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63章 敬茶不敬人
  潇沉看着那个人。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潇沉脚边。
  白头发,脸色在月光下更白。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买下的货物。
  潇沉没有回答,甚至理都没理那人,转过身抬手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跨过门槛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一半。
  那人愣了。
  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在这座岛上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老岛主在世的时候对他客气,海升月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四叔,岛上的人见了没有一个不低头行礼。
  而这个年轻人竟他爱搭不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进了屋。
  那人的脸色变了,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狠厉。
  衣袖一甩,动作很大,袍袖带起的风把门板吹得晃了一下。
  迈步跨过门槛,进了屋。
  此时潇沉已经在屋里坐下。
  椅子是屋里原来的那把,木头的,靠背直,坐垫硬,和下午在树下躺的那把不一样。
  抬眼,瞧见那人跟了进来。
  “有事儿?”
  潇沉着,语气说不上客气,也说不上不客气。
  就是那种你大晚上跑到我屋子里来,我总得知道你来干什么的语气。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等潇沉给他搬椅子,等潇沉给他倒茶,等潇沉站起来说话。
  可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等到。
  潇沉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等着他说。
  这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何不去敬茶?”
  潇沉听着这话,心里转了一下,便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敬茶。
  新人成亲第二天,要给长辈敬茶。
  这是规矩。
  在这座岛上,能理直气壮地问新姑爷“为何不去敬茶”的,不是海升月的亲爹,就是她的叔伯。
  亲爹已经死了,牌位在后面的厅堂里摆着。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叔伯。
  严肃脸嘴里的那几个软骨头…
  老岛主去世之后,哭着喊着说踏云岛要完了的那些人。
  跪在牌位前说“老岛主你在天之灵看看”的那些人。
  想巴结殷开山的那些人。
  骨头软的人哪都有,越老胆子越小。
  潇沉笑了笑。
  不是“见到长辈了赶紧问好”的笑,是“我知道你是谁了但我懒得理你”的笑。
  “你是?”
  潇沉明知故问。
  那人哼了一句。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带着不满和不屑。
  “我是升月的四叔,海东林…”
  潇沉像是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头点的幅度不大,慢吞吞地落下去,慢吞吞地抬起来。
  “这样啊…”
  潇沉笑了一下。笑完就没有下文了。
  没有叫“四叔”,没有叫“海四爷”,没有用任何称呼,连“你”都省了。
  然后下一个问题直接砸了出来,语气像是在和巷口卖鱼干的老头闲聊。
  “我们成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祝贺?”
  用的是“你”,不是“您”。
  不止称呼不客气,问题本身也很不客气。
  成亲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在干什么?
  你连面都没露,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为什么不去给你敬茶?
  在这座岛上,海升月是岛主,你是叔伯。
  岛主成亲,叔伯不露面。
  是你这个叔伯大,还是她这个岛主大?
  海东林听着,脸又白了。
  因为没有想到潇沉会这么无礼,本以为潇沉会客气地给他倒茶,叫一声四叔,解释一下今天太忙明天一定去敬茶。
  气愤之下,手掌在椅子扶手上一拍。
  “啪”的一声,木板相撞,声音在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扶手上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拍击的地方延伸出去。
  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食指笔直地指向潇沉。
  “小子无礼!”
  潇沉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根指向他的手指上,然后才把目光移到了海东林的脸上。
  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一声轻响。
  “第一次…”
  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数数。
  说着,抬眼看了一眼海东林的手指。
  “如果有第二次…”
  潇沉靠回椅背,目光从那根手指上移到海东林的眼睛上,“我不介意让它从我眼前消失…”
  语气和今天早上在厅堂里说“赶紧找郎中,或许还能接上”时一模一样。
  不重不轻,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你伸第二次,我就会砍。
  我今天早上砍过一根,不介意再砍一根,砍的是谁的手下不重要,砍的是谁的手指也不重要。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这威胁是有事实根据的。
  海东林根本没想到潇沉会如此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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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海升月那等火爆性子的人都对潇沉尊敬得很,这个年轻人怎么也会注意一点,至少不会对他这个长辈太放肆。
  可他错了。
  这个年轻人对他不但没有尊敬,连基本的客气都没有。
  海东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从鼻孔里进出,声音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小子!”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低沉,“这里是踏云岛,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海升月犯了糊涂,我等叔伯可还没有承认你的身份!”
  说着,站了起来。
  衣袍的下摆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右手还指着潇沉,手指没有放下,甚至比刚才伸得更直了。
  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攥成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潇沉看着那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生气的摇头,不是无奈的摇头,是那种“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不听,那我也没有办法”的摇头。
  伸出右手,张开,三根手指竖着。
  “三…”
  海东林一愣。
  手指还指着潇沉,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眉头拧着,眼睛眯着。
  潇沉的手指从三根变成了两根,只剩食指和中指。
  “二…”
  “你!”
  潇沉的两根手指变成了一根。
  食指。
  不是指着海东林,是竖在自己面前。
  “一…”
  话音刚落。
  潇沉动了。
  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外,朝海东林的方向推了一下。
  动作不大,手腕只是微微一转,手掌往前送了不到半尺。
  隔着一丈的距离,手掌并没有碰到海东林的衣服。
  但一股凶悍的气息从潇沉身上升了起来。
  不是杀意和刀意,是修为。
  海东林来不及反应。
  手指还指着潇沉,嘴巴还张着,身体还保持着站姿。
  但潇沉的手掌和他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那面看不见的墙撞在他的胸口,力气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他整个人推出去,但又没有伤到他的骨头。
  海东林的双脚离地,身体往后飞出去,衣袍在身后飘展开来,像一个被人从悬崖上扔下去的布偶。
  后背撞在门上,门板碎成了几块,木屑四溅,碎片飞出去散落在院子里。
  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后飞,穿过门框,穿过院子,飞过碎石地面,飞过那棵不知名的树,撞在院墙上。
  院墙是石头砌的,很厚,很结实。
  后背撞在墙上,嘴巴张开,一口血喷了出来,血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开了一瞬就谢。
  身体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血丝,眼睛瞪着前方,瞪着那间屋子,瞪着屋里的潇沉。
  潇沉还在座位上坐着。
  右手已经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姿势和动手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茶杯倒了,茶水还在从桌面上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潇沉感受着体内那很久没有感觉到的舒适,笑了。
  在安宁和洛京的时候,根本不敢轻易动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逆鳞和龙果还剩一些功效,几次提升修为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而且这是在踏云岛上,没有人认识他。
  他可以打,可以出手,可以用想用的力量。
  这种能随意出手的感觉,像把穿了很久的紧身衣脱下来,深吸一口气,空气灌满肺腔,每一个毛孔都是张开的。
  舒服。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传来脚步声,又快又急。
  “老四,你怎么了?”
  脚步声在墙根下停,一个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海东林身边。
  这个人和海东林长得很像,但比他高半个头,气息也强。
  蹲在海东林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探了一下脉。
  眉头皱了一下,松开,又皱了一下。
  伤不重。
  断了两根肋骨,肺腑有些移位,内息有些紊乱。
  养几天就好了。
  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不是担心伤势,是想不通。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随手一掌,能把一个法相境的修行者打飞几十尺,撞碎门板撞上院墙还断了两根肋骨,这人的修为到底在什么境界?
  海东林手指颤抖着指向屋里的潇沉,声音嘶哑。
  “二哥,这小子敢对我动手……”
  那二哥听着,目光从海东林的手指上移开,落在屋里那把椅子上。
  潇沉还坐在那里,翘着腿,脸上,带着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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