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海风小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潇辰站在通过区的队伍里,心里倒是不急。
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识字改错拿了满分,过木桩阵稳稳当当,识星图答得漂亮。
四关下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也没有暴露太多的实力。
一切都刚刚好。
这时,那个一直站在石台上宣读规则的严肃脸走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石台上走下来。
之前一直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表情冷硬,目光淡漠。
此刻走下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这八个人面前,站定。
然后潇沉看见,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扬,连带着脸上那些被海风吹出来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
这笑容让潇沉有些意外。
“恭喜诸位…”
严肃脸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冷硬,“八位能从五百人中脱颖而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关了…”
最后一关。
潇沉心里微微一松。
果然。
这八个人还要再筛一轮,但至少说明他们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最后一关过了,应该就能拿到想要的位置。
至于这最后一关是什么,潇沉觉得无论考什么,自己都不会差。
看着严肃脸脸上的笑意,心下更加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态度转变太明显了。
之前在台上宣读规则的时候,表情和语气像是一个冷酷的判官,生杀予夺,不容置疑。
现在走下来,站在他们面前,笑着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们这八个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候选名单。
之前是海选,是大浪淘沙,所以不需要给好脸色。
现在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从这八个人里面脱颖而出的,最起码也能当上小头领。
说不定还能当上大头领。
潇沉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跟我来…”
严肃脸开口。
转身朝广场侧门走去,穿过侧门,走过一条不长的石板路,来到一排石头房子前面。
这些房子比集市上那些要整齐得多,墙面刷了白灰,窗户上糊着窗纸,门口铺着青石台阶,看起来像是岛上比较体面的建筑。
严肃脸走到最中间的一间房子门口,推开门,侧身站到一边。
“进去吧。”
八个人鱼贯而入。
屋子里很宽敞,陈设简单。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窗户开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翻动。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
脸方方正正的,五官粗犷,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但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这人的气息比之前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些海盗都要强。
合道境巅峰。
潇沉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那人看了八个人一眼,开口了。
“几位,把衣服脱了…”
潇沉眉头一皱。
脱衣服?
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八个男人加上这个黑袍大汉,满打满算九个男人。
都是男人,脱个衣服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问题是,为什么要脱衣服?
潇沉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
旁边已经有人在解衣带了。
那几个人脱得很干脆,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脱了下来,光着膀子站在屋子里。
有人还把胳膊抬起来,故意展示了一下肌肉,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黑袍大汉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的上身,目光在每个人的手臂、肩膀、后背和腰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检查什么。
然后开口解释了一句:
“大家别介意,主要是看看大家有没有暗伤暗疾…”
这一解释,潇沉心下稍定。
有道理。
海上不比陆地,船一出港就是十天半月,中途没法补给,也没法换人。
一个人身上有暗伤,平时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刻发作,轻则耽误事,重则连累全船。
所以出海的人身体必须硬朗。
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再犹豫。
解开衣带,把上衣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轮到潇沉的时候,黑袍大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目光掠过潇沉肩膀,然后停在了胸口。
逆鳞。
那块鳞片嵌在潇沉的胸口正中,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黑袍大汉盯着逆鳞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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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比划了下,手指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纹的啥?没见过呢。”
潇沉也笑了笑。
“鱼鳞,如鱼得水,兆头好…”
黑袍大汉哈哈笑了一声。
“如鱼得水,确实是好兆头…”
没有再问,转到下一个人面前继续检查。
检查很快。
黑袍大汉看了一圈,没有挑出什么毛病,便点了点头。
“穿上吧…”
八个人把衣服重新穿好。
时间差不多到下午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不少,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落在屋子里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严肃脸又出现了。
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最后一关,武力测试,跟我来吧…”
武力测试。
潇沉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是他的强项。
一行人出了屋子,跟着那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一座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
场地是用青石铺的,平整而坚硬,地面有明显被踩踏打磨的痕迹,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在这里练武。
场地的四角各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缠着麻绳,绳子上有深深浅浅的刀痕和拳印,像是被人反复击打了无数次。
演武场的东侧是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
兵器架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有的兵器刃口已经卷了,有的木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还有几把兵器看上去是新的,刃口还泛着冷光。
演武场的四周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是穿黑衣的海盗,就是岛上普通的居民。
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还有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嗑着瓜子。
人声嘈杂。
有人在议论这八个人谁更厉害,有人在打赌谁能赢到最后,有人在叫卖瓜子和花生,被旁边的人骂了一句“这又不是赶集”。
那人嘿嘿一笑,把篮子往身后一藏,过一会儿又拿出来了。
乱哄哄的,像是赶集,又像是看戏。
潇沉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武力测试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来看?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海盗要选头领,或者至少是选有资格成为核心成员的人,实力是最重要的标准。
让岛上的人来看,一方面是展示选拔的公开公正,另一方面也是给胜出者造势。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很强,以后上了船,手底下的人才会服。
这样的做法,在玄周的军队里也有。
新提拔的将领在校场上当众击败同僚,赢了之后全军欢呼,威望瞬间就立起来了。
看来这里的海盗,治军之道和玄周的军队颇有相通之处。
一行人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
严肃脸转过身来,面对着八个人,指了指东侧的兵器架。
“选兵器吧…”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几个人动了。
八个人中,有五个人直奔兵器架而去。
有人选了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了,换了一把更重的。
有人选了一杆长枪,握在手里抖了两下,枪尖在空中划出一个银色的圆,破空声嗡嗡的。
有人选了剑,不是那种轻巧的长剑,而是一把宽厚的重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走力道路数的。
还有两个人没有去兵器架。
一个是大个子,光着膀子,露着满身的腱子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兵器架,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打算用兵器了。
另一个没动的是潇沉。
严肃脸看了一眼潇沉,问道:
“你不选?”
潇沉晃了一下腰间的苍生。
“自己带了…”
严肃脸看了一眼潇沉的刀,没有再问。
苍生刀重三千六,在场这些人别说挥动,连提都提不起来。
当然,潇沉不会在这里用苍生。
对付这几个人,用不着刀。
选兵器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严肃脸站在演武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开口宣布规则。
“八个人,捉对厮杀,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决出最后的胜者…”
顿了顿,目光在八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比武点到为止,不许出人命,出了人命,偿命…”
规则简单明了。
潇沉听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八个人,最后决出一个胜者。
这说明海盗要的不是八个人,也不是四个人,而是一个人。
只有最后的那个胜者,才能拿到想要的位置。
一个人。
这和军队里选将不一样。
军队里选将,往往是要选一批人,而不是一个人。
看来海盗的编制比军队要小得多,核心成员就那么几个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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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无所谓。
一个人就一个人。
那就拿第一。
每一场都赢。
“第一场!”
严肃脸举起右手,指了指两个人。
“三十八号,对六十二号。”
三十八号是那个被自己一句话怼到哑口无言的壮实汉子。
六十二号是那个一直站得笔直表情沉稳的人。
两人走到演武场中央,相隔两丈站定。
三十八号选了一把厚背大刀,单手持刀,刀身斜指向地面。
站姿很随意,但脚步很稳,重心压得很低,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六十二号选了一杆长枪。
枪尾往地上一顿,枪尖朝上,竖在身侧。
站姿比三十八号要正得多,双脚不丁不八,身体微微侧对对手,像是一个练过很多年枪法的人。
“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十八号先动了。
大步往前冲,厚背大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砍向六十二号的左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势头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
六十二号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
大刀的刀锋从他胸前掠过,差了一寸没有砍到。
就在大刀力气用尽的那一瞬间,六十二号的枪动了。
枪尖像一条毒蛇一样从下往上刺出,直取三十八号的咽喉。
速度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三十八号吃了一惊,身体猛地往后仰,枪尖从他的下巴上方一寸的地方穿过,惊出一身冷汗。
六十二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枪身一抖,枪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再次刺向三十八号的胸口。
这一枪比刚才更快,枪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
三十八号这回躲不开了。
挥刀格挡,“铛”的一声,枪尖刺在了刀身上。
火星四溅。
六十二号的枪没有收回来。
借着这一刺的力道,枪身一弹,枪尖又换了一个方向,从刀身的侧面穿了过去,直奔三十八号的肩膀。
三十八号闷哼一声,肩膀中枪。
不是枪尖,是枪杆。
枪杆抽在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三十八号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停!”
六十二号收枪而立。
枪尖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三十八号揉了揉肩膀,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但最终还是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六十二号,胜。”
第一场结束得很快。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个呼吸。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
潇沉站在场边,看着六十二号的背影,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这人用的是战场上的枪法,简洁凌厉,没有多余的花架子,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
而且他的反应很快,三十八号那一刀撩上来的时候,他退的那一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早了,刀不会落空。
晚了,刀就砍上了。
是个硬手。
第二场。
“八十四号,对一百一十六号!”
这一场比第一场要慢得多。
八十四号选了一对短戟,双手各持一柄,走的是近身搏杀的路子。
一百一十六号选了一把长剑,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
最后一百一十六号卖了一个破绽,八十四号上当了,双戟往前一推,胸口门户大开。
一百一十六号的长剑像一条蛇一样从双戟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剑尖停在了八十四号的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一百一十六号,胜。”
第三场。
“一百五十八号,对一百九十二号。”
这一场打得更慢。
两人用的都是刀。
一个用的是单刀,左手持刀,是个左撇子。
一个用的是双刀,左右开弓,攻势凌厉。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谁也没能奈何谁。
最后还是用双刀的那个人抓住了对方的一个空隙,左手刀格挡开对方的单刀,右手刀横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一百九十二号,胜。”
三场打完,演武场上剩下五个人。
三十八号、八十四号、一百五十八号被淘汰了。
六十二号、一百一十六号、一百九十二号晋级。
潇沉是第四场。
“第四场!”
严肃脸举起右手,指了指潇沉和一百二十六号。
“二百二十六号,对二百五十号!”
一直站在潇沉旁边的那个瘦高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人从广场上露面到现在,潇沉几乎没听他说过话。
总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走路,安静地观察。
目光从来不跟人对视,但潇沉注意到,他在人群中的时候,总是在看别人的手。
不是看脸,是看手。
这是一个习惯看别人兵器的动作。
二百二十六号选了一把窄身长剑,剑身细长,刃口锋利,和他瘦高的身材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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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没有选兵器。
“开始!”
二百二十六号没有动。
潇沉也没有动。
两人相隔两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
演武场边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围观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连那些嗑瓜子的小孩都停了下来,嘴里含着瓜子仁,睁大眼睛看着场中央。
三息。
五息。
十息。
二百二十六号动了。
速度很快,但在潇沉看来,和爬没什么区别。
下一刻,剑刺了过来。
不是直刺,而是先虚晃了一下,剑尖往左偏了三寸,然后猛地掉头向右,刺向潇沉的右肩。
虚招。
潇沉一眼看穿,而且没有抽刀的打算。
侧了一下身子。
幅度很小,大约只有三寸。
二百二十六号的剑尖从他右肩的前方滑了过去,差了一寸。
二百二十六号没有收剑。
手腕一拧,剑身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从斜刺变成了横削,朝着潇沉的脖子削了过来。
这一变招又快又狠,和上一场三十八号对六十二号时六十二号的那一枪变招很像。
同样的凌厉,同样的不留余地。
潇沉又退了一步,剑锋从脖子前一寸的地方掠过。
而二百二十六号的攻势还没有停。
一剑接着一剑,每一剑都又快又准,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一条银色的蛇在潇沉的面前飞舞。
剑法没有多余的动作,刺就是刺,削就是削,腕子一转就是一个变招,一气呵成。
潇沉一直在退。
不是被逼退的,是主动退。
而第五个回合的时候,潇沉没有退。
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突然,让二百二十六号的剑落空了。
潇沉踏进了他的剑圈之内。
在剑术里,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对用剑的人来说危险,被人贴身,长剑的优势就没有了。
对潇沉来说,这同样是危险的,如果实力相当的话。
可潇沉的实力,比他强了太多。
所以近身的瞬间,偏头躲过攻击,右手顺势往前一探,扣住了二百二十六号的手腕。
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二百二十六号的手腕被制住,整个人都跟着顿了一下。
空中那把剑落下来。
潇沉伸手接住,剑尖一转,轻轻点在了二百二十六号的喉咙上。
然后又把剑翻过来,剑柄朝前,塞回了二百二十六号的手里。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事先排练好的。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停!”
严肃脸喊了一声。
二百二十六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潇沉一眼。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甘。
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二百五十号,胜。”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潇沉站在演武场中央,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
故意把境界压在了知天境,所以这一场看上去是险胜。
四场打完,演武场上剩下四个人。
而后面的过程也不出意外,潇沉连胜两场之后,成了最后胜出者。
严肃脸走过来,拉起潇沉的手,举过头顶。
“最后的胜者…”
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
“二百五十号!”
演武场四周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彩纸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在空中飘了几下,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潇沉站在场中央,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笑了笑,心想,小头领,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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