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二百五！二百五！”
人群的呼喊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扯着脖子喊。
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也跟着喊，喊完了咯咯地笑。
潇沉站在演武场中央，听了一会，脸上满是苦笑。
二百五。
这个数字从这么多人嘴里喊出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知道这些人喊的是他的编号，没有恶意，甚至是认可和欢呼。
但“二百五”这三个字，在玄周话里的意思可不怎么好听。
转头看了一眼严肃脸。
严肃脸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松开了潇沉的手，侧过头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潇沉。”
潇沉没有用假名。
一来，这地方离玄周几万里，消息再灵通也传不到这里。
二来，自己虽在洛京名声不小，但也没大到能让一个海外的海盗岛都知道的地步。
严肃脸点了点头，嘴里念了一下：
“潇…不常见…”
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转头面对人群，重新举起潇沉的手，换了个喊法。
“潇沉！”
这一次，人群跟着他喊。
“潇沉！潇沉！潇沉！”
声音比刚才更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有人不知道“潇”字怎么念，跟着喊了个大概，舌头打了几个弯，听起来像是“小陈”。
旁边的人纠正了他一下，他哦了一声，下一声就喊对了。
潇沉站在场中央，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几百个人同时喊出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这是头一回。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演武场四周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在往这边挤，想看一眼那个“二百五”长什么样。
有人举着火把站在高处，火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亮晶晶的。
严肃脸拉着潇沉往外走，穿过人群，穿过演武场的侧门，走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
“一会儿有人带你去准备准备…”
严肃脸说着，语气比之前在广场上还要随和得多，“晚些时候好见岛主…”
潇沉点头：
“好…”
上岛一天了。
从早上被带到广场，到现在天已经黑透，虽然一直没见到岛主，但关于岛主的话可听了一天。
码头上的渔民说岛主保护他们的安全，集市上的摊贩说岛主从不白拿东西，演武场边上看热闹的老头说岛主是怎么把这座岛从无到有建起来的。
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对岛主很尊敬。
不是害怕。
是尊敬。
潇沉能感觉出来。
那些人在提到岛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种感觉他在玄周没见过。
玄周的百姓对皇帝是敬畏，对官府是惧怕，对贵族是巴结。
但这座岛上的人对岛主，更像是荒原上的牧民对部落首领的那种感情，他带着我们活下来的，我们信他。
能把一座海盗盘踞的荒岛弄成这样，绝对不是一般人。
潇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岛主，生出了几分好奇。
严肃脸把潇沉带到了一间屋子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潇公子，您先歇着，等会儿时辰到了，我来接您…”
潇沉看了一眼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是青砖铺的，扫得一尘不染。
墙上刷了白灰，没有挂任何装饰。
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窗户开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翻动。
桌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潇沉嗯了一声，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先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
衣服叠得很整齐，料子不错，摸起来很滑的面料。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从猫儿巷跳进井里开始，这一身衣服经历了井水、海水、湖水、汗水，还有在竹筏上被海浪打湿又被海风吹干的反复折腾。
虽然不算脏，但已经破破烂烂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裤腿上还有几个被海水泡出来的黄渍。
这样子去见岛主，确实不太好。
潇沉伸手去拿桌上的衣服。
手指碰到衣料的时候，才看见是红色的。
大红色。
潇沉一怔。
拿起衣服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深红色的云纹，腰带上缀着一块白玉。
料子很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便宜货。
转头看向门口，严肃脸还没走远。
“怎么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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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严肃脸愣了下，然后开口道：
“喜庆啊…”
潇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自己马上就要当上统领了，人家给准备一身新衣服，红色喜庆，图个好兆头。
这在玄周也是一样的规矩，升官发财穿红袍，逢年过节穿红袍。
娶媳妇儿当然也穿红袍，但显然和他没关系。
潇沉把衣服放在桌上，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破衣裳。
严肃脸识趣地把门关上，走了。
潇沉换好衣服，大小居然还挺合身。
把腰带系好，把苍生挂在腰间，在屋里走了两步。
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大红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桌上还摆着几个果子。
折腾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女子给的那两块粗饼和一碗野菜鱼汤。
后来又是过木桩又是比武，体力消耗了不少，肚子早就饿了。
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果子不大，形状像梨，但皮是紫红色的，咬开来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汁水很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甜味。
潇沉在玄周没见过这种果子，应该是琳琅海的特产。
味道不错。
又拿了一个，三口两口啃完了。
第三个吃到一半的时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户朝着广场的方向。
白天举行选拔的那个广场，此时灯火通明。
火把和灯笼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昼一样。
几百个黑衣海盗在广场上来来往往，忙碌得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有人在搬运桌椅，有人在摆放碗筷，有人扛着整只的羊和猪从广场侧门进来，往中间的空地上堆。
广场中央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橘红色。
火焰舔着夜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往上窜，飞到半空中就灭了。
有人在篝火上架起了铁架，把整只羊穿在铁棍上，几个人轮流转动。
油脂滴在火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香味隔着这么远好像都能闻到。
好不热闹。
广场正前方的那座石台上，白天还是空荡荡的，此刻正在布置东西。
潇沉仔细看了一眼。
红色的。
红绸子从石台的四周垂下来，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石台后面的柱子上贴了两个金色的大字，但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其中一个字的半边，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石台下方的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从台基一直铺到广场中央。
红地毯的两边站着两排黑衣海盗，每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站得笔直，像两排红色的柱子。
潇沉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面。
有人在摆放桌椅，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碗筷和酒杯。
还有人在石台的两侧挂灯笼，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石台的两边垂下来，随风轻摆。
潇沉看见了那些装饰，红色的绸布，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地毯，还有喜字。
石台后面的柱子上贴着一个斗大的“喜”字，金字红底，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潇沉把手里最后一口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成亲。
想起来了。
早上在码头的时候，那女子跟他说过，岛主要成亲，办喜事，才会征收他们的鱼获。
当时没怎么在意。
一个海盗头子娶媳妇儿，和他一个路过的有什么关系？
可眼下…
潇沉忽然皱了皱眉头。
人家成亲，自己第一次见，是不是得准备点儿什么礼物？
他不太懂这些礼数。
安宁的时候，别人成亲很少喊他去，不吉利，所以基本没参加过婚礼。
虽然懂一些礼数，可这里是琳琅海…
一座海岛上，岛主是什么脾气他完全不知道，送什么好呢？
潇沉摸了摸腰间。
林之一给的那块玉佩还挂在腰带上。
里面还有些东西。
释尘给的几颗丹药，万鹤送的一把小匕首，还有几块碎银子。
潇沉想了想，这玉佩是林之一给的，不能送人。
丹药是保命用的，也不能送。
匕首太小了，拿不出手。
碎银子倒是可以，但岛主成亲，送几块碎银子，寒碜不寒碜？
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看看再说。
实在不行，就送一颗释尘的丹药。
那丹药虽然珍贵，但人家岛主通玄境的修为，不一定看得上。
不过心意到了就行。
潇沉正盘算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潇公子…”
严肃脸的声音。
“咱们走吧，岛主已经等着了…”
潇沉应了一声，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苍生挂回腰间。
拉开门，严肃脸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走吧…”
潇沉点点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严肃脸忽然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潇沉腰间的苍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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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公子，这刀可带不得…”
潇沉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大喜的日子，自己带刀去确实不合适。
别说是一位通玄境的海盗岛主，就是普通人家的婚礼，客人带着刀赴宴，那都是不吉利的事。
解下苍生，转身走回屋里，把刀靠在了墙角，刀鞘朝上，刀尖着地。
“不会有人过来拿吧？”
问了一句。
严肃脸一笑：
“自然不会…”
潇沉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广场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踏出巷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几百个黑衣海盗在广场上来来往往，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整只羊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混着火把燃烧时发出的松脂味，有种说不上来的原始和热烈。
广场上的人看见潇沉从巷子里走出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潇沉穿着大红色的长袍，腰系玉带，黑发束在脑后。
五官轮廓分明，虽然谈不上多英俊，但也算顺眼。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潇沉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过他没有在意。
那严肃脸穿过人群，没有往广场中央走，而是绕到了石台的侧面。
石台的侧面有一条楼梯。
不是临时搭，是用石头砌的，台阶很宽，两边有扶手，扶手上缠着红绸。
楼梯的尽头通向石台的顶部，从下面看不见上面有什么。
严肃脸在楼梯口停住。
“潇公子，您从这里上去就行…”
侧身让开，“岛主已经等着了…”
潇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踏上了台阶。
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了顶。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石台上。
石台很大。
白天从下面看的时候不觉得，站上来才发现，站在这里能看清整个广场。
几百个人，几堆篝火，满地的红绸和灯笼，全在他脚下。
石台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酒壶和酒杯。
圆桌的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也铺了红色的坐垫。
潇沉正要往前走…
“吉时到！”
一个嘹亮的声音从石台下方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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