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着潇沉，听见这解释，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也沉了下去。
不是吼，不是骂，音量和之前差不多，但语气变了。
听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但那股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潇沉感受到了。
通玄修为在那一刻微微外放了一些，不是攻击，只是威慑。
像一头猛兽微微张开了嘴，露出牙齿。
但潇沉没有退。
他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
帝隐那种级别的压迫感他都扛过来了，一个通玄的外放，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不过，他不是来打架的。
“岛主大人…”
潇沉又拱了拱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不是不尊重贵地，只是真的是个误会，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是招亲…”
顿了顿，看了一眼高台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女子身上的大红嫁衣，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您看要不这样，我下去，您再换个人上来，最后那几个都不比我差…”
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自然，不像是要逃跑，像是在礼貌地告辞。
但右脚刚往后挪了半寸，身后那几个黑衣海盗就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半步，把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潇沉没有继续退，心里飞快盘算。
以他的实力，想要强闯出去问题不大。
这些人拦不住他。
那女子是通玄境，真要动手，她也不是对手。
高台下面几百个海盗，看着人多，但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那些小头目是合道境，在他面前不够看。
但大的是后续的问题。
这里是人家地盘，人数众多，耗也能把自己耗死。
而且这岛上一定还有些强者没露面。
每个小头目都是合道境的修为，他这一路上见了不少了。
这些人的训练有素、组织严密，与其说他们是海盗，其实更像是官兵或者军队。
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中层骨干，有一个威望极高的统领。
这个岛主，把这座岛经营得像一个王国。
就算自己能打出去，从岛上逃走，后面呢？
外海茫茫，四面八方全是水。
他现在连这座岛在琳琅海的哪个位置都不清楚，地图没有，方向全靠星星和太阳。
竹筏已经扔了，现在手里连条船都没有。
不可能一直保持修靠实力往岸边飞，几万里的海路，身体承受不住，修为也会耗尽。
万一掉进海里，非得淹死。
一个修行者，死在海上，被鱼吃了，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动武。
能文明解决，就文明解决。
潇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苦笑收了收，换上了更诚恳的表情。
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好话，那女子先说话了。
“在这个岛上，还没有人敢违背我海升月…”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硬，冷，不容置疑。
她看着潇沉，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切等礼成之后再说！”
礼成。
之后。
潇沉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礼成之后？
那还有之后啊？
再说还有什么意义？
他这边还在想怎么接话，海升月已经正了正身子，面向了广场。
大红嫁衣的衣摆在夜风中飘动，背影挺直如山，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庄严。
然后朝那司仪使了个眼色。
那司仪的反应极快。
在这座岛上不知主持过多少场仪式了，岛主的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其中的全部含义。
他手里的红绸一卷，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老高，嘴巴张开——
“一拜——”
话音未落，潇沉动了。
身法极快。
脚下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红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司仪面前。
司仪的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嘴就被捂住了。
潇沉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在司仪的嘴上，五指收拢，力道不大但很稳。
司仪“唔”了一声，声音全被闷在了掌心里，一个字都没传出去。
潇沉另一只手抓住司仪的肩膀，往后一拉。
司仪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红绸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高台下一片哗然。
几百个人仰着脖子往上看，有的张着嘴，有的皱着眉，有的手里的酒碗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新郎怎么把司仪给按住了？
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潇沉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
看着海升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不卑不亢。
“海岛主，真的使不得，您就让我当个小兵就行，这亲可成不得…”
海升月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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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看了看他捂着司仪嘴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红绸。
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潇沉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不是生气的跳，是好笑的跳。
海升月抬起一只手。
手掌朝下，轻轻往下一压。
动作不大，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
高台下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潇沉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用修为压出来的安静，这是威望。
是几百个人发自内心的服从。
她抬手，他们就闭嘴。
不需要喊，不需要呵斥，一个手势就够了。
海升月收回手，重新看向潇沉。
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你成过亲？”
潇沉摇了摇头。
“没有…”
“有心仪之人？”
潇沉刚要摇头。
脖子已经动了，往左边偏了半寸，是摇头的起手式。
但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对。
这海升月是不是在用言语封自己的后路？
先是问成没成过亲，再问有没有心仪之人。
如果他两个都答没有，那她接下来就该说“既然没有，那和本岛主成亲有何不可”。
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潇沉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差点上当了。
把已经偏了半寸的脖子正了回来，点了头。
“有…”
这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海升月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编瞎话：
“我和我表妹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就等年后完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实在是不能娶您…”
表妹。
青梅竹马。
等年后完婚。
全是编的。
但潇沉编得像是真的一样。
表情，语气，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不夸张，不矫情，就是简简单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能娶你。
海升月看着潇沉。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火。
不是想要杀人的火，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个岛上，想娶她的人能从山顶排到海浪上去。
但这个潇沉，从意识到自己参加的是招亲而不是选海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推脱。
推得干净利落，推得毫不犹豫。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好奇。
有的只是礼貌、客气，和“麻烦让一让我要走了”的急切。
他不怕她。
对她没有兴趣。
对她的岛没有兴趣。
对她的修为没有兴趣。
对她的容貌也没有兴趣。
海升月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原本从那些候选者中挑出一个顺眼的已经不容易了。
这八个人，她是真的一个一个看过的。
有的修为不错但长得太丑，有的长得还行但脑子太笨，有的脑子不笨但气质太猥琐，有的什么都还行但她就是看不上。
好不容易挑出这个潇沉…
头脑清楚，反应不慢，身手不错，文采也过得去，长得虽然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干净利落，不油腻，不猥琐。
最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
海升月见过太多在她面前装模作样的人。
有的装得很像，但眼神骗不了人。
所以她选了他。
但现在，这个唯一一个让她觉得顺眼的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海升月的火气又大了一些。
看着潇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让潇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成亲便不算，日后将你表妹接来做小…”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潇沉听着，瞪大了眼睛。
做小？
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升月看向被潇沉捂住嘴的司仪，开口道：
“继续！”
司仪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震，连忙从潇沉手里挣脱出来。
反应极快，身体往旁边一闪，避开了潇沉的手臂，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嘴巴张开。
“一…”
话音未落。
高台侧面冲上来几个人。
清一色的黑衣，腰间别着刀，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从高台的两侧包抄过来，没有抽刀，没有动手打人，而是直奔潇沉而来。
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魁梧，两条胳膊比潇沉大腿还粗，他走到潇沉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潇沉的肩膀。
手法很熟练，一只手扣住肩膀，另一只手托住腋下，往上一抬，就能把人架起来。
若是一般人，或许真的无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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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潇沉，不是一般人。
魁梧汉子的手刚碰到潇沉的肩膀，潇沉的身子就动了。
不是躲，而是往前一送，肩膀顶在魁梧汉子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
魁梧汉子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从潇沉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另外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四条手臂从不同方向伸过来，有的抓胳膊，有的抓衣领，有的去按他的后颈。
潇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海升月心里有火，我心里还有火呢。
被帝隐莫名其妙弄到这琳琅海，又稀里糊涂的进了海盗窝，本想着搭艘船走，没想到竟遇见这么多事儿。
再加上之前洛京的遭遇，潇沉说不在意是不在意，但心里也是有火的。
而这一切，刚好被人如此架着，爆发了。
右手探出，抓住左边那条伸过来的手臂，手腕一拧，那人“啊”了一声，整个人顺着拧转的方向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左手同时推出，掌根撞在右边那人的胸口，那人连退三四步，撞在高台的栏杆上才停下来。
剩下两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潇沉已经欺身而进了。
身影在两人之间一闪，右肘顶在一个人的肋下，左膝抬起撞在另一个人的大腿上。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声闷哼，两个人同时弯下了腰。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三个呼吸，四个人全躺下了。
潇沉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台下面又是一片哗然。
但这次哗然的内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困惑，新郎怎么把司仪按住了。
现在是惊讶，新郎怎么把伴郎团全打趴了？
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好身手”，有人在喊“姑爷厉害”，还有人在笑。
这时，又有两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这两个人和刚才那四个不一样。
刚才那四个是跑腿的杂兵，身上没什么修为，靠的是蛮力。
这两个人往那里一站，气息就不一样了。
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节律感。
合道境。
潇沉一眼看出了他们的修为。
对他来说，合道境不算什么。
两个小头目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流，但动作出奇的一致。
两人同时出手，一人攻左，一人攻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左边那人右手成爪，扣向潇沉的左肩。
右边那人左手成掌，推向潇沉的右肋。
一扣一推，封死了潇沉左右闪避的空间。
潇沉没有闪避。
左脚为轴，身体微微旋转，右手探出，一把抓住了左边那人的手腕。
手法很准，五指扣在腕关节的位置，那人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力气瞬间被卸掉了大半。
同时，潇沉的左手往下一压，掌根撞在右边那人推来的手掌上。
“啪”的一声脆响，两只手掌撞在一起。
右边那人脸色一变，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
手掌震得发麻，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咬紧牙关，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进攻。
左边那人反应很快，被抓住手腕之后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往前一送，另一只拳头直奔潇沉的面门。
潇沉偏头，拳头擦着耳朵过去。
然后松开了那人的手腕，右手握拳，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
这一拳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重伤，但足够让人失去战斗力。
那人的瞳孔放大了一瞬，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边那人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退，反而咬紧牙关冲了上来，双拳齐出，一拳打脸一拳打腹。
潇沉的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打脸的那一拳，同时右腿抬起，膝盖撞在打腹的那条手臂上。
那人手臂被撞开，胸口门户大开，潇沉的拳头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拳。
胸口。
又是一声闷响。
那人也倒了下去。
两个合道境的小头目，从出手到倒地，不到五个呼吸。
高台下彻底安静了。
几百个人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像看一个怪物。
潇沉站在两个倒地的小头目中间，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身上那件大红袍刚才打斗的时候被扯了一下，领口歪了，伸手理了理，把这件滑稽的喜袍理整齐了。
此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比白天武力测试时强了一大截。
四拳，两脚，解决两个合道境。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高台上倒着六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晕了。
高台下的几百个人鸦雀无声，连篝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的这一切，都看在海升月眼里。
她没有动。
从潇沉开始动手，到她的小头目倒地，她一直站在圆桌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出手的意思。
目光一直跟随着潇沉的身影，看着他怎么出手，怎么看破对手的进攻，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解决最大的问题。
表情很平静。
但心里，并不平静。
这个人的实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
白天的武力测试，他藏了拙。
他明明可以轻松赢下那场比武，却故意打成了险胜。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强。
而现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他露出来了。
海升月看着他。
潇沉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高台上空相遇，一个冷静中带着审视，一个客气中带着冷淡。
海风从海上吹来，吹动两人身上的大红喜袍。
红袍翻飞，像是两面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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