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冷的气息从洞穴深处飘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不是害怕。
害怕是情绪，是大脑对危险做出的判断和反应。
但灵魂为之一颤是另外一回事，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甚至不需要意识到危险。
而那几个之前被潮音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人，反应最剧烈。
第一个人直接往后退了三步，脚踩在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第二个人更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水里，手里的短戟差点没握住，刃口朝下戳进了礁石缝里，整个人靠在那块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三个人连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瘫在礁石上，浑身发抖。
不是他们胆小，是那股气息太冷了。
潇沉站在最前面，苍生点在地上，感受着那股气息从身上拂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呼吸。
呼出来的气息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洞口，弥漫在断天崖底。
那气息的节奏很慢，不像是人的呼吸节奏。
潇沉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飞快盘算着。
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穿过这么复杂的灵气乱流、还能让所有人产生这种反应的，至少是破五境的存在。
如果是真实存在的生物，那它的修为绝对不会比帝隐弱。
帝隐是天下第一妖，最擅长空间之术，能把人从洛京直接扔到琳琅海。
如果里面的东西和帝隐是一个级别的，那自己这些人进去，就是给那东西送点心。
不过潇沉很快便把这个想法排除了。
不是不可能，是不太现实。
帝隐那种级别的存在，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如果琳琅海随便一个岛上就藏着这么一个，那琳琅海国早就坐不住了，三天圣宗之一的天外天也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帝隐就在琳琅海，如果这里有一个和他同级别的存在，二者不可能相安无事。
所以，里面不太可能是活的生物。
那是什么？
潇沉的目光落在那股气息的来源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但很深，深到阳光照不进去。
弯弯曲曲的，也看不进去。
潇沉想到了一个可能。
异常之地。
天地之间存在一些特殊的地方，不是人力所能创造，是天地运行、阴阳交汇、生死交替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一些“穴位”。
这些地方往往伴随着极端的环境和不可控的力量。
有的是极寒，有的是极热，有的是混乱到极致之后产生的诡异平衡。
而这种地方，往往会对周围的生灵和器物产生影响。
潮音在断天崖底待了三年，从一个普通的武器变成了有灵性的箫。
当然，三年就能生出灵性，这速度确实快得不正常。
但如果它待的地方是一个异常之地呢？
如果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是什么东西的呼吸，而是天地之力本身呢？
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天地之力，没有意识，没有目的，不分善恶，不辨敌我。
它的力量可以是滋养，可以是毁灭，可以是一把武器在三年之内生出灵性的催化剂，也可以是让一群通玄高手的灵魂颤抖的压迫感。
也只有天地之力，能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是这样，那潇沉反而没那么担心了。
天地之力不讲道理，但有规律。
不过潇沉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完全理清楚，灵气忽然炸了。
不是暴动，是炸了。
断天涯底的灵气本来就乱，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现在这锅粥像是被人从底下点了一把火，猛地翻涌起来，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一团灵气在潇沉左侧三丈处炸开，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把水面炸出一个大坑，水花溅起两丈高。
又一团灵气在身后五丈处炸开，声音更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第三团、第四团、第五团…
紧接着，海水也开始不受控制。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推上来了。
浪花从洞穴的方向涌过来，一波接一波，越推越远，越推越急。
脚下的礁石开始晃动，底下的泥沙冲走，礁石失去支撑，开始在水里翻滚。
场面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礁石会的那几个人东倒西歪地互相拉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
接着，雾气开始升腾。
灰色的雾气里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燃烧。
潇沉站在水里，苍生插在礁石缝里，稳住了自己和刀。
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悬鱼身上。
她看起来并不害怕，这让潇沉松了一口气。
悬鱼是海里来的东西，对水的变化有天生的感知和掌控力。
她不害怕，说明这水的暴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悬鱼…”
潇沉喊了一声。
悬鱼抬起头，等着潇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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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让这里消停点儿？”
悬鱼歪了歪头，淡青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水面上。
表情很认真，像是在仔细琢磨潇沉这句话的意思。
“消停……是什么意思？”
潇沉无奈地笑了笑。
这姑娘学说话才没多久，词汇量还不够。
消停这种口语化的词，她听不懂也正常。
“把雾气弄走…”
潇沉换了一种说法，指了指那些在空气中翻涌的灰色水雾，“别让海水再往上涨，让这里安静下来…”
悬鱼点了点头：
“能…”
说着，抬起了右手。
手从水面下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串水珠。
那些水珠没有落回水里，而是悬停在了手掌上方，像一串透明的珠子，在空气中微微旋转。
悬鱼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串水珠飞了出去，绕着断天崖底转了一圈。
水珠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了一样，迅速凝结成水滴，落回海里。
几息过后，雾气散了。
断天涯底就变得清清爽爽，连空气都变得干燥了几分。
然后悬鱼的左手也抬了起来。
左手在水面下轻轻一按，像按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原本翻涌的海水像是被人从底下托住了，浪花在一瞬间平复了下来，水位停止上涨，开始缓缓回落。
不到十息，断天涯底恢复了平静。
阳光从崖顶照下来，穿过淡淡的水汽，在悬鱼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三个通玄高手看着她，眼神变了。
他们三个使出全力才能稳住身形，这姑娘轻轻一抬手，连雾气带海水全部压了回去。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对水的绝对掌控。
而潇沉没在意那些人的目光，走向了海升月。
海升月站在浅滩中央，左手握着潮音，右手按着短刀。
脸上有血，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看起来挺惨，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顿。
但潇沉看得很清楚，那些伤口都不深，只是皮外伤。
气息也很平稳，虽然比平时弱了一些，但那是耗费了太多心神之后正常的疲惫，不是受伤的虚弱。
“没事儿吧？”
潇沉问。
海升月摇了摇头：
“没事…”
潇沉看了她一眼，确认确实没事之后，目光转向了殷开山。
殷开山站在人群最后面，左臂抱着自己包扎好的断臂伤口，脸色白得像纸。
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沉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人群后面拖了出来，推到海升月面前。
“你先带人上去…”
下巴指了指崖顶的方向。
海升月眉头一皱。
“不行…”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个洞穴里面的东西很危险。
但说出“不行”之后，愣了一下。
因为发现自己没有立场指挥潇沉。
潇沉不是她的手下，不是她的护卫，甚至不是她的什么人。
他是她在招亲大会上选来的假姑爷，是她在海上捡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是一个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翻脸、随时可以把她扔下不管的人。
他帮她取回了潮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于情，她不该再要求他做任何事。
于理，她更没资格命令他。
海升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不行”后面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和你一起去…”
潇沉想了想。
海升月跟他进去，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多一个帮手。
海升月是通玄境，实战经验丰富，手里又有潮音这把新认主的武器，战力不容小觑。
坏处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得分心照顾她。
但如果不让她进去呢？
让她和悬鱼一起押着殷开山上崖顶？
似乎也不行。
崖顶上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礁石会还有没有其他高手？
殷开山的手下会不会在半路设伏？
海升月虽然修为不弱，但她现在浑身是伤，又刚收了潮音，心神耗费巨大，战力至少打了三成折扣。
让她押着殷开山上崖，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连救都来不及。
想到此，潇沉点了下头。
“行…”
悬鱼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潇沉身边。
意思也很明确，她去。
潇沉笑了笑，看向殷开山。
殷开山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还是吓的。
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不知在想什么。
潇沉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几下。
不一会，一颗黑色的药丸凭空出现在了指尖。
药丸不大，比黄豆大一圈，黑的，没什么光泽，闻着也没什么味道。
殷开山正好瞧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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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后就是礁石，退无可退。
潇沉伸手捏开殷开山的嘴。
动作很快，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
两根手指掐住他的下颌，往下一掰。
手掌往上一抬下巴，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殷开山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丸入腹之后，先是没感觉。
大概过了两息，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像一团火在肚子里烧，然后从内往外扩散。
那股热流还带着一种奇怪的游走触感，痒痒麻麻，让人浑身不自在。
然后热感消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潇沉把手指在殷开山的衣服上擦了擦，笑了笑。
“这蚀骨融魂丹好吃吧？”
蚀骨融魂丹。
名字够长，够狠，也够吓人。
殷开山听了这几个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蚀骨、融魂，单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
“没有解药…”
潇沉继续道，“一天之后你就会爆体而亡，所以麻烦你也跟我们进去…”
伸手拍了拍殷开山没有受伤的左肩，拍得很轻，但殷开山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放心，只要我拿了东西，就给你解药…”
潇沉的打算很明确。
殷开山这个人，对断天涯下面的东西一定有所了解。
潮音在这里，海天阔在这里受过重伤，礁石会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设计海升月来沉礁岛，这一切估计都指向下面那个洞穴。
他不一定进去过，但他一定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至少知道里面有什么样的危险。
把他带进去，就等于带了一张活地图。
至于殷开山那三个手下，潇沉也没打算浪费。
进了洞穴，谁说得准会遇到什么？
有几个现成的打手在前面探路、挡刀、试陷阱，不用白不用。
殷开山恨恨地看着潇沉，可却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潇沉说的是真的。
方才吃下去的东西有反应，那团火、那种游走感，不像是假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附着在他的经脉上，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可能苏醒。
可他哪里知道，那条蛇根本不存在。
潇沉只不过是从玉佩里拿出了一颗释尘送的没用的废药丸，加上逆鳞上的一丁点儿血，随手捏在了一起。
废药丸负责“吃下去没毛病”，逆鳞血负责“吃下去有反应”，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一颗完美的“毒药”。
没有毒性，没有后遗症，到了明天，殷开山连个屁都不会放。
但他不敢赌。
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假的，而潇沉给他的印象是，这个少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潇沉松开了殷开山，把他往那三个手下的方向推了一把。
殷开山踉跄了两步，被第一个人伸手扶住了。
四个人站在一起，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神情复杂，像一群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潇沉转过身，面朝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从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几息后，潇沉抬起手，指了指洞口。
“探险正式开始…”
说着，转过头看向殷开山，笑了笑。
“殷公子，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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