。
  那锁链看上去不是刚才扣上去的,是一直就在她手腕上锁着的。
  锁链的一端扣在手腕上,另一端消失在池塘的水面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之前,这些锁链是隐形的。
  潇沉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少女一定是用什么方法把它们藏了起来,藏得很好,好到自己坐在她旁边说了那么久的话,看了她那么久,都没有发现。
  但现在,她不再藏了。
  锁链从隐形变成了显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像两条银色的蛇,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而少女的眼中,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池塘下面忽然传来一道气息。
  像一柄刀劈开水面,劈开空气,直奔那少女手腕上的锁链。
  铛——
  一声巨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气息碰撞的声音。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
  潇沉又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池塘上方。
  锁链没有被劈开。
  差一点儿。
  而此时的少女,身体微微发颤,嘴角渗出了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血。
  那金色的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金色的宫装上,分不清哪是衣裳的金,哪是血的金。
  潇沉看着那金色的血,眉头一皱。
  这女子,不是人。
  至少,不是正常人。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这少女,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
  一开始以为她是公主,因为她穿着金色的宫装,气质雍容,能在宫里自由活动。
  但现在潇沉知道,她不是。
  一个公主不可能被锁链锁着。
  一个公主不可能被符文镇压。
  一个公主不可能流金色的血。
  她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被囚禁在这个池塘里,被囚禁在那些锁链下,被囚禁在那些符文中。
  只是不知道被囚禁了多久。
  十年?
  二十年?
  还是更久?
  这点,潇沉可以肯定。
  从铁链的气息判断,她被锁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池塘下面的气息还在持续。
  那股气息一下一下地劈在锁链上,似乎不把锁链斩断绝不罢休。
  每一下都让锁链颤抖,让那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锁链在颤抖。
  符文在闪烁。
  锁链随时都会断。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也许下一刀就断了,也许还要一百刀、一千刀、一万刀。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女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但她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她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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