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
话音未落,刀停了。
苍生悬在女子脖子上面不到三寸的位置,稳得像钉在了半空中。
刀身不抖不颤,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潇沉低头看着刀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味道,像小孩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样子。
把刀收回来,蹲了下去。
海升月的脸色还没缓过来。
“这不是会说话吗…”
潇沉开口。
海升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潇沉脸上那副“我就是吓唬吓唬她”的表情,感觉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惊慌简直像个笑话。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前一刻杀气凛然后一刻嬉皮笑脸的?
此时,潇沉已经转过头去,蹲下来,和女子平视。
“人?”
女子摇了摇头,
淡青色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在甲板上扫来扫去。
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妖?”
潇沉又问。
女子还是摇了摇头。
潇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转头看向海升月:
“不是人,不是妖,难不成还是神仙?”
海升月没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
潇沉收回目光,看着女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像是失去了兴趣一样。
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不再看那个女子。
潇沉的好奇心不重。
跟着老许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死法,见过太多没法解释的东西。
有些事,知道了答案也没什么用,不知道答案也不影响活着。
所以潇沉的习惯就是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懒得知道。
方才出手,不是因为好奇她是什么东西,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女子能操控海水。
船停下来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歌声的问题,是水流的问题。
船底的暗流方向不对,不是顺着海浪在走,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往右前方缓缓移动。
那个方向,就是那块大礁石的方向。
他当时站在船头,表面上在听海升月说话,实际上一直在感受船底的暗流。
那股力量很隐蔽,如果不是感知力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等确认了是有人在操控海水推船,才故意对着雾气喊话,故意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引那个东西放松警惕,然后一刀劈出去。
如果发现的晚一些,船就会被推到礁石边上,他和海升月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水里泡着了。
所以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东西”才出手,是因为她动了害人的心思。
这个逻辑很简单。
潇沉站在船舷边,背对着女子,看着前方渐渐散去的雾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你能操控海水?”
那女子还蜷缩在甲板上,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潇沉,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
她想起方才在雾中那双一直锁定自己的眼睛,想起那把怎么躲都躲不开的刀,想起那个无论她怎么变换形态都能精准找到她位置的视线。
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能…”
这个字说得不是很利索,像是刚学会不久,嘴巴还没习惯这个发音。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种奇怪的腔调。
不像是琳琅海的口音,也不像是玄周的口音。
倒像是没什么口音,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和小孩学说话似的。
潇沉听着,没什么反应。
指了指船底的方向:
“你试试,就像刚才操控这艘船的时候…”
这句话是对女子说的,但海升月听见了,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看船头的方向,又看了看岸边的礁石,然后低头看了看船底的水面。
船的轨迹有移动?
她根本没发现。
从船停下来到现在,她一直站在船头,一直盯着雾气,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船在移动。
在她看来,船一直稳稳地停在那里,和刚停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看向潇沉的背影,眼神里的东西复杂了几分。
这人的感知力,到底有多强?
那女子听了潇沉的话,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点过的几个地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指了指肩膀上的一个位置,又指了指腰侧,说:
“动不得…”
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腔调。
潇沉笑了笑。
那笑容看着和善,但女子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缩了缩。
“别耍花招…”
潇沉说着,语气不重,像在跟小孩说“别调皮”,“否则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这威胁,和没有一样。
一个能在海里来去自如、能操控海水的东西,怕被丢进海里喂鱼?
但女子听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很郑重,好像“被丢进海里”对她来说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惩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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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蹲下来,伸手在她肩膀、手臂、腰侧各点了几下。
解穴。
方才试探的时候,点了穴。
女子感觉到身体里的禁锢松开,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一样。
从甲板上坐直了身体,动作小心翼翼,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然后抬起头看了潇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然后抬起右手,动作很轻。
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潇沉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不是修行者的内力,不是妖气,甚至不是灵气。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纯净。
海升月也感觉到了,疑惑的看了潇沉一眼。
这时,女子手指微微一动。
一道水痕凭空出现在船舷外侧。
那水痕很细,只有手指粗细,从海面上升起来,像一条透明的蛇,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
然后…
整片海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以船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海水开始共鸣。
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下一刻,船动了起来。
被一股力量推着,平稳地向前滑行。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海风从船头吹过来,原本松垮的帆布猛地鼓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但帆鼓起来的方向不对。
船在往前开,风从船头来,帆被吹得往后鼓,不是在助力,是在兜风,在拖后腿。
潇沉瞧见。
两步跨到桅杆边,单手拉住帆索,一抖一放,帆布哗啦啦地降了下来,叠在横杆上。
失去帆的阻力之后,船的速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海升月站在船头,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动,面露惊讶。
这速度,她从未体验过。
踏云岛的船已经是三十六岛里最快的那一档了,但此刻的速度比平时至少快了三四倍。
船头像一把刀,把海面劈开,浪花被甩到两边,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岸边的礁石在飞速后退,那些原本需要半个时辰才能靠近的地标,现在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而做这一切的那个女子,正坐在甲板上,神色轻松。
甚至没有用力。
潇沉注意到,女子周围根本没有多大的气息波动。
也就是说,她可以长时间保持这个状态。
潇沉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吓唬人时的促狭笑不一样,和面对海升月时的随性笑也不一样。
高兴。
就像一个赶了很久的路的人,忽然看见有人牵了一匹千里马过来,说,骑这个走。
看向女子,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小妹妹,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女子转头看向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可能是不明白这个刚才还要杀自己的人,怎么忽然笑得这么和善。
也不明白“商量个事儿”是什么意思。
潇沉在甲板上盘腿坐下来,和她平视。
把苍生从旁边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很。
“过几天我要用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能不能靠你这能力带我过去?只要到了地方,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女子听了,嘴张开,看样子是想说点什么。
可能是拒绝,可能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去,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问问“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但潇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叹了口气,无奈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杀了你,毕竟你之前是要杀我的,咱们谁都不欠谁…”
女子的嘴还张着,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看着潇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威胁的表情,没有狰狞,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正因如此,她才相信潇沉是认真的。
一个需要用凶狠来威胁别人的人,说明他的底气不够。
真正说到做到的人,不需要给脸色看。
就那么看着你,平平常常地看着你,你就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女子的眼中闪过恐惧,然后点了点头。
潇沉嘿嘿一笑。
“真聪明…”
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回头看了海升月一眼。
海升月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潇沉没理会她的表情,转回来又看向女子。
他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
“潇沉…”
朝女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自我介绍。
女子听出来这是在说名字。
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两个字:
“悬鱼…”
悬鱼?
潇沉听着,觉得这名字有些怪。
悬着的鱼?
这算什么名字?
但没说什么。
转身走向船舱旁边的一块空地,在甲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舱壁,双腿伸直,仰头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雾气。
悬鱼还坐在原地,没有动。
低着头,淡青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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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甲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出来的痕迹是湿的,像是手指上沾了水。
海升月看了看悬鱼,又看了看潇沉。
她刚才听见了潇沉和悬鱼商量的整个过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潇沉的运气也太好了。
来沉礁岛取潮音,半路上碰见一个能在海上掀起大浪的怪物。
他不赶紧跑,反倒冲进去跟人打了一架,打完架不但没受伤,还白捡了一个能控水的帮手。
这运气,说出去都没人信。
而且这个帮手还这么好看。
海升月的目光又落到悬鱼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淡青色的长发,接近透明的白色皮肤,浅蓝色的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
身上那几片薄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坐在那里,姿态不刻意,但就是好看,好看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海升月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潇沉留她,真的只是为了赶路?
想着,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悬鱼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话说回来,悬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海升月从小在海上长大,踏云岛的藏书馆里关于海上生灵的典籍她几乎都翻过。
鲛人、海妖、水鬼、夜叉、蜃怪…
她能叫出名字的都见过画像或者文字描述,但没有一个和眼前这东西对得上。
不是人,不是妖。
那还能是什么?
海升月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也放弃了。
海上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尘。
琳琅海的夜空和别处不太一样。
这里的大气中飘着一种细小的发光微粒,被海风带着到处飞,在高空中聚集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像河流一样横贯天际。
海上的人管这东西叫星尘。
白天看不见,到了夜里就会亮起来,比星星还亮,比月亮还稳定,是最好的导航工具。
海升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罗盘,对了一下星尘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船头的指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
“差不多明天就能…”
开口,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船速快了。
刚才算的是普通船速下的时间,但现在的船速比平时快了三四倍,那个时间已经不适用了。
重新算了一遍,改口道:
“差不多今天后半夜就能到了…”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悬鱼。
女子正趴在船舷边,一只手伸到船外,手指在水面上划来划去。
不是在操控海水,就是在玩水。
手指划过的地方,水面会泛起一圈一圈的银色波纹,像是在回应她。
整个人看起来很开心。
海升月不知道她是因为喜欢玩水才这么卖力,还是因为怕了潇沉才不敢偷懒。
可能是两者都有。
船在夜海上飞驰。
星尘的光带在天上缓缓移动,海面上倒映着碎银一般的光点。
浪花在船尾炸开,发出哗哗的声响,偶尔有几条飞鱼被船惊动,从水面跃起,滑翔一段距离后又落回水中。
潇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而女子从刚才开始便没离开过船舷边的位置。
没有试图逃跑,就那么趴在船舷上,一只手在水里划拉,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那样子,不像是什么危险的海中精怪,倒像是一个跟着大人出门远行的小姑娘,对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新鲜。
但海升月没有放松警惕。
海上的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装。
装无辜,装无害,装可怜,等你放松了,它才露出真正的嘴脸。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悬鱼真要装,不该装成这样。
应该装得更害怕一些,更配合一些,更讨好人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顾自地在船舷边玩水,把船开得飞快,偶尔发出一声像哼歌一样的叹息。
这不像是装的。
海升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海面。
星尘的光带指向正前方。
时间过得很快。
船在海上飞驰了大半夜,星尘的光带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
海面上起了薄雾,周围开始出现大量的小岛。
有的很小,和礁石一样大,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
有的稍微大一些,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被海风吹成了同一个方向。
这些小岛星罗棋布地散在海面上,船要从它们之间的水道穿过去,需要不停地调整方向。
但悬鱼不需要调方向。
她的控水能力让她能在极窄的水道里保持船的稳定,船身擦着礁石过去,距离近到海升月能看清礁石上生长的藤壶。
“快到地方了…”
海升月开口,声音有些紧。
潇沉睁开了眼睛。
起身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四周的小岛,然后看向悬鱼。
悬鱼还在船舷边趴着,不过已经不玩水了。
可能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手指不再在水面上划拉,而是攥着船舷的边缘。
“你可千万不要想着逃跑,除非你觉得我找不到你…”
潇沉看着悬鱼,开口。
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你跑了,我一定会找到你。
只要找到了,那就不是说说这么简单了。
悬鱼点了点头。
看着潇沉的眼睛,认真道:
“好,但你到了后要放我走…”
“我这人说话算数…”
潇沉嘿嘿一笑,“你放心…”
悬鱼看着潇沉,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海升月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海面上出现的一片黑色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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