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77章 夜半双贤闹洛京
  洛京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猫儿巷深处,潇沉租的那间凶宅安安静静地蹲在巷子里。
  院墙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是长了锈的铜器。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头的纹理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像一张老人的脸。
  院子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院子里一直伸到巷子中间,像一只干枯的手臂。
  树上的枯叶被夜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对面的茶馆早就打烊了。
  门板上着横杠,窗子用黑布从里面蒙住,连门楣上那块匾额都看不清楚。
  白天这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茶客进进出出,到了夜里,整条巷子就只剩下了寂静和黑暗。
  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蹿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四方街上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重一些,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穿着厚底的僧鞋。
  一个轻一些,落地的时候带着“哒哒”的脆响,像是布鞋底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互相挨得很近,但步调不一致。
  一个快,一个慢。
  一个急,一个缓。
  偶尔会同时落地,但更多的时候是交错着的,像两个在较劲的人谁也不肯跟着谁的节奏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老杂毛,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咱们在城里转了三圈了,再这么转下去天都亮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秃驴你急什么?贫道这是在感应天机,沉小子的命格特殊,不是随便就能算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清亮一些,但此刻也带着几分烦躁,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耐心。
  “感应个屁!你刚才在那条胡同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感应出什么了?感应出人家寡妇在洗澡了?”
  浑厚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挖苦。
  “放屁!那是……那是贫道算错了方向…”
  清亮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辩解,“天机不可泄露,偶尔有偏差也是正常的…”
  “正常?”
  浑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把咱们从城东带到城南,从城南带到城北,这叫正常?老子腿都走细了!你那个破罗盘是不是该扔了?”
  “罗盘?谁用罗盘?贫道用的是心盘,心盘!天人感应,心念合一,不需要那些外物!”
  “心盘?我看你是心慌吧!”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声音在空旷的四方街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这时,道士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皱着眉头,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的指节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和尚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着他装神弄鬼。
  “甲辰、乙巳、丙午……”
  道士念叨着,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庚戌、辛亥、壬子……还是不对…”
  “你到底行不行?”
  和尚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拖得很长,“不行就说不行,别在这儿硬撑,要不咱们找个客栈先住下,明天大白天的再找?”
  “闭嘴!”
  道士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声,“贫道快要算出来了,你别打断天机!”
  “天机?”
  和尚冷笑了一声,“你那也叫天机?你在道观里连自己搁哪儿都找不到,还天机,上次你画符,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写成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条’,那道符贴上去之后,桌子腿长出了蘑菇…”
  “那是……那是特殊的召雷符,蘑菇是雷气催生的!”
  道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蘑菇是雷气催生的?你怎么不说那桌子底下长了木耳呢?”
  “你!”
  道士猛地转过身,手指指着释尘和尚的鼻子,三缕长须气得发抖,“老秃驴,你再说一句,贫道让你今晚就超度!”
  和尚毫不示弱,把脸往前一伸,光头顶着道士的手指:
  “你来,你来,老子要是躲一下就是你养的…”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子。
  道士的手指在和尚光头上点了两下,和尚的唾沫星子喷了道士一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谁都没有先动手。
  可能是转了三圈太累了,可能是夜深了不想扰民,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寡妇事件…
  如果再打起来,传出去,名声可就真的毁了。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继续算。
  和尚也把脸缩了回去,哼了一声,继续跟着。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道士在一处巷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巷子口那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的木牌,又看了看巷子深处,然后伸出手指掐算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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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没有出声,嘴巴闭着,但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和尚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催。
  “这里!”
  道士忽然开口,声音笃定。
  和尚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你确定?”
  “确定…”
  “你闻闻这味儿…”
  和尚指了指巷子里面,“这他妈就是一处凶宅,阴气重成这样,沉小子能住这儿?”
  道士看了看那间院子,又看了看和尚,嘴角扯了一下,被和尚说的有些不确定了。
  而就在这时,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对,就是这儿!”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惊起了一只在歪脖子槐树上栖息的乌鸦。
  乌鸦“哇”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片黑色的羽毛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了院墙上。
  两个人也不客气,推门就进。
  在院子里站定时,同时吸了吸鼻子。
  不对。
  空气里有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气味。
  和尚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下。
  青石板上有痕迹。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高手来过…”
  和尚站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道士没有接话。
  他走到院墙边,看着墙面上几道深深的剑痕。
  剑痕的切口极平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从墙面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没有任何犹豫和偏移。
  “用剑的…”
  道士说,手指在剑痕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止…”
  和尚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还有两道气息,一个带刀,刀上有血味,一个像是…像是…尸骨的气息!”
  “魔宗?”
  道士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
  和尚点头。
  两人不说话了,各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头查看地面上的每一道痕迹。
  “沉小子惹上麻烦了?”
  道士白了和尚一眼,“那还用说?这阵仗,至少是两拨人…”
  和尚听着,摇了摇头。
  “三波人…”
  说着,往西边下屋走去。
  在窗口闻了闻,开口道:
  “一股子臭道士的味道,真难闻…”
  道士本来蹲在地上看剑痕,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我说臭道士…”
  和尚没有注意到道士的表情变化,还在用手指在空气中扇来扇去,像是在驱赶什么难闻的气味,“一股子老杂毛味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坟里爬出来的,比你还臭…”
  道士站了起来。
  “老秃驴,你再说一遍…”
  和尚终于反应过来了。
  回身瞧见道士那张清瘦的脸上,三缕长须在微微发抖,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但气势丝毫不输,开口道:
  “怎么着?你还想打架?”
  道士没有回答,直接一拳砸了过去。
  和尚早有防备,脑袋往旁边一偏,躲过了这一拳。
  同时右手从袈裟里伸出来,五指成爪,直掏道士的裆部。
  “又是猴子偷桃?!”
  道士骂了一声,双腿猛地一夹,夹住了和尚的手腕。
  同时左手屈指,两根手指直奔和尚的双眼。
  “抠眼睛?”
  和尚惊叫一声,猛地仰头,道士的手指从他眼皮上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朝对方倒过去。
  “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打斗,没有任何高手风范,没有真气外放,没有佛光普照,没有道法自然。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肉搏。
  袈裟和道袍缠在一起,光头和发髻撞在一起,你锁着我的脖子,我揪着你的耳朵,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翻滚起来。
  半晌后,二人纠缠着躺在地上。
  “松手!”
  “你先松!”
  “你不松我怎么松?”
  “你不松我也不松!”
  “一二三…”
  两人同时喊了号子,但谁都没松手,反而锁得更紧了。
  道士揪着和尚的左耳,往外一扯。
  和尚吃痛,闷哼一声,但手下的动作没停。
  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道士的双腿之间抽了出来,正抓着一小撮从道士那道髻里脱出来的头发。
  “秃驴你揪老子头发!”
  “杂毛你揪老子耳朵!你怎么不揪你自己耳朵?”
  “老子耳朵又不是你的!老子的头发才是老子的!”
  “那你先松!”
  “你先松!”
  接着,两人在地上滚了三圈,从院子中央滚到了墙根,又从墙根滚到了台阶下面。
  和尚的光头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道士的长须上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枯叶。
  “你他妈像个泼皮!”
  道士骂道。
  “你他妈像个无赖!”
  和尚回骂。
  “你不是出家人吗?满嘴污言秽语,佛祖迟早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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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修道吗?天天动手打人,道祖早晚灭了你…”
  “老子打的是妖魔鬼怪!”
  “那你就对着镜子打!”
  “……”
  “…”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可能是打累了,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
  你揪着我的头发,我揪着你的耳朵,依旧谁也不肯先松手。
  月光照在身上,把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照得像两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乞丐。
  和尚喘着粗气,开口道:
  “老杂毛,你……你先松手,咱们好好说…”
  “你先松…”
  道士的语气比和尚还硬。
  “你信不过我?”
  “你信得过我?”
  道士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同时开口:
  “信不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不是说一二三一起吗?”
  道士咬牙切齿。
  “你说的一二三,松了吗?”
  和尚不甘示弱。
  “你他妈——”
  “你他妈——”
  两个人又骂了起来,骂着骂着,不知道是谁先推了谁一把,又扭打在了一起。
  这一次打得更凶。
  和尚骑在道士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胡子。
  道士两条腿乱蹬,膝盖不停地往上顶,想顶和尚的后腰和下体。
  和尚躲闪着,身体左摇右晃,像骑马一样。
  “秃驴你下来!”
  “杂毛你认输我就下来!”
  “我认你大爷!”
  “你大爷先认的我!”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
  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四方街拐进了猫儿巷,灯笼的光在巷子口晃了一下。
  和尚和道士同时僵住。
  此时两个人正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
  和尚骑在道士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胡子。
  道士两条腿缠着和尚的腰,一只手抓着他的袈裟领口,另一只手正抠着他的鼻孔。
  打更的更夫站在巷子口,灯笼举得高高的,嘴巴张着,露出了里面仅剩的几颗黄牙。
  三个人对视了大约两息的时间。
  和尚慢慢地把手指从道士的鼻子里抽出来,在袈裟上擦了擦。
  道士也慢慢地松开了揪着和尚袈裟领口的手。
  更夫默默地转过身,提着灯笼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和尚和道士躺在院子里,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整理了下,神色正常,像是之前的打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和尚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
  “沉小子不会炸了吧?”
  道士正在整理自己散乱的道髻,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争论。
  “真有可能…”
  两人对视了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然后同时开口:
  “我就说不让他走,你还给他那么多东西!”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这时,巷子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知道是刚刚那个更夫又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两个人的拳头慢慢松开。
  道士转过身,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的指节上点来点去。
  和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讽刺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接着找…”
  “去哪?”
  “洛水边上…”
  两个人走出了猫儿巷,走上了四方街。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
  最终,二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庞大建筑。
  不系舟。
  月光照在洛水上,河面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两岸的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柳枝垂到水面上,像无数只手在抚摸河水。
  不远处的河面上,停着一艘画舫。
  道士站在洛水边,看着那艘画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儿?”
  和尚走过来,站在旁边,也看了看那艘画舫。
  “沉小子来过这儿,气息很淡,但还在…”
  道士没有质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
  龟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发黄发黑,看着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把龟甲捧在手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和尚在旁边等着。
  等了大约十息,道士还在念叨。
  等了二十息,还在念叨。
  等了三十息,和尚忍不住了:
  “你到底行不行?”
  道士没有理他。
  等到五十息,和尚又开口了:
  “老杂毛,画舫上没人,你这要算到明年?”
  “闭嘴!”
  道士猛地睁开眼睛,龟甲在手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算到了,沉小子又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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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
  和尚愣了一下,“他还敢动手?”
  道士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总不能让人欺负死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整天把上天有好生之德挂在嘴边…”
  啪!
  和尚一巴掌拍在了道士的头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洛水边传出去很远。
  “说事儿,提老子干啥!”
  道士被打得脑袋往旁边一歪,愣了一瞬,然后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你敢打你爷爷?!”
  “打你怎么了?”
  “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老子就不姓万!”
  “你本来就不姓万!你是道士!”
  说着,又打了起来。
  没有真气,没有法术,没有兵器。
  就是拳脚相加,厮打在一处。
  和尚一拳捶在道士的胸口,道士一脚踹在和尚的小腿上。
  和尚抓住道士的衣领往下一扯,道士揪住和尚的袈裟往上一提。
  两个人像两只被激怒的公鸡,在洛水岸边扭打起来,尘土飞扬,骂声震天。
  “秃驴!”
  “杂毛!”
  “你他妈轻点!”
  “你他妈先松手!”
  打着打着,不知不觉靠近了岸边。
  和尚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河堤的边缘,身体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往前扑了一下,想稳住,但道士正好在这个时候推了他一把。
  和尚反应也快,一把揪住了道士的胡子。
  “噗通!”
  “噗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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