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
那声音还在夜空中回荡,潇沉还没来得及反应,高台的另一边就走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潇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顿住了。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是玄周那种层层叠叠的繁琐样式,而是更简洁利落的剪裁。
上衣收腰,下摆开衩,袖口收紧,像是为了方便活动而特意改过的。
嫁衣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和不知名的海兽图案,针脚细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没有盖盖头。
一张脸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
大约二十岁的年纪,五官生得很美。
眉是远山眉,长而弯,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英气。
眼睛不大,但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汪深潭,看不透底。
鼻梁高挺,嘴唇略厚,不施脂粉,天然的唇色是淡淡的红。
皮肤不是寻常女子那种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比林之一黑一点儿,但丝毫不影响美丽,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点野性气息。
那种野性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像是海风吹出来的,像是日头晒出来的,像是常年在这片海域上讨生活磨出来的。
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肩膀不缩不塌,走路的姿势不是小家碧玉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男子气概。
步子大,步速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高台,是船板,是战场。
潇沉注意到她身上的气息波动。
通玄境。
这个女子,竟然是通玄境的修为。
一般时候,通玄境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
各大宗门的长老,朝廷供奉团的客卿,大致就是这个层次。
而在这座海岛上,一个二十岁的女子,竟然已经有了通玄境的修为。
潇沉心里微微一动。
发现女子身上气息有些不平稳,修为微微有些虚浮之感。
但潇沉不确定,毕竟只见过一面。
那女子走上高台,目光往广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笑了。
不是笑给一个人看的,是笑给所有人看的。
嘴角上扬,眼睛弯了弯,那笑容不矜持,不羞涩,大大方方的,像这海上的月光,清亮亮的。
然后朝人群招了招手。
广场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
“岛主!岛主!岛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响起来。
几百个黑衣海盗齐声高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夜空中炸开。
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摘下来举过头顶挥舞。
篝火旁边那几个烤羊的大汉停下手中的活计,扯着嗓子跟着喊,手里的铁钎还举着,羊油滴在火上,嗤嗤地冒烟。
那女子听见,笑得更开了。
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有的人喊得特别大声,她会朝那个方向多看一息,微微点一下头。
有的人把帽子甩到天上去了,她就笑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满足,还有一点儿潇沉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一动,广场上的欢呼声就更大了。
潇沉站在高台边缘,看着这一切。
这女子在岛上的威望相当高。
不是靠恐吓和暴力维持的畏惧,而是真真切切的拥戴。
这些人喊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潇沉看着她,眉头又皱了一下。
岛主,怎么是个女的?
这一点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从早上被带上岛开始,听到的关于岛主的传说,什么“保护周围的渔民”、“连附近的大妖都绕着走”、“通玄境的修为”,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潇沉觉得这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海盗嘛,给人的印象就不该有女的。
可偏偏是个女的。
潇沉收回目光,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位岛主。
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能让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喊她一声“岛主”,这个女子,不简单。
此时,高台中央,那女子已经站定。
站在圆桌旁边,大红嫁衣的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旁边走上来了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的帽子,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手里拿着一卷红绸,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练过的。
司仪。
潇沉在玄周见过婚礼,知道这人是什么角色。
司仪站到高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红绸。
目光往潇沉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开口:
“吉时已到,婚礼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请新郎潇沉入场!”
新郎…
潇沉?
这两个词在潇沉脑子里撞了一下。
站在高台边缘,夜风吹着他大红的长袍,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
火光照在脸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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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情况?
自己咋就成新郎了呢?
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没有人,只有高台边缘和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又转过头来看向圆桌那边。
那女子站在圆桌旁边,大红嫁衣,面带微笑,旁边是司仪,司仪手里拿着红绸,正等着他过去。
潇沉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早上在码头,那个海盗问他“练过武”。
然后他被带到广场,发了一块二百五十号的木牌。
然后第一关看编号单双,单号淘汰。
然后第二关识字改错。
然后第三关过木桩阵。
然后第四关识星图。
然后脱衣验身。
然后武力测试。
然后他拿了第一。
然后被带到了这间屋子,换上了这件红色长袍。
然后被告知“岛主已经等着了”。
然后…
早上的时候,那渔船上的女子说“岛主成亲,要办喜事”。
所以,是招亲。
岛主招亲。
不是招海盗。
潇沉的瞳孔微微放大。
先入为主害死人啊…
那个海盗问潇沉“练过武”,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是要招海盗。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后面所有的考核,潇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选海盗”的方向去理解。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得考文化课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得看星图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要脱衣服检查身体了?
招海盗什么时候还搞什么捉对厮杀了?
不对…
捉对厮杀倒是很像。
但后面的那些,识字,看星图,哪一样是海盗需要的?
海盗需要的是能打能杀,是能在海上拼命,是能提着刀上船劫掠。
认不认识字有什么关系?
知不知道星尘在哪个方向有什么关系?
等等…
识星图好像是有关系。
海上辨方向,确实用得着。
但识字呢?
脱衣验身呢?
这些细节在当初看来都说得通,但此刻回过头去想,处处都是破绽。
只是潇沉脑子里已经有了“选海盗”这个先入为主的框架,所有的信息都被他硬塞进了这个框架里,塞不进去的,他就自己找个理由圆上。
潇沉想起早上那个人给他发木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随意,不是不耐烦,而是认真挑选之后的慎重。
还有那个老先生看他卷子时满意的点头,还有那些通过考核后人们看他的眼神,还有严肃脸跟他说“岛主已经等着了”的时候,嘴角那一丝说不上来的笑意。
全对上了。
全他妈对上了。
潇沉站在高台边缘,脑子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不是用的力气很大,但很突然。
潇沉的肩膀被人往前推了一下,脚下不稳,往前迈了一步。
后面的人似乎怕他站不住,又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新郎官还愣着干啥呢?”
身后有人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别让岛主等久了啊…”
潇沉转过头,身后站着几个黑衣海盗,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善意,有催促,还有一点“你小子走大运了”的羡慕。
潇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能打过这些人。
以他的修为,这几个海盗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就算被几百个人围在高台上,他真要脱身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没必要。
这是人家的地盘。
岛上什么情况他还没摸清楚,谁知道藏着多少个老家伙?
动武,只是最后的选择。
而且人家从头到尾没有害他,没有强迫他。
当然,现在这个情况算不算强迫还有待商榷,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高台中央,那女子正看着他。
目光落在潇沉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眼神里没有羞涩期待,而是冷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送上门来的货物,先看看成色怎么样。
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从第三关开始,潇沉的表现她都在暗中观察过。
过木桩阵时的稳重,识星图时的敏捷,武力测试时的干净利落。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很清楚,反应也很快,不是一个会被场面吓住的人。
那他怎么愣了?
想了想,得出了结论,可能是被这场面吓的?
也正常。
而女子不知道的是,潇沉的愣和她想的原因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可能是吓的…
潇沉面对神庭的供奉高手没怕过,面对帝隐那等天下至强者未曾显露过惧怕神色。
这小场面,几百个海盗,几堆篝火,一个通玄境的岛主,还不至于让他吓到发愣。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是那种“我以为我在干这个,结果别人告诉我你其实一直在干那个”的错愕。
就好像你在荒原上走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是在往北走,结果太阳一出来,你发现你一直是朝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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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错愕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整个认知都被颠覆了。
潇沉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新郎了?
啊呸…
这不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是“怎么可能”的问题。
自己才和这个女子见第一面,怎么可能就成亲?
不对,就算不是第一面,也不可能。
自己就不可能和她成亲。
潇沉深吸一口气,打算直接开溜。
抬起脚,刚要走,身后的几个黑衣海盗已经默契地围了过来。
护送着他朝着女子走去。
其中一个人还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新郎官,往前走,别回头…”
潇沉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表情真诚得很。
潇沉没有动手。
转过身,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妥协,而是他想明白了…
这事儿闹到这一步,当着几百个人的面,他要是转身就跑,不但跑不掉,还会把场面弄得很僵。
到时候解释起来更麻烦。
不如先走过去,当着那岛主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误会解开了,各走各的路。
至于丢面子,潇沉不在乎这个。
想到此,便大步走过高台,红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火光映在脸上,五官轮廓被照得很清晰。
走到那女子面前,潇沉站定。
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很标准的礼,双手抱拳,弯腰,低头,做得规规矩矩。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这座岛的岛主,是主,他是客。
礼数不能少。
那女子看着潇沉行礼,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司仪站在旁边,手里的红绸已经展开了,看潇沉站定了,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一拜——”
“等等等等!”
潇沉猛地直起身来,手往前一伸,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声音不大,但清亮,穿透力强,整个高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仪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天地”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手里的红绸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庄重变成了茫然。
潇沉没有看他。
转头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也看着潇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广场上也安静了下来。
几百个人抬头看着高台,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羊油一滴一滴地落在火上,嗤嗤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身上。
潇沉朝那女子又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的表情,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岛主大人,误会了,我是今天新招的海盗,过来拜访您的…”
那女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眉头皱得更紧了。
转过头,看向高台侧面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是她的心腹,负责岛上所有人员的招募和调配。
“今天招人了?”
她问。
那人的声音从高台侧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啊,就招了招亲淘汰的人去码头上工了…”
潇沉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招亲。
淘汰的人去码头上工。
那通过的人呢?
那最后胜出的人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长袍,又看了看那女子身上的大红嫁衣,再看了看高台上贴着的喜字和挂着的红绸,再看了看圆桌上摆着的那对红烛和两副碗筷。
招海盗?
招个屁的海盗。
自始至终,这场选拔都不是在选海盗。
是在选新郎。
潇沉站在高台上,夜风吹着红袍,火光映着他的脸。
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说不上来的无奈。
每一个环节,潇沉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那些解释真的合理,而是潇沉需要一个解释来维持自己最初的判断。
人就是这样。
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是真的,就会找一万个理由去证明它是对的。
而那些反对的证据,要么被忽略,要么被强行解释成符合自己判断的样子。
潇沉现在才明白,不是他聪明,是他蠢。
他聪明的地方,是怎么通过那些考核。
他蠢的地方,是从来没想过这些考核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才想起自己在广场上站着的时候,旁边那些人的兴奋。
他以为他们是兴奋能当上海盗。
现在想来,人家兴奋的是能参加岛主的招亲。
能娶到岛主,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至于海盗这个身份,那是附带的。
潇沉还想起那个一百三十号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当时他还在想,这种人当海盗倒是合适。
现在想来,人家也是来参加招亲的。
那个一百三十号汉子,削尖了脑袋想娶岛主。
潇沉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还好,现在解释清楚了。
虽然闹了个笑话,但至少不会耽误人家的事。
潇沉抬起头,看着那女子,再次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自嘲的苦笑,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误会了,我真以为是招海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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