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低。
不是认怂,是接台阶。
人家给台阶,就接着。
接着了,这事就有商量的余地。
不接着,那就只能继续在火山口上耗着。
海升月看着潇沉这副模样,神色缓和了一些。
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个洞,气儿慢慢泄了出去。
肩膀松了一点,下巴也没有绷得那么紧了,连握着苍生的手指都松开了几分。
“刀还你可以…”
看着潇沉,顿了一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潇沉听着,嘴比脑子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蹦出一句话:
“不成亲就行…”
海升月瞧见潇沉那模样,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三分怒气、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成亲!”
潇沉听着,松了口气。
只要不成亲,什么都好说。
看着潇沉松了口气的模样,海升月深吸口气,似乎在压着怒意,开口道:
“你陪我演一场戏,演完了你可以安全离去,我绝不阻拦…”
演一场戏。
潇沉没有立刻答应。
看着海升月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演戏?
演什么戏?
不过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海升月抬了抬下巴。
“说…”
“完事之后你得派一艘船送我到西岸琳琅海国的东海城…”
海升月听完,没有犹豫。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一言为定…”
潇沉伸出了手。
“一言为定…”
海升月也伸出手。
两只手掌在空中拍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火山口上空回荡了一瞬,然后被热风吹散。
“从现在开始…”
海升月一字一顿地道,“你就是踏云岛的姑爷,我海升月的夫君…”
潇沉听着,神色瞬间变了。
眼睛睁大了一瞬,眉头拧起。
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半步。
“不行!”
下一刻,立马摇头,“不是说好了不成亲吗?”
往后退了一步,大红袍的衣摆扫过火山岩,带起一小片黑色的碎屑。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抗拒,从抗拒变成慌张。
那慌张是真的,不是演的。
海升月看着潇沉那避之不及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闷。
说不上来的闷。
深吸口气,忍了。
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有求于人。
“假扮…”
咬牙切齿,开口道:
“假扮假扮假扮,懂不懂?”
语气明显提了几分,没吼,但离吼也不远了。
声音在火山口上方炸开,被热风裹着往山下飘。
潇沉听见“假扮”两个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反应有点儿大。
人家说的是演戏,演戏就是假的,假的就不是真的。
干咳了一声,把脸上的慌张收了收,换上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
“懂…”
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跟先生认错,“你放心,绝对给你演得谁都看不出来真假…”
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商量的语气:
“扮…别的不行吗?”
海升月瞪了他一眼。
“别的要是行的话,你以为我会招亲?”
潇沉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话里有话啊。
不过没有细问。
不是不好奇,是不想问。
问了,就是纠缠。
纠缠了,就是麻烦。
麻烦了,就走不了。
他的目标是离开踏云岛,不是探究海升月的身世秘密。
反正就演一场戏,演完了就走。
她有什么难言之隐,那是她的事。
他一个路过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潇沉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
海升月也没有再看他。
弯下腰,伸手拿起苍生,递给潇沉。
苍生在她的手里沉甸甸的,三千六百斤的重量让她的手臂微微往下坠了一下,但手指握得很稳。
潇沉接过苍生,放回了腰间。
海升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到潇沉没有注意到。
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石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大红嫁衣的裙摆在晨风中飘动。
潇沉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海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山上硫磺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提神。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海升月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当海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潇沉问。
海升月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都说说,先假的…”
潇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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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岛上的海盗受人尊重,是一份前途光明的职业,跟着岛主大人,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我从小就有个梦想,就是当海盗,不是打家劫舍的普通海盗,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组织、有纪律的大海盗…”
顿了顿,看了一眼海升月的背影,继续说:
“在踏云岛上,我看见了希望,岛主大人治岛有方,赏罚分明,手下兄弟团结一心,上下齐心,这样的团队,这样的氛围,是我梦寐以求的,能加入踏云岛,是我潇某人三生有幸…”
潇沉口若悬河,似乎有些没完没了。
可他说得越好听,海升月听着便越气。
因为这是假的…
“真话呢…”
海升月问着,声音冷了下来。
“混个小头目当当,然后熟悉之后弄条船去东海城…”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这是真话。
简单,直接。
海升月听着,站住,白了眼潇沉,没等潇沉反应,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潇沉也没在意,继续跟着。
二人不再说话。
石阶在两旁树木的陪伴下向下延伸,从山顶到山腰,从山腰到半山腰。
宅院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有压低了嗓音说话的声音,有脚步声,有茶碗盖碰撞的声音。
严肃脸站在院门口,看见海升月和潇沉从山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侧身让开了门,朝海升月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停留了一瞬。
海升月径直走进了院子。
潇沉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穿过一条不长的石板路,来到了正厅门口。
正厅很大,门是敞开的。
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字画、桌上的茶具。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个厅堂照得明亮而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檀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
正厅里坐着十几个人。
潇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在心里快速分类。
黑衣、短打、腰间别刀,这是踏云岛的人,自己人。
穿着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各种质地衣服的是外面来的人,客人。
踏云岛的人站在厅堂的左侧和后方,像一堵黑色的墙,沉默寡言。
客人分散坐在厅堂的各个位置,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这些人中,有好几道气息让潇沉多留意了一分。
不是通玄境,但离通玄境不远了。
法相境巅峰,半步通玄。
三个。
坐在厅堂右侧的那一排椅子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些潇尘看不懂的花纹。
不弱。
潇沉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这些人的修为放在玄周,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
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那几个人。
是一个年轻人。
坐在八仙桌的左边第一把椅子上。
这个位置是大厅里最尊贵的位置之一,通常是主宾坐的。
穿着一身白色的书生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
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的质地很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面容白皙而清秀,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薄薄的,线条柔和。
一眼看上去,会以为这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温润如玉,文质彬彬,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但潇沉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从他们走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听见了。
不是看见了,是听见了。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在院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这个人的感知能力很强。
潇沉和海升月走进正厅门口的时候,那个白衣书生的目光正好转过来。
先看海升月,再看潇沉。
然后目光定住,定在了潇沉和海升月那两件红衣之上。
脸上温润的笑容,像是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眼角的笑纹消失,整个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冷的神色。
目光从潇沉的脸上开始,往下移动。
脖子,肩膀,胸口,腰间的苍生刀,大红袍…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看了两遍。
潇沉感觉到了那股目光,没有回避。
迎了上去,然后笑了笑。
白衣书生看着潇沉的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得很慢,大约三个呼吸。
海升月注意到了那个敲手指的动作,脚步顿了一顿。
极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
潇沉站在她身后。
按照他的理解,这场戏开始了。
他现在是“踏云岛的姑爷”,是“海升月的夫君”。
夫君该站哪儿?
他不太清楚。
站在身后好像不太对,站在旁边好像也不太对。
想了想,决定先站着,等海升月给他暗示。
这时,白衣书生开口了。
“这位是?”
问的是海升月,但看的是潇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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