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62章 夜来风起人未静
  起身,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腿脚有些发麻。
  环顾四周,宅子里没有人。
  潇沉走出厅堂,穿过院子,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目的,就是随便走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间更大的厅堂。
  这间厅堂和前面那间不一样。
  前面那间是会客用的,摆着八仙桌、太师椅、茶具、果盘,是给人坐的地方。
  这间厅堂不是给人坐的,是给牌位坐的。
  潇沉在门口站了片刻。
  厅堂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暮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光线不够亮,照不到厅堂的深处,深处的牌位架子隐没在暗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气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有点呛,但不难闻。
  潇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尊雕像。
  雕像很大,比真人还高出一截,站在一个石台上,俯视着走进来的人。
  潇沉不认得这是什么。
  海神?
  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雕像下面是牌位架。
  架子是木制的,深褐色,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牌位一排一排地摆着,从高到低。
  潇沉的目光从最上面往下扫,扫到最下面一排时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牌位,漆面比上面的新。
  右边的竖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卒于三年前。
  海天阔。
  海升月立。
  海升月的父亲。
  潇沉看着,没有上香,退了出去。
  一个冒牌货给人家爹上香,不合适。
  没继续逛,又回了前面。
  从厅堂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树下,面对院门。
  腿翘起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
  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还挺舒服。
  晒着太阳,打了个哈欠。
  不是困,是累。
  心累。
  从洛京到琳琅海,虽然不过几天,却像过了好几年。
  脑子一直在转,身体一直在动,没有停下来过。
  现在终于停下来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洛京。
  和那个挺拔的身影。
  潇沉在心里把那几天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从皇宫里出来,回到猫儿巷。
  逆鳞发作,他把林之一推出院子,自己跳进井里。
  她在井口喊他的名字,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然后她跳下来了…
  魔宗的人来了,天外天的人来了。
  银光出现,被帝隐弄到了琳琅海。
  自己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有留。
  苏红泪和白骨僧比自己先离开的,所以林之一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潇沉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确认了一遍,眉头皱了下。
  她一定会找自己,而且一定找不到。
  太远了,几万里。
  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不是几条街、几座山、几个城,是一片海。
  而且自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潇沉想着,叹了口气。
  刚把这杂念压了下去,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
  她会担心的吧。
  潇沉想到这里,脑海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
  井底。
  水。
  修长笔直的大腿,紫色的眼眸,若隐若现的…
  潇沉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猛地睁开眼睛,抬手“啪”的一声拍在自己脸上。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自己从那个画面里打出来。
  瞎想什么呢?
  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自己怎么会想这些呢?
  一定是那逆鳞的关系…
  当初就不应该搭理那条龙!
  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了脑海。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脑子放空了。
  呼吸慢了下来,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了灰蓝色。
  院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树上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绿色,风一吹,沙沙作响。
  潇沉没有动。
  躺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
  这时,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院门被推开,海升月走了进来。
  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大红嫁衣,是一件白色的劲装。
  上衣收腰,袖口扎紧,下摆开衩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软底靴,靴面是鹿皮的,很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这身衣服和她很配。
  利落,干脆。
  不过神色不怎么好看。
  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很是疲惫。
  潇沉看见她进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海升月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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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眼潇沉,手臂一扬,包裹从手里飞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潇沉怀里。
  潇沉接住,打开。
  一身衣服。
  黑色的,但不是之前那些黑衣海盗穿的样式。
  那些海盗的衣服是粗布做的,结实耐穿但不合身,袖子太长,衣摆太宽,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这身衣服的料子不一样,摸上去很滑,很软。
  领口的剪裁贴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雕着细小的花纹。
  和海升月身上穿的那套样式差不多,就是颜色不一样,估计是一个师傅做的。
  潇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
  皱,脏,衣领上还有果子汁干掉之后的深色痕迹,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歪了,玉扣松了。
  穿成这样在岛上走一圈,别人不说,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谢了…”
  海升月没有回答,进了屋里。
  脚步声在厅堂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潇沉换了衣服,有人端来了饭菜。
  是个年轻的海盗,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刀,脸上带着“我不知道该不该来但严头领让我来我就来了”的表情。
  端着托盘走进院子,一碟鱼,一碗汤,一碟青菜,两碗白米饭。
  鱼是清蒸的,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热气从鱼肉缝隙里往外冒。
  青菜炒得油亮,蒜末炸得焦黄。
  “岛主…”
  朝屋里喊了一声,看见潇沉站在树下,顿了一下,改了口,“姑爷,饭菜送来了…”
  屋里没有人应。
  潇沉从他手里接过托盘。
  “给我就行…”
  年轻海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潇沉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姑爷”是不是真的是今天早上那个断了殷开山手下手指的人。
  确认完了,回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潇沉端着托盘走进厅堂。
  厅堂里没有人。
  潇沉偏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后面那间摆着牌位的厅堂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从门口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昏黄。
  海升月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笔直地站着。
  潇沉没有说话。
  把托盘放在八仙桌上,碗碟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
  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没有等海升月一起。
  不过和猫儿巷时一样,只在菜碟的边缘动,不往中间夹。
  不多时,海升月从那间摆着牌位的厅堂里走出来,没有看潇沉,没有看低着头,朝厅堂后面的方向走。
  应该是卧房。
  潇沉没有理她。
  认识的时间太短,算不上朋友。
  她对他是利用,他对她是各取所需。
  账算得清楚,谁也不欠谁。
  她开口,自己可能会帮。
  她不开口,自己才懒得主动上去呢。
  潇沉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
  用碟子盖住碗口,防着落灰。
  站起来,出了门。
  海升月正站在卧房的窗前,看见潇沉出门。
  不知道潇沉要去做什么,也没问。
  潇沉顺着山路往下走。
  天已经黑了。
  山路两旁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
  月光不亮,星星也不算亮,但潇沉的眼睛够用。
  不过这岛上的夜晚不像内陆那么热闹。
  没有夜市,没有酒馆,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
  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灯是油灯,光很暗。
  潇沉的目光从那些亮着的窗户上一一扫过,又移开了。
  出来不是看灯的,是找睡觉的地方。
  不可能在海升月的宅子里过夜。
  所以出来了。
  山路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海盗。
  三个人,穿着黑衣,提着灯笼,腰里别着刀。
  灯笼的光照在潇沉脸上,中间那个海盗先认出了潇沉。
  “姑爷…”
  领头的海盗抱拳,声音不大,但很恭敬。
  后面两个也跟着抱拳,嘴里喊着“姑爷”,语气是同样的恭敬。
  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没有那种“你凭什么”的试探。
  这几个人喊的不是“潇公子”,不是“这位公子”,不是“你”。
  是“姑爷”。
  所以岛上的人认可他了。
  认可的原因很简单。
  今天早上,潇沉断了殷开山手下的手指,把殷开山气得脸色煞白,带着人走了。
  这件事在岛上已经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姑爷是个狠人。
  海盗是有血性的。
  殷开山逼岛主嫁给他,岛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潇沉那根断指,断了的是殷开山的脸面,出了的是踏云岛所有人的气。
  潇沉感觉到这些人对他的态度,瞬间便明白了。
  没有说话,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下山。
  想找昨天休息过的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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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看见了广场。
  挺好,没迷路。
  走进巷子,到了门口。
  刚要伸手去推门…
  “你就是姑爷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怯生生的。
  潇沉的手停在门上,没有推,收回来,转过身。
  巷口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岛上特有的服饰。
  深蓝色的短褂,宽腿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
  头发剃得短短的,圆圆的脑袋像一颗刚出土的小土豆。
  脸很小,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潇沉看着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有事吗?”
  小男孩没有笑。
  表情很是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现在正在执行这个决定的过程中,不能出错,不能笑,不能放松。
  “你是吗?”
  又问了一遍。
  潇沉想了想。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确实是,名义上的。
  他也确实不是,实质上的。
  但不能说“我不是”,因为戏还要演下去。
  也不能说“我是真的”,那是骗小孩。
  想了想,找到了一个不骗人也不拆台的说法。
  “目前是…”
  潇沉点头。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亮,像有人在巷口点了一盏灯。
  “那你昨天为什么和岛主打架啊?”
  潇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在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里,两个大人在广场上互相追着打,就是打架。
  和他在巷口跟隔壁小孩抢糖吃时的打架没有本质区别。
  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逃跑吧?
  “那不是打架,那是切磋…”
  小男孩眨了眨眼。
  “切…磋?”
  “就是比试,比谁厉害,不是真的打架…”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可能没完全听懂“切磋”是什么意思,但“不是真的打架”听懂了。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那你比岛主厉害吗?”
  潇沉想了想,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说比岛主厉害,不合适。
  说不比岛主厉害,人家问“那你为什么能当姑爷”。
  “差不多…”
  潇沉回着。
  小男孩一拍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下,从这头弹到那头,又从那头弹回这头。
  “那你会帮我们的吧!”
  潇沉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一个字,就看见一只大手从巷口的月光里伸出来,准确地掐住了小男孩的耳朵。
  小男孩的脸瞬间变了形。
  “哎哎哎…疼疼疼…”
  “你这孩子,到处跑什么?”
  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天黑了不知道回家?你爹找你半天了!”
  潇沉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
  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姑娘。
  “娘,我就是问姑爷一句话,就一句…”
  小男孩被掐着耳朵,踮着脚尖,身子往一边歪,嘴巴歪着,声音从歪着的嘴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问什么问,回家!”
  妇人拽着儿子的耳朵,朝潇沉鞠了一下躬,嘴里说着“姑爷对不住,这孩子不懂事”,拽着耳朵把小男孩拖出了巷口。
  小男孩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鞋底擦着石板,发出吱吱的声音。
  “娘,姑爷说他比岛主厉害!”
  小男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远,“他说他会帮我们的…”
  “闭嘴!”
  巷口安静了。
  潇沉转身准备推门,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身后几丈的地方停住。
  潇沉转过身,看见了一个人。
  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住。
  脸是圆的,但下巴很尖,整个脸型像一颗拉长了的水滴。
  修为内敛,不往外放,实力不错。
  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潇沉。
  目光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很慢,像在检查一件送到府上的货物。
  “你就是潇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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