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53章 对峙
  海升月看着潇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要从潇沉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然后开口,“你和殷开山什么关系?”
  殷开山。
  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潇沉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她在紧张。
  潇沉微微皱眉,开口道:
  “谁?”
  海升月看着潇沉的反应,没有继续问。
  目光在潇沉的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
  潇沉又一次拱手,开口道:
  “今天确实是个误会,打扰海岛主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表达歉意…”
  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今天就先走了啊…”
  说完,转身就往高台边缘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大红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走到高台边缘,正准备往下跳,身后传来海升月的声音。
  “你走不了…”
  潇沉停住,没有回头。
  “今日这亲…”
  海升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话音未落,潇沉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劲风袭来。
  转过身来。海升月的手已经伸到了面前。
  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带着淡淡的银色光华,直奔左肩。
  这一抓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精准,不是要伤人,而是要扣住肩膀把人拽回来。
  潇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脾气不算差,但今天这事,已经几次三番地道过歉了,所以此时是真有些怒了。
  从一开始的“误会误会”,到后面的“您再换个人”,再到“我赔您东西”,态度放得够低了。
  他又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从始至终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然后莫名其妙站到了这个高台上。
  他有什么错?
  错在太能打了?
  错在识字太多了?
  错在考试考了第一名?
  这时,海升月的手已经到了。
  潇沉没有躲。
  抬起右手,手掌从侧面切进去,贴住海升月的手腕,然后往下一压,往外一带。
  海升月的手被带偏了三寸,从潇沉肩膀旁边滑了过去。
  手指穿过,带起一小片布料,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被潇沉打断,海升月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收手,站定,语气比刚才更沉几分。
  “我已经说过了,踏云岛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潇沉的脾气也上来了。
  “就一个破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我…”
  话音落下,一脚踏出高台边缘。
  大红袍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红色的鸟从高台上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衣袍猎猎作响。
  下一刻,脚落在了广场上。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风声又起。
  海升月跟了上来。
  她的身法比潇沉预想的要快得多。
  潇沉还在落地的瞬间调整重心,海升月的掌风已经到了他的后心。
  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狠,掌心中银色的光华凝成一小团,像一颗小小的月亮贴在掌根。
  潇沉没有回头。
  侧身,身体往左边偏了不到半尺。
  海升月的手掌从他的右肩旁边掠过,掌风擦过肩头。
  潇沉转过身来,面对着海升月。
  两个人就站在广场中央。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一个穿着大红喜袍。
  一个凤冠霞帔,一个玉带红袍。
  广场上的人纷纷后退,往四周散开。
  新娘子站在空地的这一头,新郎官站在空地的那一头。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不是应该恩恩爱爱、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吗?
  不是应该新郎牵红绸、新娘蒙盖头、夫妻对拜吗?
  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新娘子提着嫁衣的衣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新郎官站在对面,大红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翻飞,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
  两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柔情蜜意。
  一个是不服,一个是不耐烦。
  “如果你再纠缠…”
  潇沉开口,整个广场听得清清楚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海升月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能让几百号海盗心服口服地喊一声“岛主”,她从来就不是那种被吓大的姑娘。
  听了潇沉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个笑不带任何温度。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海升月动了。
  海升月的速度快得惊人,以一种诡异的步伐在移动。
  脚下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冰,整个人在地面上滑行,忽左忽右,轨迹飘忽不定。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双臂展开,手掌中银色的光华流转,像是两把无形的短刀。
  下一刻,海升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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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击来自潇沉的左前方。
  右手成掌,从下往上撩,掌心朝着潇沉的下颌。
  这一掌的角度极刁,不是正面攻击,而是从视线盲区切入,借着身法的掩护让人防不胜防。
  潇沉“看见”,偏头。
  手掌从左耳下方掠过,带起一阵风,把头发吹得飘了起来。
  接着,海升月的第二击紧跟着来了。
  左手从右往左横切,掌缘直奔潇沉的颈侧。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快,银色的光华在掌缘凝成一线,切在空气中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潇沉的身体后仰。
  掌缘从下巴前方一寸的地方切过去,落空。
  海升月连续两击不中,没有停顿。
  身体在潇沉面前猛地一转,嫁衣的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色大花。
  借着旋转的力量,右脚从裙摆下踢出,直奔潇沉的左膝。
  这一腿又快又隐蔽,旋转之后的借力也很足。
  潇沉退了一步。
  靴尖从膝盖前方半寸的地方扫过,带起的劲风把衣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海升月站稳,看着潇沉。
  潇沉的气息外放了一部分。
  知天境。
  最适合施展拳脚的境界。
  再往上,身体的负担便大了。
  通玄境以上的力量太强,身体撑不了太久。
  破五境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拼命的时候才用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飞回岸边,道理也在这。
  想要长时间虚空而行,最少也要破五境的修为。
  而且到了那个层次,气息根本压制不住。
  潇沉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比刚到琳琅海的时候好了不少,逆鳞和龙果确实起了作用,短时间修补了身体,但还没好到能支撑几万里虚空飞行的程度。
  所以不能飞,只能搭船。
  所以不能太强,只能藏拙。
  但现在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打。
  打就打。
  海升月又上来了。
  这一次的攻势比之前更猛。
  双掌交替拍出,每一掌都带着银色的光华,掌风呼呼作响。
  她的攻击方式以掌法为主,辅以腿法和身法。
  特点就是快,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她的动作,快到以为她的右掌还在前面的时候,她的左掌已经从侧面到了太阳穴。
  但潇沉的眼睛跟得上。
  所以海升月再快,在他眼里也是慢的。
  他能“看见”她每一掌的轨迹。
  不是靠猜,不是靠经验,就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肩膀微微下沉,就是要出左掌。
  腰轻轻拧了一下,就是要转身。
  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就是要出腿。
  料敌先机。
  这说起来玄乎,其实道理很简单。
  人的每一个动作,在真正做出来之前,身体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肩膀动,腰动,膝盖动,眼神动。
  这些变化很小,快到一般人看不见。
  但潇沉看得见。
  海升月的脸色变了一下,因为潇沉的反击时机太准了。
  好像自己要做什么,他都事先知道一般。
  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
  海升月咬咬牙,又冲上来了。
  攻势更加凌厉。
  双掌翻飞,银光闪烁,脚下步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在潇沉身前身后来回穿梭,嫁衣的红色在火光中拉出一道道残影,看上去像是好几个新娘子同时在围攻潇沉一个人。
  潇沉多数时间都在守,只是偶尔回击。
  而就是这总是打在节点上的偶尔回击,让海升月的节奏开始乱了。
  不是修为不够,而是根基有问题。
  潇沉早就注意到了。
  海升月的气息虽然强,但有些杂。
  不是从根子上扎实修炼出来的气息,而是带着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体内游走,和她本来的修为互相拉扯,导致气息运转不够顺畅,每一次发力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滞。
  这种阻滞在一两招之内看不出来,但打的时间长了,就会越来越明显。
  传功。
  有人给她灌过内力。
  把修炼多年的修为硬生生塞进了海升月的体内,强行把她的修为提到了通玄境。
  这种做法在修行界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揠苗助长。
  短期内确实能快速提升境界,但后遗症也很明显。
  外来的修为和自身的不契合,根基不稳,气息不纯,实力的时候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抓紧时间把基础打牢,把外来的修为彻底消化吸收,她这辈子都没法破开五境。
  这道理不难懂。
  但潇沉懒得跟她说这些。
  第一,他不认识她。
  第二,她正想打他。
  第三,他不想在这个破岛上多待一息。
  她能不能破五境,关他什么事?
  又过了十几招,把海升月的底子摸透之后,潇沉开始了反击。
  每一次反击都不是重击,但每一次都打在海升月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要害,但刚好在她发力的节点上,让她下一招打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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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升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打不着潇沉。
  不是不够快,而是潇沉总能提前知道她要打哪儿。
  她往左,他往左闪。
  她往右,他往右闪。
  出了一百多招,连潇沉衣角都没碰到几次。
  而潇沉虽然只反击了十几下,但每一击都让她不得不收招防守。
  此消彼长,潇沉开始占据上风。
  而广场上的观众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普通人,码头上的渔民,集市上的摊贩,岛上的居民,和那些修为不高的海盗。
  他们看不出门道,就看个热闹。
  在他们眼里,这场打斗好看极了。
  两个人都穿着红衣服。
  一个新娘红,一个新郎红。
  在满广场的篝火和灯笼映照下,两团红色在广场中央飞舞旋转,衣袍翻飞,长发飘扬。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银光和黑气闪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岛主和姑爷真般配啊…”
  一个卖鱼干的老头蹲在台阶上,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打都打得这么好看…”
  “岛主的掌法真漂亮…”
  一个少年扒在墙头上,眼睛瞪得溜圆,“姑爷也不差,那么多掌一下都没挨着…”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青年拍了那少年后脑勺一下,“姑爷那叫以静制动,是高手风范…”
  少年揉了揉后脑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第二类人是有修为在身的。
  那些黑衣海盗里的小头目、大头目。
  他们看的不是热闹,是门道。
  然后就困惑了。
  姑爷的气息,怎么只有知天境?
  知天境对上通玄境,差了三个大境界。
  正常来说,这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
  通玄境的一掌,知天境根本接不住。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接住了,还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占了上风。
  这不合常理。
  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而这,便是石九州当初与潇沉说过的修行误区。
  五境之下本不分强弱。
  所谓知天、合道、法相、通玄,这些境界只是对修行者感悟大道深浅和层次的描述,而不是衡量战斗力的绝对标准。
  一个人悟得深,不代表他打得赢。
  一个人境界高,不代表他实力强。
  真正的胜负,取决于太多因素,天赋、经验、心性、临场发挥,甚至运气。
  只不过世间大多数人都进了误区。
  以为境界高就一定强,境界低就一定弱,所以就拼命往高处爬,以为爬到高处就天下无敌了。
  于是以境界分强弱,成了修行界的共识。
  共识不等于真理,只是信的人多了,就变成了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时的潇沉就是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海升月的第三十七掌拍过来了。
  这一掌比之前的所有掌都要快。
  右掌带着银色的光华,从潇沉的正面直直拍向胸口。
  没有花招,没有变势,就是一掌,把所有的修为都灌注在掌心里,直来直去。
  这是急了。
  潇沉看见了海升级出掌之前的全部预兆,右肩下沉了一寸半,腰向左拧了三寸,左脚往前踏了半尺。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信息:
  她要出全力了,这一掌是她最强的攻击,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潇沉没有硬接。
  往左前方踏了一步,身体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一样偏了过去。
  海升月的手掌从他的衣襟前方掠过,掌风把衣领吹得翻了起来。
  同时,潇沉的右手探出。
  抓住了海升月的右手手腕。
  五指扣紧,像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腕骨。
  海升月的眼睛睁大了一瞬,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像是被铸在了铁块里,根本抽不出来。
  潇沉的左手同时探出,扣住了她的右肩。
  然后做了一个旋拧的动作。
  不是拧断她的胳膊,而是用一种巧妙的力道把她的整条手臂拧到了身后。
  海升月的身体被迫转了半圈,后背对着潇沉,右臂被反拧在背后,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
  潇沉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喉咙。
  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她喉咙下方的凹陷处。
  那个位置,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不需要多大力气,两根手指往上一顶,就能让人窒息。
  如果换了指尖,就是致命的一击。
  海升月的身体僵住了。
  胜负已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几百双眼睛盯着广场中央那两个红色的人影…
  新娘被反拧着胳膊扣在身前,新郎站在她身后,两根手指点在她的喉咙上。
  两人的大红衣袍在夜风中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两人身上。
  然后,海盗们反应过来了。
  “岛主!”
  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有人在往广场中央冲,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刀,有人已经开始运起修为准备动手。
  几百人的怒气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随时都会溢出来。
  海升月没有动。
  右臂被拧在身后,喉咙上点着两根手指,整个人被潇沉扣在身前,动弹不得。
  长发从发髻里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狼狈。
  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潇沉看着前方冲过来的海盗们,开口道:
  “都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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