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船离开踏云岛码头后,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帆吃饱了风,船身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巴。
海升月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潮音,指尖在箫身上轻轻摩挲。
碧绿色的箫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灵气流转间,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箫在回应主人的触碰。
严武从甲板另一侧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在近处,才低声开口。
“岛主,海神大会的事儿…”
海升月点头,“说…”
“三十六岛里,和我们走得近的有九家,我已经派人递了话,中立的有十四家,没什么大问题,剩下的…”
严武则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相邻的那艘船看去。
那艘船上挂着踏云岛的旗帜,但甲板上站着的人里,有好几个是海东川的嫡系。
“剩下的几家,和二爷那边走得比较近…”
海升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海神大会,不光是划分海域,也是各岛内部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
“我知道了,到了再说…”
严武点了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关于几家岛主的情况,便退到了一旁。
潇沉靠着桅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海中正在思索两个字。
沧溟。
大海的意思。
沧溟者,海之极也。
阴阳交汇之处,万物生灭之所。
睁开眼,朝远处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边的云和海浪。
胖子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舷,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然后又垂下去。
船上的海盗们从他身边经过,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不是尊敬,是怕吵醒他。
这个胖子看起来就不好惹,而且是姑爷带来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了一个多时辰,海面平静,风浪不大。
这时,胖子的鼾声突然停了。
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船舷外的海面上。
那是一处很深的海域,水色暗蓝,近乎黑色,看不见底。
阳光照在海面上,只能穿透不到十丈深,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胖子盯着那片深色的海面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跟着海水的流动慢慢转动。
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低头往下看。
两个海盗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钓竿,百无聊赖地等着鱼儿上钩。
看见胖子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胖子没看他们,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往前倾,然后直接翻了过去。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溅了那两个海盗一身。
两个海盗愣在原地,手里的钓竿差点掉进海里。
低头看着海面,只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迅速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很快就消失在了暗蓝色的深处。
一个海盗转头看向另一个海盗,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茫然。
船速不慢,至少比人游泳快得多。
这胖子就这么跳下去,是打算游着去沧溟湾吗?
这时,水面上突然炸开一团水花。
一条鱼从海里飞了出来。
不,不是“飞”,是“被扔了出来”。
那条鱼体型巨大,足有四五尺长,身体呈流线型,背部深蓝,腹部银白,胸鳍和腹鳍细长如翅。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阳光照在它光滑的皮肤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砰,鱼砸在了甲板上。
两个海盗低头看着那条鱼,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认得这东西。
蓝鳍鲔,琳琅海速度最快的鱼之一,在水里冲刺的速度比船快三倍不止,寻常渔民一辈子都捕不到一条。
就算是有经验的修行者,想要抓它也得费很大功夫。
可现在,一个胖子跳进海里,空手就抓了一条?
两个海盗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这时,水花又一响,胖子从海里钻了出来。
一把抓住船舷,身体往上一翻,动作还是那么笨拙,但速度不慢。
湿漉漉地落在甲板上,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着身体,但表情很得意。
几个海盗凑过来看热闹,胖子朝那两个还愣着的海盗扬了扬下巴。
“去,找些佐料来,酱油,芥末,姜丝,有什么拿什么…”
两个海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去了船舱。
胖子又朝潇沉勾了勾手指。
“刀拿来用用…”
潇沉靠在桅杆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刀杀过人…”
“装啥…”
胖子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要。
正好那个小海盗从船舱里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堆瓶瓶罐罐,还顺手递了一把厨房用的菜刀过来。
刀子不算好,但够锋利。
胖子接过刀,上手了。
手很胖,手指短粗,但切鱼的时候却很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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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沿着鱼骨走,贴着皮肉切,一片一片的鱼肉被完整地片下来。
薄厚均匀,晶莹剔透,摆在甲板上临时找来的木盘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潇沉睁开眼,看了看那盘鱼肉,又看了看胖子的手。
然后起身走了过去,在胖子旁边坐下。
“手法不错…”
胖子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老子当年纵横琳琅海的时候,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哪样没吃过?就这种鱼…”
用刀尖挑起一片鱼肉,对着阳光照了照。
“我闭着眼睛都能切…”
潇沉听着,也没反驳。
伸手去抓木盘里的鱼肉,可手指刚碰到鱼肉的边缘,啪。
胖子的手拍了上来,这下倒是挺快。
“不能脏了鲜…”
胖子的语气很认真。
身上的气息微微涌动,一股冰凉的灵力从掌心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形一双筷子,冰冰凉凉。
胖子把筷子递给潇沉。
潇沉接过筷子,眉毛挑了一下。
吃东西还这么讲究?
但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肉。
鱼肉很薄,近乎透明,能看见筷子透过来的影。
潇沉看了胖子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下,是不是蘸这个?
胖子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双同样的冰筷子,正夹着一大块鱼肉往嘴里塞,含混地点了点头。
潇沉夹着鱼肉,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瞬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鲜,甜,嫩,滑。
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海洋深处那种纯净的鲜甜。
鱼肉在舌尖上化开,像含着了一块冰,又像吞下了一口海风。
好吃。
潇沉一向对吃的不讲究。
在安宁的时候,能吃饱就行,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
但这一口鱼肉,确实好吃。
夹了第二片。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越吃越上瘾。
盘子里的鱼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过九成都进了胖子的嘴。
这家伙吃东西那是真快,筷子上下翻飞,鱼肉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嘴里,咀嚼声不大但频率极高。
像是饿了几百年似的。
哦不对,不是像,就是饿了几百年。
潇沉吃到第五片的时候,盘子里已经空了。
胖子正在舔嘴唇,目光已经转向了那条还没切完的鱼。
“再来…”
胖子说着,刀又动了。
第二盘,第三盘。
一条四五尺长的蓝鳍鲔,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切了个干干净净。
潇沉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部进了胖子的肚子。
胖子靠在船舷上,拍着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站起来,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人已消失。
不到一会儿,又一条鱼飞了出来。
这次不是蓝鳍鲔,是一种扁平的鱼,身体呈菱形,背部灰褐色,腹部银白,尾鳍细长如鞭。
胖子跟着跳上来,浑身湿透。
“这个得烤着吃…”
不等别人问,已经开始在船上找炭火和铁架了。
动作之熟练,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船上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个小海盗被胖子指挥着搬炭、生火、架铁架,忙得满头大汗。
鱼肉烤上了,香气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胖子站在铁架前,翻着鱼肉,刷着酱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潇沉吃了几口烤鱼,味道确实不错。
外焦里嫩,肉质紧实但不柴,咬下去还能感觉到汁水在嘴里爆开。
不过这回吃得不多,九成又进了胖子的肚子。
然后,胖子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功夫就跳进海里,弄上来点东西。
各种各样的鱼,各种各样的做法,生的,烤的,煮的,腌的。
有几种鱼连船上的老海盗都叫不出名字,但味道全都好吃的很。
每一次上来,胖子都要得意洋洋地介绍一番。
说什么“这个在海里游得最快,肉质最紧实”,说什么“这个藏得最深,一般人都找不到”,说什么“这个是深海才有的,能吃到算你运气好”。
语气像极了酒楼里的跑堂在给客人介绍今日特色菜。
潇沉听着,不置可否。
但每次胖子切好烤好,他都吃了几口。
到后来,胖子又一次跳进了水里。
这次下去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海面平静,没有水花,没有气泡。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然后消失。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海面上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水流。
不是波浪,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升上来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面下升起。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潇沉定睛一看,那是一条足有十几丈长的大鱼,体型比踏云岛这艘中船短不了多少。
背部青黑色,腹部银白,头部巨大,嘴里满是细密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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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动,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浪花足有两三丈高。
胖子的身影出现在鱼头旁边,一只手抓着鱼鳃,一只手拍着鱼头。
看了看船的大小,又看了看鱼的大小,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条鱼扔到甲板上去。
萧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这条鱼要是砸在船上,别说甲板,龙骨都能给砸断了。
“你要是把船弄沉了…”
潇沉的声音从船上传来,“我就骑你去!”
胖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了看潇沉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悻悻地撇了撇嘴。
“好吃…”
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舍。
潇沉瞪了他一眼,“好吃你自己在海里吃,吃完再上来…”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松开鱼鳃,在那条大鱼脑袋上拍了一下。
砰!
大鱼被砸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足有三丈高,海水从天上落下来,哗啦啦地浇了半船人一身。
胖子也跟着消失在了水下。
潇沉擦了擦脸上的海水,看着那片闹腾的海面,摇了摇头。
这胖子,估计是憋太久了。
被困了百年,没人说话,没东西吃,连活动都只能在那座黄金山里转悠。
现在出来了,看见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香,跳进海里抓鱼大概是这百年来最痛快的事。
换谁都是这样。
小小插曲过后,继续前行,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
沧溟湾快到了。
第二天下午,船队驶入了一片开阔的海域。
前方的海岸线呈月牙形,两端突出,中间凹陷,像一弯新月嵌在蓝色的海面上。
海岸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沙滩是白色的,细腻如粉。
月牙的凹陷处是一处天然的深水港。
港阔水深,水流平缓,再大的船也能停得下。
此时港口里已经停了不少船,大大小小的,桅杆如林,旗帜如云。
每面旗帜上都绣着不同的标志。
绣剑的,绣骷髅的,绣海浪的,绣怪兽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琳琅海三十六岛和各路帮会的旗号。
踏云岛的三艘船缓缓驶入港口,船帆降下,船速减慢,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展开。
潇沉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陆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沧溟湾的陆地比沉礁岛和踏云岛加起来都大。
山川纵横,起伏绵延,近处是低矮的丘陵,远处是高耸的山峰。
山上绿树成荫,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山间有瀑布垂落,水声远远地传来。
离港口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广场。
广场是用青石铺成的,平整如镜,能并排停下数十辆马车。
广场的北面,有一座高大的雕像。
雕像足有十丈高,通体白色,不知道是用什么石头雕刻的。
那是一个女子,身姿挺拔,衣袂飘飘,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在祈祷,又像在俯瞰众生。
但她的脸上没有细节。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光滑一片,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
潇沉的视力好,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楚雕像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衣纹、手势、姿态,都雕刻得极其精细,连指甲盖上的纹路都能看见。
唯独脸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有脸?”
潇沉低声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升月正好从船舱里走出来,听见这话,走到潇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雕像。
“那是海神…”
海升月解释道,“不过没人见过海神的样子,所以雕像都是无面的,怕雕刻错了,侮辱了海神的威严…”
潇沉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没人见过,咋知道是女子?”
海升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一直就是这么流传的…”
潇沉也没再多问。
传说这种事,没处查证。
一代传一代,传到后来,原本的样子可能早就变了。
是男是女,是人还是妖,也许最初的建造者知道。
但那些人早就死了,埋在不知名的坟墓里,把秘密也带进了土里。
不多时,船靠岸,踏云岛的海盗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跳下船去系缆绳,有的搬跳板,有的整理货物,有的检查武器,一切有条不紊。
潇沉从跳板上走下来,海升月跟在他身后。
海东川已经从另一艘船上了岸,带着他的人走在前面。
踏云岛一行人穿过码头,走上青石铺成的道路,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路两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穿着各色衣服的海盗,有戴着斗笠的商人,有扛着大刀的武士,有端着酒杯的闲人。
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目光都朝着踏云岛这边看过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夏季池塘里的蛙鸣。
“踏云岛的人来了?”
“海升月?那个女岛主?”
“对,就是她,她旁边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看上去是个小白脸…”
“小白脸?你见哪个小白脸脸色这么差劲的…”
“殷开山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手臂被人砍了,沉礁岛的地盘也被抢了…”
“谁干的?”
“不知道,有人说就是踏云岛的人…”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潇沉听在耳朵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偏过头,低声问海升月。
“都是海盗?”
海升月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有不少帮会的…”
“帮会?帮会干什么?”
“抢劫…”
海升月的回答简洁明了。
潇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不还是海盗…”
海升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也可以这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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