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75章 潮音
  海升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遗物了。
  她以为潮音会永远地消失在这片茫茫的大海上,和父亲一样,成为记忆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但它在这里。
  悬在断天崖底的水雾中,像一盏在黑暗中等待的灯。
  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哗啦一声。
  然后听见了一声轻咳。
  咳。
  不大。
  但在海升月耳朵里,这声咳嗽比任何一声暴喝都管用。
  脚猛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过来。
  潇沉没有看她。
  目光还是盯着前方那支悬在半空中的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的那声咳嗽,随意而自然。
  但海升月知道,潇沉在提醒她别冲动。
  深吸了一口气,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急不得。
  下面死了那么多人,都和这支箫有关。
  如果潮音真的有了灵性,它不一定会认她。
  她不是它的主人,她父亲才是。
  一个生出了灵性的武器,就像一个有了自我意识的生命,它不会因为“你是老主人的女儿”就对你另眼相看。
  它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甚至可能已经不再是潮音了。
  潇沉的目光从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几个人身上。
  “麻烦了…”
  说着,点了点头。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很难看。
  第一个人开口了,“我们拿不下…”
  潇沉嘿嘿一笑,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殷开山的肩膀上。
  “你们放心…”
  潇沉说着,语气真诚无比,“刚才他们都是一个人下来的,太冒失了,现在咱们这么多人在,只要出什么事儿,我们一定一拥而上去救你…”
  说到“一拥而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放心吧…”
  听着潇沉的话,三个人的脸上写满了不愿意。
  还一拥而上,你咋不自己一拥而上呢?
  你一拥而上我们就不用一拥而上了。
  我们在前面挨刀,你在后面看着,这也叫“一拥而上”?
  这些念头在他们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毕竟殷开山的命还攥在潇沉手里。
  他们之前已经犹豫过一次了,如果这次再犹豫,别说将功补过了,就连“将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第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把真气又往外放了一层,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更厚的光膜。
  第二个人从腰间抽出一对短戟,双手各持一支,戟刃上泛起淡淡的光芒。
  第三个人什么武器都没拿,但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指尖有电弧在跳跃。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
  小心翼翼。
  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前方的灵气波动,每一步迈出去之后都要确认自己还能退回来。
  十五丈。
  十四丈。
  十三丈。
  走到十二丈的时候,潮音动了。
  不是位置上的移动,是声音的变化。
  之前那被风吹动发出的单音瞬间变了。
  那些没有规律的音符像是被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变成了一段完整的乐曲。
  那旋律很美。
  但在这美的底下,藏着杀意。
  箫声变了的同时,三个人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无数道看不见的锋刃从潮音的方向激射而出,覆盖了前方扇形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锋刃没有实体,不是刀气,不是剑气,是声音,是被潮音赋予杀意的声波。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做出防御动作。
  第一个人双手交叉挡在面前,真气光膜猛地增厚,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体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声波锋刃打在光膜上的瞬间,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光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破。
  第二个人用双戟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戟刃上甩出的真气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屏障,将迎面而来的声波锋刃绞碎在半空中。
  绞碎的同时发出了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细小的真气碎片四散飞溅。
  第三个人最直接。
  没有防御,而是双手向前一推,掌心的电弧猛地炸开,形成了一道闪电屏障。
  声波锋刃撞在电弧上的时候,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导走了。
  电弧不阻挡声音,它把声音的传播路径扭曲了,让那些锋刃从他身体两侧滑了过去。
  但攻击不止是外面的。
  箫声在没有被防御住的部分,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第三种防御方式最有效的第三个人,最先中了招。
  他的电弧屏障能扭曲声音的传播轨迹,但挡不住声音本身。
  声音不需要直线传播,它可以通过骨头传进内耳,可以通过空气传进耳膜,可以通过身体表面的每一寸皮肤传进血管。
  下一刻,第三个人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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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变得涣散空洞,像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手垂了下来,嘴巴张开,嘴里开始发出声音。
  含糊不清,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一会儿是“别过来”,一会儿是“我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又变成了奇怪哼唱。
  第二个人看见同伴的样子,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个声波锋刃突破了旋转屏障的缝隙,在他左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衣服裂开,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
  此时,第三个人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被箫声吞噬了,开始往潮音的方向走。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梦游,脚抬得很高,落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衣袍在靠近的过程中被越来越多的声波锋刃割开,先是袖子,然后是衣襟,然后是裤腿。
  布料碎片在身后飘散,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地布满双臂和胸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第一个人朝第三个人的方向迈了一步,想拉住他。
  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一道特别强烈的声波锋刃击中了手掌。
  真气光膜在那一点上被击穿了一个小孔,锋刃划过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手。
  三个人,一个正在流血,一个正在被控制,一个正在走向死亡。
  一直在观察的潇沉皱了皱眉。
  从三个人开始往前走到现在,他一直在看潮音的反应。
  风的声音和箫本身的声音,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风吹出来的单音是无害的,就像树叶落在水面上的涟漪,有波动,但没有力量。
  但当那支箫开始自己发声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发出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刀。
  那些声波锋刃的锋利程度,足以在通玄高手的真气护体上撕开缺口。
  如果普通人站在那个位置,一息之内就会被切成碎片。
  潇沉深吸口气,然后挥出了一刀,空气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下一刻,刀气和箫声撞在了一起。
  碰撞的瞬间,空气炸开。
  苍生的刀气像一把巨大的剪刀,硬生生地把箫声织成的网剪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密集的声波锋刃在刀气经过的地方被劈开碾碎。
  空气中出现了一条有任何声音的通道,从潇沉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潮音前方大约五丈处。
  然后箫声停了。
  三个人的压力骤然一轻。
  第一个人猛地收回了手,退了两步。
  第二个人双戟往地上一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第三个人在箫声中断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现在站在距离潮音不到七丈的位置,浑身上下全是细密的伤口,衣服碎成了布条,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安全区域。
  靠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神还是涣散的,但不是被箫声控制的涣散,是惊吓过度的涣散。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撤了回来,警惕的看着潮音。
  三个人是安全了,但也彻底失败了。
  第一个人转过头,看着潇沉。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看吧,我们说了拿不下。
  潇沉自然知道。
  刚才那一刀,用了大概三成的力。
  虽然刀气和声音一起消失,但潇沉知道刀气能挡住声音。
  不过就算自己能走到潮音跟前,也不一定能拿到它。
  因为潮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武器了,它有了灵性,有了自我意识,它会判断靠近它的人是敌是友。
  如果不是它认可的人,它不会让你碰它。
  而它认可的人,应该只有一个人。
  海天阔。
  潇沉想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海升月。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海升月看见潇沉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出来。
  “我来…”
  “小心…”
  潇沉说着,抬手又是一刀。
  海升月头也没回,走进了那条刀气劈开的通道。
  通道两边是翻涌的箫声,像两堵看不见的高墙,把她的世界分割成了三个部分。
  左边是死亡,右边是死亡,前方是潮音。
  潇沉的刀气在通道中残留的余威,为她挡住了左右两侧的压力。
  她能感觉到那些声波锋刃从身旁擦过,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皮肤表面划过,留下一阵阵酥麻的触感。
  但没有破皮,没有流血,因为刀气还在。
  但随着往前走,刀气在迅速衰减。
  走了三丈,刀气的余威已经弱了一半。
  左右两侧的箫声开始挤压进来,像有人在用力推自己的肩膀。
  身上的衣服开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布料的纤维在声波的震动下开始断裂。
  海升月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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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两丈,刀气几乎感觉不到了。
  箫声完整地灌进了她的耳朵里,那旋律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风的声音,是潮音自己在唱歌。
  美,但致命。
  海升月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了父亲站在踏云岛的码头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长袍,腰间挂着潮音,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是给她带回来的糖。
  她看见了父亲的笑容,看见了他皱纹里的海水,看见了他眼睛里对她独有的宠爱。
  “月儿…”
  海升月听见了父亲在喊她。
  声音很清晰,清晰到她能分辨出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的那一点点沙哑。
  那是常年喝酒和海风吹出来的沙哑,不重,但很特别。
  下一刻,海升月的脚步慢了。
  她知道这是幻觉。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忍不住想要回应。
  潇沉站在后方,手握着苍生,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
  眼睛一直盯着海升月的身影,盯着她脚步的变化,盯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当发现海升月脚步在变慢,身体在微微颤抖,右手在往虚空中伸时,刀提了起来。
  但就在准备挥出第二刀的瞬间,海升月举起了左手。
  不是投降,是阻止。
  手掌摊开,朝着潇沉的方向,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手在发抖,但那个手势很坚定,没有收回的意思。
  潇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想了想,没有挥刀,继续看着海升月的背影。
  但手没有离开刀柄,随时可以再次挥出。
  海升月收回了伸出去的左手,重新面向潮音。
  幻觉还在。
  父亲的形象还在,那个声音还在叫她。
  她能感觉到那些温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她的防备,让她放下武器,让她停下来,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但她没有停下来。
  眼角落泪,脱离了幻境。
  看着潮音,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箫声越来越强。
  那些锋刃开始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右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浅滩的水里,晕开一小圈淡淡的红色。
  但海升月没有停。
  潮音就在眼前。
  碧绿色的箫身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光,箫身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在缓缓流动。
  它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箫声变得急促起来。
  旋律不再优美,变成了尖叫。
  它在挣扎。
  海升月感觉到了潮音的挣扎。
  不是剑拔弩张的抗拒,而是纠结。
  它既不想让海升月靠近,又渴望她靠近。
  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看见主人回来了,想扑上去,又害怕再次被抛弃。
  这时,海升月伸出了手。
  手指离潮音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就在这时,潮音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尖啸几乎刺穿了海升月的耳膜。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但手没有收回来,依然伸着,朝着那支碧绿色的箫。
  潮音又尖啸了一声,但这一次,声音的末尾带上了奇怪的变化,像是在哭。
  大约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箫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朝着海升月的手靠近了。
  不是她的修为在起作用,不是她的意志在起作用,是她身上流淌着的血脉在起作用。
  潮音陪伴了海天阔几十年,它的身体里浸透了海天阔的气息。
  海天阔的女儿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它不可能认不出来。
  它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确认,站在它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它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下一刻,海升月的手指碰触到了潮音的箫身。
  触感冰凉光滑,像抚摸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玉石。
  箫身上的符文在海升月指尖触及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收敛。
  像是把所有的光芒都收进了内部,等待着新的主人来点亮它们。
  终于,箫声停了。
  海升月握住了潮音。
  那一握,她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潮音的重量、温度、质地,以及它里面藏着的东西,三年来它在这断天涯底承受的所有孤独、恐惧、挣扎,和等待。
  潮音在她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在点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海升月握着潮音,站在断天崖底的水雾中,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红的,哪些是清的。
  潇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可下一刻,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箫声,不是灵气乱流,不是任何一种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股气息是从潮音后方的洞穴里飘出来的。
  阴冷。
  带着潮气和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原始恐惧。
  那气息从洞穴深处飘出来,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个断天崖底,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潇沉的手握紧了苍生。
  海升月握着潮音的手,也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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