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42章 井底见天痕
  林之一在井底,看着井口那道痕迹。
  潇沉顺着林之一的动作抬眼看去,视线刚好落在井口那道剑痕上。
  然后,眉头皱了一下。
  那道痕迹很细,切入青石的深度很均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一丝偏差。
  切口很干净,青石表面没有被震裂,没有被压碎,只是在被剑锋划过的地方,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凹槽。
  这种切口,他潇沉见过。
  柳丫的奶奶死去的那个门口,门框上有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很深,刻进了木头里,但木头没有被震裂,没有被压碎,只是在被划过的地方,变成了一条凹槽。
  当时蹲在门框前看了很久,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迹。
  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不扎手,不毛糙,像是一柄极其锋利的剑。
  以极快的速度、极准的角度、极稳的力量,在木头上一划而过。
  下一刻,潇沉开始把这两道痕迹在脑海中拼在了一起。
  门框上的那道,井口上的这道。
  角度不一样,深度不一样,但切口的纹理、切面的光滑度、痕迹两端的收尾方式,一模一样。
  两道痕迹在脑海中慢慢重合,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上面的笔画和下面的笔画完全吻合,没有一丝偏差。
  潇沉的眼睛睁大了些。
  里面的欲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那眼神,和当初在曦光别院时候一样。
  那是,杀意。
  下一刻,胸口的印记又开始发光。
  但这一次不是金光,而是黑色。
  手从井水中抬起来,握住了苍生刀柄。
  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绳缝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刀身从淤泥中被拔出来,带起一团浑浊的泥浆,在井水中扩散,把周围的水染成了黑色。
  林之一感觉到潇沉的气息在她身后攀升,立马转过身看向潇沉。
  此时潇沉的气息已经开始凝聚,修为又一次上上身。
  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
  破五境。
  下一刻,井水开始震荡。
  林之一看着潇沉的眼睛,那里只剩下了杀意和愤怒。
  她很少见潇沉愤怒。
  第一次是在安宁村,九十五口被杀的那个夜晚。
  他提着刀去了北邙山,如果不是那竹妖给陶醉解释,林之一毫不怀疑潇沉会一刀劈了陶醉。
  第二次是在曦光别院,潇沉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然后神庭御座退走,圣使差点儿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现在,是第三次。
  林之一不知潇沉为何会露出如此怒意,但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
  瞳孔里的愤怒烧得正旺,但那团火的最深处给她留了一道缝。
  那道光从缝里透出来,告诉她,他还认得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这口井里。
  潇沉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伸手按住了林之一的肩膀,往下按。
  力气很大,大到林之一整个人被按进了水里。
  水没过头顶,将整个人藏在了水中。
  林之一在水里挣扎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浮上去拉住潇沉,想问他要做什么。
  但潇沉的手按得太紧,她浮不上去。
  然后潇沉松手,看了林之一一眼。
  下一刻,潇沉直奔井口而去。
  水花炸开,在井口溅起一片水雾。
  然后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落回井里。
  身影从井口翻出去,落进了院子里。
  林之一没有浮上去。
  沉在水底,手抓着井壁上那条树根,指甲嵌进了树皮里。
  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潇沉按她下水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意思很清楚,藏好,别出来。
  林之一把身体往井壁的阴影里缩了缩,藏进那片被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井口。
  此时潇沉站在院子中央,和那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
  衣服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
  胸口那块印记还在发着黑色的光,黑气从伤口里渗出,在周围缭绕。
  苏红泪看见潇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因为之前根本没注意到潇沉藏在井里。
  她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色已经淡了很多,被那个人的剑意震散了大半。
  看见潇沉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手里的刀微微往下一沉,刀尖指向了地面。
  不是收刀,是准备出手的前兆。
  但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三息之后,刀尖又重新抬了起来,指向了那个人。
  白骨僧也看见了潇沉,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深处闪过同样闪过一丝异样,那是忌惮。
  而那个人的反应最平静。
  看向潇沉,目光从潇沉的脸上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手里那柄还在滴水的苍生。
  眼皮没有跳一下,眉毛没有动一下,嘴角没有牵一下。
  此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随着潇沉的出现,院子里的平衡被打破了。
  四个人,三股力量,潇沉站在中间,那个人在他对面,苏红泪和白骨僧在身后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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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红泪和白骨僧同时看到了一个机会。
  潇沉的出现让那个人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了,哪怕只是移开了一瞬,那一瞬也足够了。
  刀光和掌影同时亮起,苏红泪和白骨僧的身影从院墙上方掠了出去,像两只被惊飞的鸟,一左一右,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也动了。
  剑从袖中滑出,窄窄的剑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指向苏红泪消失的方向。
  他要去追。
  或许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潇沉,而是苏红泪和白骨僧,或者是那柄叫“天下”的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下一刻,潇沉拦在了那人面前,没有看苏红泪和白骨僧离开的方向。
  苏红泪和白骨僧死了也好,跑了也好,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在那个人的剑上,在那道和柳丫奶奶门口一模一样的剑痕上。
  苍生抬起,刀尖指向那人的咽喉。
  没有任何废话,潇沉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的碎石路面炸开了,碎石向四面飞溅,打在树干上,打在墙壁上,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苍生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刀身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被刀意震成了水雾。
  这一刀不是劈向那个人的,是劈向天地之间的。
  刀意所到之处,空气被撕裂,月光被切开,院子里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一刀吞掉。
  那个人看着苍生和潇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要说一句“不自量力”之类的话。
  不过嘴唇刚刚张开,字还没有吐出来,潇沉已经到了面前。
  苍生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尺。
  那人出剑,窄窄的剑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迎向苍生的刀锋。
  他知道这一刀有多重,三千六百斤的苍生刀加上潇沉那一身被黑气灌满的力量,这一刀落下来,他的剑不一定挡得住。
  但至少要挡,挡了才能退,退了才能重新组织攻势。
  而就在这时,潇沉的胸口亮了。
  金光从印记里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间,空间开始扭曲。
  那个人面前的潇沉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和线条还在,但位置和形状不对,甚至连气息都不对了。
  下一刻,剑刺空了。
  窄剑从潇沉残影的胸口穿过,没有触到任何东西,没有血,没有肉,连空气都没有。
  潇沉消失了。
  连同他手里的苍生,连同满身的黑气和杀意,一同消失了。
  院子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人一个人站在那里,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剑尖指向那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月光。
  几个呼吸后,那个人收了剑。
  剑身滑回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滞涩。
  看着潇沉消失的位置,看了几息。
  院子里那道从井口的剑痕还在,树干上那道切入树皮的痕迹还在,碎石路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还在。
  潇沉爬上来的井口边,井沿上那滩水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猫儿巷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潇沉从来没有从井里爬出来过…
  像苍生从来没有亮起过…
  像那些黑气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个人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驱散了脑子里一个想不通的念头。
  随后掠到院墙上方,脚尖在瓦片上点了一下,朝着天边掠去,方向和苏红泪、白骨僧消失的方向刚好一致。
  院子里空了。
  林之一在井底等了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里,她没有动过,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手抓着井壁上的树根,指甲嵌在树皮里,保持着潇沉把她按下水时的姿势。
  井水很凉,凉到嘴唇已经发紫,手脚也开始有些麻木。
  她在等,可却什么都没有等来。
  只感觉潇沉出过手,然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林之一眉头一皱,双脚蹬了一下井壁,身体往上游去。
  等来到井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了愣。
  碎石路面上有血,有碎布条。
  树上有剑痕,井口上有剑痕,地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紫色的眼眸,映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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