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迎面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目间有几分儒雅,但眼神很锐利。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弱,腰间都挂着武器。
和那男子的距离保持得很讲究,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是在防备什么,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海升月瞧见那人,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快走两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李伯伯好…”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长辈看晚辈时的端详,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真是女大十八变…”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这要是再有几年不见,怕是都忘记升月什么模样了…”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感慨。
“三年前与海兄一别,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真是令人唏嘘…”
海升月的目光黯了一瞬,但没有接话。
“好在升月你很不错…”
那人又道,“踏云岛这几年发展得也很好,估计海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多谢李伯伯夸奖…”
海升月客气回道。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踏云岛的队伍,又看了看停靠在码头的三艘船,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片刻后,收回目光,看着海升月,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一次大会,踏云岛可要好好表现,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三十六岛之中,能得到这个人的这句承诺,不超过五家。
海升月躬身道谢。
那人的目光从海升月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潇沉身上。
“这便是升月的如意郎君吧…”
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见晚辈的和善。
“早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
潇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晚辈潇沉,见过李前辈…”
语气不卑不亢,姿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潇沉的回应还算满意。
“老夫李沧海…”
说了自己名字,没有提身份,没有提势力,就一个名字。
好像在琳琅海这个地方,李沧海三个字本身就足够了。
“你们先去休息吧,海神大会明天准时开启,好好准备…”
海升月再次行礼,带着踏云岛的人继续往里走。
走出十几步远,潇沉听见身后李沧海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后面几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那个年轻人,不简单…”
潇沉没回头,跟在海升月身边,朝着踏云岛的营地走去。
路上,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海升月也压低声音,“李沧海,三十六岛中沧海盟的老大…”
潇沉眉毛动了一下。
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势力,要么是自负到了极点,要么是确实有这个底气。
“也是近几届海神大会的主持人,三十六岛里他的话分量最重,不是因为他势力最大,是因为他对谁都一样,不强压,不偏袒,不拉帮结派,所以大家都服他…”
海升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和我父亲是旧交,当年踏云岛刚起步的时候,帮过不少忙…”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问。
一群海盗开会商量分地盘,听着就没太大意思。
但既然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踏云岛的营地设在一片高地上。
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离广场近,离码头近,取水方便,视野开阔。
营地占地不小,三艘船带下来的一百二十人,搭了二十多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已经升起了篝火,几个海盗正在支锅做饭。
海升月一到营地就开始忙。
和几个头领商量明天的安排,清点物资,和提前派来打前站的人对接信息。
做起这些事来很熟练,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潇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帮不上什么忙,便自己闲逛起来。
营地外围是一片空地,零星长着几棵矮树。
再往外走,就能看见其他势力的营地了。
三十六岛的人来了大半,帐篷连成一片,沿着海岸线铺开,绵延数里。
各种旗帜在海风中飘扬,五颜六色,像开了一场不伦不类的庙会。
潇沉走着走着,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营地。
营地的旗帜上绣着一块黑色的礁石,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礁石会。
殷开山的势力。
营地规模不小,帐篷比踏云岛多,人也比踏云岛多。
布置得很规整,入口处还有人站岗,一副训练有素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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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的目光从旗帜上移开,扫过营地里的人。
然后看见了殷开山。
殷开山站在一顶大帐前面,正和一个人说话。
右臂断口处缠着绷带,整个人比在洞穴里的时候瘦了一圈。
颧骨突出,脸色也不好看,苍白中泛着青。
但眼神很亮。
仇恨烧出来的亮。
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也潇沉认了出来,就是那天从洞穴中被扔出去的那几个手下。
居然全活着,看来命都挺大。
殷开山正在和其中一个人说话,表情严肃,语速很快。
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那个手下的肩膀,直直地朝潇沉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殷开山脸上温润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在白日里挂着的谦和笑容,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般,露出了底下真容。
那是仇恨,是愤怒,是恨不得把人撕碎的杀意。
嘴唇动了一下,潇沉离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从嘴型上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潇沉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着殷开山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抹脖子的动作。
瞬间,殷开山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身体猛地绷紧,左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被旁边的手下死死拉住。
“少主!这里是沧溟湾!不能动手!”
手下低声喊着,声音里带着恐慌。
殷开山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
盯着潇沉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潇沉看着他被手下拉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料子不贵,但很干净。
腰间没有武器,双手负在身后,走路的步态不紧不慢。
走到殷开山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潇沉。
殷鸿。
潇沉没见过他,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殷开山的老子,沉礁岛真正的主事人。
破五境。
殷鸿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杀意传来。
潇沉感觉到,但没在意。
看着殷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又一次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和方才对殷开山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
抹脖子。
当着殷鸿的面。
当着整个礁石会营地众人的面。
当着周围所有正在看热闹的势力的面。
殷鸿的眼睛眯了一下。
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不过只一瞬间,那丝寒光便消失了。
连带着所有的杀意全部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收回目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回了大帐。
帘子落下,遮住身影。
这时,周围的人开始议论。
“那是谁?”
“踏云岛的人,海升月的姑爷…”
“姑爷?就他?”
“对,就是他…”
“他疯了?当着殷鸿的面做那种动作?”
“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天高地厚?我看是活腻了…”
“殷鸿可是破五境,破五境啊,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仗着海升月撑腰…”
“海升月?海升月自己才通玄境,拿什么跟殷鸿比?”
“那就是仗着李沧海?”
“李沧海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殷鸿…”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惊讶,嘲讽,幸灾乐祸,摇头叹息。
各种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浑身不舒服。
潇沉听着这些议论,感觉有些无聊,转身走了。
走回踏云岛的营地,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
早有手下泡好了茶,用的是踏云岛自己带的茶叶。
茶不好,粗枝大叶,泡出来的汤色深黄,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潇沉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脸上的表情就像茶的味道一样,不苦不甜,平平淡淡,好像刚才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
营地外面,各个势力的人还在议论。
话题从“踏云岛的姑爷”慢慢扩散到了“踏云岛和礁石会的恩怨”。
有人说殷开山的手臂就是在踏云岛的人手里丢的,有人说海天阔的死和殷鸿有关,有人说这一次海神大会,踏云岛和礁石会之间必有一战。
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个问题,几乎每个人都在问。
潇沉凭什么?
海升月的实力是很强,通玄境在三十六岛里也算得上号。
但通玄境和破五境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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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鸿沟,是天堑。
踏云岛的底蕴?
海天阔在世的时候,踏云岛也就是前十左右。
海天阔一死,踏云岛的实力下滑了不少。
海东岳虽然是破五境,但他刚突破,根基不稳。
而且他们那个态度,真的把海升月当岛主吗?
踏云岛现在是内忧外患。
所以潇沉一个外人,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个小白脸,他凭什么这么狂?
就凭自己有几分本事?
可你本事再大,你能打过殷鸿?
你能打过李沧海?
没有人觉得潇沉能行。
于是,很多人给潇沉扣上了一个帽子,年轻气盛。
潇沉端着茶碗,听见远处的议论,嘴角微微动了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天色渐渐擦黑,沧溟湾的夜晚来得很快。
太阳落山后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了。
营地里升起了篝火,火光映在帐篷上,人影绰绰,声音嘈杂。
海盗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吹牛,骂娘。
有人在高歌,歌声跑调跑得离谱。
有人在摔跤,赤着膀子,在沙地上滚来滚去。
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潇沉躺在自己的帐篷里,透过帐篷的窗口,看着外面。
目光落在窗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上。
星光明灭。
琳琅海的星空和洛京的有些不一样。
洛京的星空被城里的灯火映得发白,星星看不太清。
这里的星空是干净的,黑的彻底,亮的纯粹,每一颗星星都像是一颗打磨过的宝石,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潇沉看着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林之一,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在想浣红衣,不系舟什么进度了,她的处境如何。
也许在想石九州,入魔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人找到他。
也许什么都没想。
外面很吵。
海盗们喝到了兴头上,开始比嗓门。
你吼一句我吼一句,谁也不服谁。隔着几片营地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各个势力的人凑在一起,骂声、笑声、碰杯声、打碎碗碟声…
潇沉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睡不着,太吵了。
起身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海升月的帐篷在隔壁,里面还亮着灯。
潇沉走到帐篷门口,隔着门帘说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
“别走太远,也尽量别和人起冲突…”
潇沉点点头。
“知道了…”
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胖子呢?”
海升月朝帐篷外指了指。
“隔壁,睡了…”
潇沉出了帐篷,走到胖子那顶帐篷前,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腿。
“胖子…”
鼾声停了一下,又响。
再拍。
“胖子,走,出去溜溜…”
鼾声停了。
胖子打着哈欠开口道:
“去哪儿?”
“随便走走,去不去?”
沉默了几息。
“去…”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走吧…”
两个人出了踏云岛的营地。
潇沉抬头看了看星星,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海边走去。
胖子跟在他身后,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就跟着。
海风越来越近,带着咸腥的味道。
海浪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
潇沉走在前面,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走到海边,在一处礁石上坐了下来。
沧溟湾的海岸线很长,他们走的这一段远离码头,也没什么人。
海面很安静,只有海浪和风声。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胖子走到潇沉旁边,也找了块礁石坐下。
礁石不够大,屁股只坐了一半,另一半悬在外面。
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找到个还算舒服的坐法,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潇沉没说话。
胖子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海边,听着海浪声,吹着海风,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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