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在主位上坐下,大红嫁衣的裙摆在椅面上铺开。
坐得很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看了一眼白衣书生。
“潇沉…”
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解释。
不是“这是我的夫君潇沉”,不是“这是踏云岛的姑爷潇沉”。
就是“潇沉”。
一个名字,像扔出去一块石头,让对方自己去琢磨。
白衣书生听着,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落在海升月脸上,又移回潇沉身上。
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看着眼生…”
声音温润,语气客气。
海升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看几次就眼熟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不冷不热。
白衣书生被这么一回绝,倒是没有怒。
涵养比看上去的要深得多,脸上那温润的笑容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潇沉身上。
“这衣服倒是有些惹眼…”
潇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袍。
昨晚换上的时候还是新的,料子挺括,颜色鲜亮。
但现在嘛…
昨天打架,已经破的几处。
在火山口上坐了半个时辰,被热气熏了一身汗,衣领湿了一圈。
在山上走下来的时候,衣摆被灌木刮了几个小口子,袖口沾了一些黑色的火山灰,腰带上的玉扣歪了,整个人看起来不伦不类。
海升月的嫁衣也好不到哪里去。
裙摆拖在地上走了一路,边缘磨出了毛边。
上衣的袖子被潇沉拧过,皱巴巴的。
发髻歪了半边,几缕头发散落在耳侧。
靴子丢了一只,现在穿的是刚才在半山腰宅院里随手拿的一双布鞋,和她身上的嫁衣完全不搭。
昨夜在广场上,火把的光一照,满眼的红色,人群一欢呼,谁都不会去细看衣服的质地和细节。
但现在是白天,在这间明亮的大厅里,两个人站在晨光下,那一身狼狈就藏不住了。
不过海升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吉服,自然惹眼…”
白衣书生听着,目光在海升月身上停了一下。
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惊讶,而是“我看明白了”的了然。
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袍,迈步朝海升月身边的那个位置走去。
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人能坐。
潇沉。
海升月已经说了他的名字,也点明了身份。
不管这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这个身份能维持多久,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些人面前,她就是潇沉的身份。
所以潇沉的座位在她身边。
这是基本的规矩,是基本的体面。
一个客人,不管地位多高,势力多大,在主人家已经表明了身边人的身份之后,还要往那个位置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根本没把那个身份放在眼里。
白衣书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所以海升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看潇沉。
后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握住了扶手。
表情没有变化,但已经做好了随时站起来的准备。
厅堂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变得稀薄了一些。
踏云岛的人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跟白衣书生来的人也没有动,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到了海升月身上,又从海升月身上移回了潇沉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观看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棋局。
潇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白衣书生站起来时的从容不是放松的从容,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也看见了海升月的反应,不是不想出声,是不知道出了声之后该怎么办。
瞬间,潇沉便明白了个大概。
这人就是殷开山。
之前海升月问过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对海升月应该是有意思,但海升月对他没意思。
不仅没意思,还有恨意,只不过那恨意藏得很深。
而殷开山也了解海升月。
所以他知道自己就是海升月拉来演戏的冒牌货。
所以他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潇沉想通了这些,嘴角起了丝笑意。
这时,殷开山已经走到了海升月身边,距离那把椅子不到两步。
然后潇沉动了。
动作不大,甚至称不上“动”。
只是从海升月身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红袍的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任何预兆。
然后走到了殷开山和那把椅子之间。
抬手,推。
不是推搡,不是攻击,很随意,像在拥挤的人群里轻轻拨开挡路的人。
手掌的边缘贴在殷开山的肩膀外侧,力道不大,往旁边一带。
殷开山的身体微微偏了半尺,步伐被打断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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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下一刻,潇沉已经坐下了。
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椅子很宽,他的身体陷在椅背里,大红袍的衣摆垂下来,盖住了脚面。
目光扫过茶桌,看见一盘果子,伸手拿了一个。
果子不大,紫红色的皮,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擦,把果子的表皮在自己胸口的衣料上蹭了两下。
蹭完之后,果子递到海升月面前。
“吃不吃?”
紫红色的果皮上还沾着大红袍上细微的灰尘,果柄朝上,被捏在指尖。
海升月看着潇沉递过来的果子,神色微变。
看了一眼果子,又看了一眼潇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潇沉的表情很自然。
眉毛不挑不皱,嘴角不扬不撇。
海升月没有接那个果子,白了他一眼。
潇沉瞧见,嘿嘿一笑,把手缩了回来。
把果子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自己咬了一口。
汁水很足,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嚼了两下,把果核吐在桌上,靠回椅背。
“挺甜…”
海升月没有理他。
潇沉又咬了一口果子,嚼着嚼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看了一眼茶桌,茶桌上摆着果盘、茶壶、茶碗,还有一把小刀。
小刀不大,巴掌长,刀身很薄,专门用来削果皮的。
潇沉伸出右手,食指朝小刀的方向勾了勾。
“帮我把刀递一下…”
看着殷开山,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店小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跟殷开山来的那几个人脸色变了。
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微微往下撇,身体微微往前倾。
其中有一个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伸手拦住了。
拦住他的那个人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比其他人更冷静,他在等殷开山的反应。
这时,殷开山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海升月椅子的旁边,距离潇沉不到三尺。
潇沉坐在椅子上,他站着。
一高一低,一坐一站,从位置上看,潇沉在下面,他在上面。
但从气势上看,潇沉靠在那里,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果子,脚翘着,像是主人。
殷开山看着潇沉。
目光从上往下,从头发看到下巴,从红袍看到苍生。
眼睛眯着,视线从眯着的眼缝里透出来,像刀片从鞘里露出一线刃口。
然后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没有温度。
“来者是客的规矩…”
声音依旧温润,“踏云岛不懂吗?”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潇沉,看的是海升月。
瞬间,厅堂里的气氛一紧。
海升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在想,来之前应该给潇沉交代清楚的。
应该告诉他殷开山这个人不能惹,见了他尽量少说话。
不是忘了,是没想到。
海升月完全没想到潇沉会如此行事。
在她印象里,潇沉是个不主动挑事的人。
所以以为潇沉会什么都不说,配合着自己把戏演完就好。
可自己想错了。
潇沉不仅主动出击,还出击得这么狠。
海升月后悔了,但没法开口。
如果现在让潇沉收敛点,等于在殷开山面前承认潇沉是在演戏,承认她身边的这个人什么都不是。
她不开口,场面可能会失控。
她开口,这场戏就白演了。
下意识,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正在啃果子。
咬了一口果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把果子从嘴边拿开,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在大厅里格外清脆。
“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忘记你是客了啊…”
看着殷开山,眨了眨眼,表情真诚得像是真的刚刚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坐?”
语气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就是一个简单的提醒,“你是客,你该坐你的位置”。
这是主位,是主人坐的位置。
主人身边的座位,是给主人的夫君坐的。
你一个客人,往这儿凑什么热闹?
大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殷开山看着潇沉,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想到潇沉这么敢说。
在这片海域,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不是因为他势力最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跟他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事实,所有人都知道。
但这个穿着皱巴巴喜袍,手里拿着啃了一半果子的年轻人,似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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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殷开山笑了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却瞧见潇沉正认真的削果子。
刀刃贴着果皮,果皮一圈一圈垂下。
潇沉一边削一边开口,“这大早上的来登门拜访,是来庆祝我和岛…”
顿了一下,把“岛主”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个称呼,“我和月月的新婚之喜?还是有别的事?”
大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月月。
他叫她月月。
海升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是生气。
潇沉的刀没有停,果皮还在往下垂。
“有事儿就赶紧说,有礼就赶紧送,别耽搁我时间,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刀锋刚好切进果核旁边,轻轻一挑,果核被挑了出来。
削好的果子完整地落在手心,果皮断成了几截,垂在指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跟殷开山来的人中,有一个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方脸膛,腮帮子上全是横肉。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还没停稳,右臂已经抬起来了,食指指着潇沉的鼻子。
“小子,”
声音又粗又大,“你敢这么说话?简直是胆大包天!”
潇沉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从下往上,从手指看到脸,从脸看到眼睛。
随后把手里削好的果子放在桌上的果盘边沿,没有吃。
右手还握着小刀,刀尖上沾着果皮的汁水和一丝果肉。
看着那根指着他的手指,开口。
“第一次…”
语气平淡,“如果你敢第二次指我…”
目光从手指移到那人的脸上,刀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看你这手怕是不想要了…”
声音不大,没有威胁的语气。
但正因为没有威胁的语气,听起来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他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在这片海域,在这座岛上,在他跟随殷开山走南闯北这些年里,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没有人。
所以右手不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前又伸了半寸,手指离潇沉的脸更近了。
“小子猖狂——”
四个字,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刀光一闪。
不是苍生。
苍生还挂在潇沉腰间。
是那把削果皮的小刀,巴掌长,刀身薄得像一片叶子。
在潇沉手里翻了个个儿,刀刃朝外,从下往上撩了一下。
刀意。
那股刀意从刀尖上迸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温度降了一瞬。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道极细极锐的寒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寒光很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只看见了一道白线,从潇沉的手边延伸到那人的手指,然后消失。
那人的手指还在。
连着骨头,连着筋,连着手掌。
但指尖到第二个指节之间的那一截,从中间断开了一个缝。
缝很细,细到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指纹。
然后血从那条缝里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红线变成了红丝,红丝变成了红流。
血从断口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淌。
下一刻,断了的食指掉在地上。
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了椅子腿旁边。
切口整齐。
下一刻…
“啊!!!”
一声惨叫,响彻大厅。
潇沉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淡淡道:
“找个郎中,或许还能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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