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片燃烧的碎片沉入水中,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真的坐船走。
就自己那半点儿都没有的航行经验,到了海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海图是画在纸上的,大海是真的,浪是真的,风是真的,暗礁是真的。
可自己一个在内陆上长大的人,船都没坐过几次,怎么可能一个人把船开回玄周?
别说几万里了,就算几百里,都没把握。
而且他见识过那些海盗是怎么开船的。
在渔船上待过一夜,看过他们怎么调整船帆、怎么掌舵、怎么判断风向。
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东西,是祖祖辈辈活在海上的人才会的本事。
一个半路出家的,就算把海图背得滚瓜烂熟,真到了海上,遇到风暴怎么办?
所以继续乘船,最后只会有一个下场,被他们追上,然后撞个稀巴烂。
所以不是船炸不炸的问题。
就算船不炸,潇沉也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偷偷潜回岛上。
在岛上等等,避过这几天的风头,混进一条合适的船里,再想办法离开。
渔船最好,商船也行,只要能搭上顺风船,到了别的岛再换船,一站一站地往西走,总有办法回去。
急不得。
而且,回来还有第二个原因。
苍生忘了拿。
潇沉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石九州的这把刀跟着他也算是吃尽了苦头。
天下第一侠的佩刀,放在江湖上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神兵利器。
可到了潇沉手里,丢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了。
而且这次和平时不一样。
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把苍生留在这座岛上,那就是真丢了。
指望已经失踪的石九州再给自己送回来?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必须回来。
潇沉从礁石上跳下来,踩着沙滩往岛内走了几步。
沙滩很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走路的声音被沙子吸走了,安静得不像在走路。
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站定,抬起头,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眼力远超常人,所以月光虽然不够亮,但依旧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
码头那边火光通明,几百个人还聚在那里没有散。
潇沉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沿着小岛边缘,从人少的地方开始绕。
踏云岛不小,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有沙滩,有礁石,有陡峭的崖壁,有被海浪冲刷出来的岩洞。
潇沉从岛的南端出发,顺着海岸线往北走。
月光照在海面上,海水泛着银白色的光,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溅起一片一片的白色泡沫。
穿过礁石区,翻过矮崖,眼前出现了一片沙滩。
沙滩不大,夹在两座山崖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的一个豁口。
沙滩上没有脚印,说明这条路很少有人走。
潇沉踩着沙滩走过去,在沙滩的另一头找到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腿。
小路是土路,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
潇沉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动静。
他要去的是白天休息过的那间屋子。
苍生就在那儿。
不过潇沉的方向感一直不太好。
用牧善之的话来说,就是“辨路的能力与常人相比有显着差距”。
用潇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生对路不敏感”。
所以毫无意外,潇沉走着走着,迷路了。
本来应该沿着海岸线绕到南边,然后从广场的侧面插进去。
但翻过第二道矮崖之后,发现眼前出现的不是沙滩,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枝叶交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潇沉在林子里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从林子另一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广场,而是一片山坡。
山坡上种着茶树,一排排整整齐齐。
茶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对…
广场附近没有茶树。
潇沉站在茶树中间,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顺着山坡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条溪流。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溪流的两边长着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水生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
潇沉顺着溪流往下游走。
想着溪流最终会汇入海里,到了海边就能重新确认方向。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溪流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弯弯绕绕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海边。
到了海边,认出了这个位置。
这是岛的西岸,从这里出发,绕了一大圈,没想到又回到了出发点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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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码头方向依旧通明的灯火,深呼吸了一下。
重来。
这次没有走海边,而是直接往岛内走。
找到一个高处,爬了上去,
记住方向,从礁石上跳下来,沿着一条直线往一个方向走。
穿过草地,翻过低矮的山脊,绕过一片竹林,终于,广场出现在了眼前。
篝火还在烧,但比之前矮了很多,只剩几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窜出一两朵火苗。
广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海盗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十个值夜的还在巡逻。
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的各个角落,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靠着墙打盹。
火把插在广场四周的木桩上,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巡逻的人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潇沉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在山腰上歇了片刻,没有急着下山。
他在看。
目光在广场上来回扫了几遍,把每一个巡逻的人的位置、移动的方向、走路的快慢都记在了心里。
路线画好,开始行动。
从山腰到广场之间有一片空地,不长,大约五六十丈,但没有任何遮挡。
潇沉没有犹豫,从山腰上下来,走进了空地。
脚步很轻,轻到踩在草地上连草叶折断的声音都没有。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钢丝。
呼吸很慢,很浅,胸腔几乎不动,气流从鼻孔进出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气息压到了最低。
走过空地,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两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排石头房子。
白天休息过的那间屋子,就在这排房子的中间位置。
潇沉停下来,看了看。
没有人。
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左边是一条窄巷子,空无一人。
右边是几间黑着灯的屋子,门关着,窗户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屋子里没有光。
潇沉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这是海岛上的习惯,夜不闭户。
不是因为没有小偷,而是因为这座岛上根本没有人敢偷东西。
敢偷的,早就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门开了一条缝,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潇沉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回手把门关上。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
潇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墙角。
苍生靠着的那个墙角。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又扫了一圈。
木床下面,没有。
方桌旁边,没有。
椅子后面,没有。
门后面,没有。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眉头拧了一下。
走的时候,苍生就放在这间屋子。
不在,那就是被人拿走了。
潇沉的心里动了动。
一个念头升了起来。
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很多人同时移动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间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后是火光。
火把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通亮。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按住了。
火把的焰尖在夜风中摇摆,在墙上投下无数跳跃的影子。
没人敢进屋,但把屋子前后左右都围了起来。
潇沉无奈的摇了摇头,出门,扫了眼院子里的人。
大约四十个。
全是黑衣海盗,气息内敛,站位有章法,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潇沉困在圆心。
潇沉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是有人看见了自己,还是有人想起了苍生。
但觉得这很正常。
能够在这座岛上安全地生活下来,还活得这么安稳,没点本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潇沉也不在意。
就算打不完杀不完,想走还是没问题的,这些人拦不住他。
不是狂妄,是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二十个知天境,三四个合道境,对付一般人足够了,对付他?
还不够。
目光在人群中又扫过,没有看见海升月。
海升月不在这里。
潇沉收回了目光,没有动手,就那么等着。
这时,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严肃脸走了过来。
“岛主在等你…”
看着潇沉,顿了顿,“想要拿回你的刀就跟我来…”
潇沉没有问去哪儿,跟着严肃脸走了出去。
巷子里全是人。
火把举过头顶,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这小子怎么还敢回来”的不可思议。
潇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跟在严肃脸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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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脸带的路不是通往广场的方向。
穿过巷子,走上了一条向上的石阶路。
石阶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石阶的两边种着一些潇沉叫不上名字的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把月光挡住了大半。
石阶很长。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潇沉抬头看了一眼。
这座山他白天在船上的时候见过,从远处看是这座岛最高的地方。
山不算陡,但很高,从山脚到山顶少说有几百丈。
山腰以上被云层遮住了,看不见山顶的样子。
严肃脸在前面走,没有说话。
潇沉在后面跟着,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路过山腰的时候,潇沉看见了一些建筑。
一座宅子。
门楣上挂着牌匾,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兽。
院墙很高,里面种着竹子,竹梢从墙头探出来,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院子里有灯光,但没有人。
从这规模和位置来看,应该是岛主的住所。
院门开着,严肃脸没有进去。
从院门口经过,继续往上走。
潇沉跟着他,从宅院旁边的一条小路绕过去,继续往山上走。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越往上走,温度越高。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而是从地底下往上蒸腾的热。
石阶是温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度。
路两边的石头也是温的,缝里有一些干枯的草,被热气熏得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很淡,但在清晨的凉风中格外清晰。
火山。
踏云岛是一座火山岛。
估计山的最高处,就是火山口。
正想着,到头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地,没有什么植被,只有几丛贴地生长的矮草。
火山口就在平地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
直径大约两三丈,边缘的岩石被热气熏得发红发黑,裂缝里有白色的蒸汽往外冒,嗤嗤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火山口往下看,能看见里面翻涌的岩浆,暗红色的液体在几百丈深的地方缓慢地流动。
热气扑面而来,干燥而滚烫,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海升月正坐在火山口的边缘。
面前是一块平坦的黑色岩石,苍生就放在那块石头上。
大红色的嫁衣在清晨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艳,裙摆铺在黑色的火山岩上。
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玉簪别住。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热风吹得轻轻飘动。
晨光照在侧脸,小麦色的皮肤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线条硬朗而干净。
看着潇沉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严肃脸在平地边缘停住,没有继续往前走。
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下了山。
潇沉一个人走了过去。
来到海升月身前两丈的位置时,海升月开口了。
“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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