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51章 高台之上
  “吉时到——”
  那声音还在夜空中回荡,潇沉还没来得及反应,高台的另一边就走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潇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顿住了。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是玄周那种层层叠叠的繁琐样式,而是更简洁利落的剪裁。
  上衣收腰,下摆开衩,袖口收紧,像是为了方便活动而特意改过的。
  嫁衣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和不知名的海兽图案,针脚细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没有盖盖头。
  一张脸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
  大约二十岁的年纪,五官生得很美。
  眉是远山眉,长而弯,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英气。
  眼睛不大,但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汪深潭,看不透底。
  鼻梁高挺,嘴唇略厚,不施脂粉,天然的唇色是淡淡的红。
  皮肤不是寻常女子那种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比林之一黑一点儿,但丝毫不影响美丽,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点野性气息。
  那种野性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像是海风吹出来的,像是日头晒出来的,像是常年在这片海域上讨生活磨出来的。
  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肩膀不缩不塌,走路的姿势不是小家碧玉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男子气概。
  步子大,步速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高台,是船板,是战场。
  潇沉注意到她身上的气息波动。
  通玄境。
  这个女子,竟然是通玄境的修为。
  一般时候,通玄境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
  各大宗门的长老,朝廷供奉团的客卿,大致就是这个层次。
  而在这座海岛上,一个二十岁的女子,竟然已经有了通玄境的修为。
  潇沉心里微微一动。
  发现女子身上气息有些不平稳,修为微微有些虚浮之感。
  但潇沉不确定,毕竟只见过一面。
  那女子走上高台,目光往广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笑了。
  不是笑给一个人看的,是笑给所有人看的。
  嘴角上扬,眼睛弯了弯,那笑容不矜持,不羞涩,大大方方的,像这海上的月光,清亮亮的。
  然后朝人群招了招手。
  广场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
  “岛主!岛主!岛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响起来。
  几百个黑衣海盗齐声高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夜空中炸开。
  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摘下来举过头顶挥舞。
  篝火旁边那几个烤羊的大汉停下手中的活计,扯着嗓子跟着喊,手里的铁钎还举着,羊油滴在火上,嗤嗤地冒烟。
  那女子听见,笑得更开了。
  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有的人喊得特别大声,她会朝那个方向多看一息,微微点一下头。
  有的人把帽子甩到天上去了,她就笑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满足,还有一点儿潇沉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一动,广场上的欢呼声就更大了。
  潇沉站在高台边缘,看着这一切。
  这女子在岛上的威望相当高。
  不是靠恐吓和暴力维持的畏惧,而是真真切切的拥戴。
  这些人喊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潇沉看着她,眉头又皱了一下。
  岛主,怎么是个女的?
  这一点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从早上被带上岛开始,听到的关于岛主的传说,什么“保护周围的渔民”、“连附近的大妖都绕着走”、“通玄境的修为”,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潇沉觉得这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海盗嘛,给人的印象就不该有女的。
  可偏偏是个女的。
  潇沉收回目光,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位岛主。
  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能让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喊她一声“岛主”,这个女子,不简单。
  此时,高台中央,那女子已经站定。
  站在圆桌旁边,大红嫁衣的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旁边走上来了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的帽子,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手里拿着一卷红绸,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练过的。
  司仪。
  潇沉在玄周见过婚礼,知道这人是什么角色。
  司仪站到高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红绸。
  目光往潇沉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开口:
  “吉时已到,婚礼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请新郎潇沉入场!”
  新郎…
  潇沉?
  这两个词在潇沉脑子里撞了一下。
  站在高台边缘,夜风吹着他大红的长袍,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
  火光照在脸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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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情况?
  自己咋就成新郎了呢?
  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没有人,只有高台边缘和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又转过头来看向圆桌那边。
  那女子站在圆桌旁边,大红嫁衣,面带微笑,旁边是司仪,司仪手里拿着红绸,正等着他过去。
  潇沉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早上在码头,那个海盗问他“练过武”。
  然后他被带到广场,发了一块二百五十号的木牌。
  然后第一关看编号单双,单号淘汰。
  然后第二关识字改错。
  然后第三关过木桩阵。
  然后第四关识星图。
  然后脱衣验身。
  然后武力测试。
  然后他拿了第一。
  然后被带到了这间屋子,换上了这件红色长袍。
  然后被告知“岛主已经等着了”。
  然后…
  早上的时候,那渔船上的女子说“岛主成亲,要办喜事”。
  所以,是招亲。
  岛主招亲。
  不是招海盗。
  潇沉的瞳孔微微放大。
  先入为主害死人啊…
  那个海盗问潇沉“练过武”,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是要招海盗。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后面所有的考核,潇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选海盗”的方向去理解。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得考文化课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得看星图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要脱衣服检查身体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搞什么捉对厮杀了?
  不对…
  捉对厮杀倒是很像。
  但后面的那些,识字,看星图,哪一样是海盗需要的?
  海盗需要的是能打能杀,是能在海上拼命,是能提着刀上船劫掠。
  认不认识字有什么关系?
  知不知道星尘在哪个方向有什么关系?
  等等…
  识星图好像是有关系。
  海上辨方向,确实用得着。
  但识字呢?
  脱衣验身呢?
  这些细节在当初看来都说得通,但此刻回过头去想,处处都是破绽。
  只是潇沉脑子里已经有了“选海盗”这个先入为主的框架,所有的信息都被他硬塞进了这个框架里,塞不进去的,他就自己找个理由圆上。
  潇沉想起早上那个人给他发木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随意,不是不耐烦,而是认真挑选之后的慎重。
  还有那个老先生看他卷子时满意的点头,还有那些通过考核后人们看他的眼神,还有严肃脸跟他说“岛主已经等着了”的时候,嘴角那一丝说不上来的笑意。
  全对上了。
  全他妈对上了。
  潇沉站在高台边缘,脑子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不是用的力气很大,但很突然。
  潇沉的肩膀被人往前推了一下,脚下不稳,往前迈了一步。
  后面的人似乎怕他站不住,又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新郎官还愣着干啥呢?”
  身后有人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别让岛主等久了啊…”
  潇沉转过头,身后站着几个黑衣海盗,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善意,有催促,还有一点“你小子走大运了”的羡慕。
  潇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能打过这些人。
  以他的修为,这几个海盗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就算被几百个人围在高台上,他真要脱身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没必要。
  这是人家的地盘。
  岛上什么情况他还没摸清楚,谁知道藏着多少个老家伙?
  动武,只是最后的选择。
  而且人家从头到尾没有害他,没有强迫他。
  当然,现在这个情况算不算强迫还有待商榷,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高台中央,那女子正看着他。
  目光落在潇沉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眼神里没有羞涩期待,而是冷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送上门来的货物,先看看成色怎么样。
  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从第三关开始,潇沉的表现她都在暗中观察过。
  过木桩阵时的稳重,识星图时的敏捷,武力测试时的干净利落。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很清楚,反应也很快,不是一个会被场面吓住的人。
  那他怎么愣了?
  想了想,得出了结论,可能是被这场面吓的?
  也正常。
  而女子不知道的是,潇沉的愣和她想的原因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可能是吓的…
  潇沉面对神庭的供奉高手没怕过,面对帝隐那等天下至强者未曾显露过惧怕神色。
  这小场面,几百个海盗,几堆篝火,一个通玄境的岛主,还不至于让他吓到发愣。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是那种“我以为我在干这个,结果别人告诉我你其实一直在干那个”的错愕。
  就好像你在荒原上走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是在往北走,结果太阳一出来,你发现你一直是朝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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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错愕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整个认知都被颠覆了。
  潇沉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新郎了?
  啊呸…
  这不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是“怎么可能”的问题。
  自己才和这个女子见第一面,怎么可能就成亲?
  不对,就算不是第一面,也不可能。
  自己就不可能和她成亲。
  潇沉深吸一口气,打算直接开溜。
  抬起脚,刚要走,身后的几个黑衣海盗已经默契地围了过来。
  护送着他朝着女子走去。
  其中一个人还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新郎官,往前走,别回头…”
  潇沉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表情真诚得很。
  潇沉没有动手。
  转过身,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妥协,而是他想明白了…
  这事儿闹到这一步,当着几百个人的面,他要是转身就跑,不但跑不掉,还会把场面弄得很僵。
  到时候解释起来更麻烦。
  不如先走过去,当着那岛主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误会解开了,各走各的路。
  至于丢面子,潇沉不在乎这个。
  想到此,便大步走过高台,红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火光映在脸上,五官轮廓被照得很清晰。
  走到那女子面前,潇沉站定。
  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很标准的礼,双手抱拳,弯腰,低头,做得规规矩矩。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这座岛的岛主,是主,他是客。
  礼数不能少。
  那女子看着潇沉行礼,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司仪站在旁边,手里的红绸已经展开了,看潇沉站定了,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一拜——”
  “等等等等!”
  潇沉猛地直起身来,手往前一伸,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声音不大,但清亮,穿透力强,整个高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仪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天地”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手里的红绸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庄重变成了茫然。
  潇沉没有看他。
  转头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也看着潇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广场上也安静了下来。
  几百个人抬头看着高台,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羊油一滴一滴地落在火上,嗤嗤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身上。
  潇沉朝那女子又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的表情,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岛主大人,误会了,我是今天新招的海盗,过来拜访您的…”
  那女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眉头皱得更紧了。
  转过头,看向高台侧面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是她的心腹,负责岛上所有人员的招募和调配。
  “今天招人了?”
  她问。
  那人的声音从高台侧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啊,就招了招亲淘汰的人去码头上工了…”
  潇沉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招亲。
  淘汰的人去码头上工。
  那通过的人呢?
  那最后胜出的人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长袍,又看了看那女子身上的大红嫁衣,再看了看高台上贴着的喜字和挂着的红绸,再看了看圆桌上摆着的那对红烛和两副碗筷。
  招海盗?
  招个屁的海盗。
  自始至终,这场选拔都不是在选海盗。
  是在选新郎。
  潇沉站在高台上,夜风吹着红袍,火光映着他的脸。
  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说不上来的无奈。
  每一个环节,潇沉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那些解释真的合理,而是潇沉需要一个解释来维持自己最初的判断。
  人就是这样。
  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是真的,就会找一万个理由去证明它是对的。
  而那些反对的证据,要么被忽略,要么被强行解释成符合自己判断的样子。
  潇沉现在才明白,不是他聪明,是他蠢。
  他聪明的地方,是怎么通过那些考核。
  他蠢的地方,是从来没想过这些考核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才想起自己在广场上站着的时候,旁边那些人的兴奋。
  他以为他们是兴奋能当上海盗。
  现在想来,人家兴奋的是能参加岛主的招亲。
  能娶到岛主,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至于海盗这个身份,那是附带的。
  潇沉还想起那个一百三十号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当时他还在想,这种人当海盗倒是合适。
  现在想来,人家也是来参加招亲的。
  那个一百三十号汉子,削尖了脑袋想娶岛主。
  潇沉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还好,现在解释清楚了。
  虽然闹了个笑话,但至少不会耽误人家的事。
  潇沉抬起头,看着那女子,再次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自嘲的苦笑,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误会了,我真以为是招海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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