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04章 沧溟湾前刀光寒
  正说着话,迎面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目间有几分儒雅,但眼神很锐利。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弱,腰间都挂着武器。
  和那男子的距离保持得很讲究,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是在防备什么,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海升月瞧见那人,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快走两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李伯伯好…”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长辈看晚辈时的端详,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真是女大十八变…”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这要是再有几年不见,怕是都忘记升月什么模样了…”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感慨。
  “三年前与海兄一别,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真是令人唏嘘…”
  海升月的目光黯了一瞬,但没有接话。
  “好在升月你很不错…”
  那人又道,“踏云岛这几年发展得也很好,估计海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多谢李伯伯夸奖…”
  海升月客气回道。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踏云岛的队伍,又看了看停靠在码头的三艘船,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片刻后,收回目光,看着海升月,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一次大会,踏云岛可要好好表现,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三十六岛之中,能得到这个人的这句承诺,不超过五家。
  海升月躬身道谢。
  那人的目光从海升月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潇沉身上。
  “这便是升月的如意郎君吧…”
  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见晚辈的和善。
  “早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
  潇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晚辈潇沉,见过李前辈…”
  语气不卑不亢,姿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潇沉的回应还算满意。
  “老夫李沧海…”
  说了自己名字,没有提身份,没有提势力,就一个名字。
  好像在琳琅海这个地方,李沧海三个字本身就足够了。
  “你们先去休息吧,海神大会明天准时开启,好好准备…”
  海升月再次行礼,带着踏云岛的人继续往里走。
  走出十几步远,潇沉听见身后李沧海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后面几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那个年轻人,不简单…”
  潇沉没回头,跟在海升月身边,朝着踏云岛的营地走去。
  路上,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海升月也压低声音,“李沧海,三十六岛中沧海盟的老大…”
  潇沉眉毛动了一下。
  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势力,要么是自负到了极点,要么是确实有这个底气。
  “也是近几届海神大会的主持人,三十六岛里他的话分量最重,不是因为他势力最大,是因为他对谁都一样,不强压,不偏袒,不拉帮结派,所以大家都服他…”
  海升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和我父亲是旧交,当年踏云岛刚起步的时候,帮过不少忙…”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问。
  一群海盗开会商量分地盘,听着就没太大意思。
  但既然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踏云岛的营地设在一片高地上。
  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离广场近,离码头近,取水方便,视野开阔。
  营地占地不小,三艘船带下来的一百二十人,搭了二十多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已经升起了篝火,几个海盗正在支锅做饭。
  海升月一到营地就开始忙。
  和几个头领商量明天的安排,清点物资,和提前派来打前站的人对接信息。
  做起这些事来很熟练,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潇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帮不上什么忙,便自己闲逛起来。
  营地外围是一片空地,零星长着几棵矮树。
  再往外走,就能看见其他势力的营地了。
  三十六岛的人来了大半,帐篷连成一片,沿着海岸线铺开,绵延数里。
  各种旗帜在海风中飘扬,五颜六色,像开了一场不伦不类的庙会。
  潇沉走着走着,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营地。
  营地的旗帜上绣着一块黑色的礁石,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礁石会。
  殷开山的势力。
  营地规模不小,帐篷比踏云岛多,人也比踏云岛多。
  布置得很规整,入口处还有人站岗,一副训练有素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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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的目光从旗帜上移开,扫过营地里的人。
  然后看见了殷开山。
  殷开山站在一顶大帐前面,正和一个人说话。
  右臂断口处缠着绷带,整个人比在洞穴里的时候瘦了一圈。
  颧骨突出,脸色也不好看,苍白中泛着青。
  但眼神很亮。
  仇恨烧出来的亮。
  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也潇沉认了出来,就是那天从洞穴中被扔出去的那几个手下。
  居然全活着,看来命都挺大。
  殷开山正在和其中一个人说话,表情严肃,语速很快。
  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那个手下的肩膀,直直地朝潇沉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殷开山脸上温润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在白日里挂着的谦和笑容,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般,露出了底下真容。
  那是仇恨,是愤怒,是恨不得把人撕碎的杀意。
  嘴唇动了一下,潇沉离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从嘴型上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潇沉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着殷开山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抹脖子的动作。
  瞬间,殷开山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身体猛地绷紧,左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被旁边的手下死死拉住。
  “少主!这里是沧溟湾!不能动手!”
  手下低声喊着,声音里带着恐慌。
  殷开山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
  盯着潇沉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潇沉看着他被手下拉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料子不贵,但很干净。
  腰间没有武器,双手负在身后,走路的步态不紧不慢。
  走到殷开山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潇沉。
  殷鸿。
  潇沉没见过他,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殷开山的老子,沉礁岛真正的主事人。
  破五境。
  殷鸿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杀意传来。
  潇沉感觉到,但没在意。
  看着殷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又一次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和方才对殷开山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
  抹脖子。
  当着殷鸿的面。
  当着整个礁石会营地众人的面。
  当着周围所有正在看热闹的势力的面。
  殷鸿的眼睛眯了一下。
  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不过只一瞬间,那丝寒光便消失了。
  连带着所有的杀意全部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收回目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回了大帐。
  帘子落下,遮住身影。
  这时,周围的人开始议论。
  “那是谁?”
  “踏云岛的人,海升月的姑爷…”
  “姑爷?就他?”
  “对,就是他…”
  “他疯了?当着殷鸿的面做那种动作?”
  “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天高地厚?我看是活腻了…”
  “殷鸿可是破五境,破五境啊,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仗着海升月撑腰…”
  “海升月?海升月自己才通玄境,拿什么跟殷鸿比?”
  “那就是仗着李沧海?”
  “李沧海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殷鸿…”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惊讶,嘲讽,幸灾乐祸,摇头叹息。
  各种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浑身不舒服。
  潇沉听着这些议论,感觉有些无聊,转身走了。
  走回踏云岛的营地,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
  早有手下泡好了茶,用的是踏云岛自己带的茶叶。
  茶不好,粗枝大叶,泡出来的汤色深黄,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潇沉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脸上的表情就像茶的味道一样,不苦不甜,平平淡淡,好像刚才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
  营地外面,各个势力的人还在议论。
  话题从“踏云岛的姑爷”慢慢扩散到了“踏云岛和礁石会的恩怨”。
  有人说殷开山的手臂就是在踏云岛的人手里丢的,有人说海天阔的死和殷鸿有关,有人说这一次海神大会,踏云岛和礁石会之间必有一战。
  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个问题,几乎每个人都在问。
  潇沉凭什么?
  海升月的实力是很强,通玄境在三十六岛里也算得上号。
  但通玄境和破五境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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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道鸿沟,是天堑。
  踏云岛的底蕴?
  海天阔在世的时候,踏云岛也就是前十左右。
  海天阔一死,踏云岛的实力下滑了不少。
  海东岳虽然是破五境,但他刚突破,根基不稳。
  而且他们那个态度,真的把海升月当岛主吗?
  踏云岛现在是内忧外患。
  所以潇沉一个外人,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个小白脸,他凭什么这么狂?
  就凭自己有几分本事?
  可你本事再大,你能打过殷鸿?
  你能打过李沧海?
  没有人觉得潇沉能行。
  于是,很多人给潇沉扣上了一个帽子,年轻气盛。
  潇沉端着茶碗,听见远处的议论,嘴角微微动了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天色渐渐擦黑,沧溟湾的夜晚来得很快。
  太阳落山后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了。
  营地里升起了篝火,火光映在帐篷上,人影绰绰,声音嘈杂。
  海盗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吹牛,骂娘。
  有人在高歌,歌声跑调跑得离谱。
  有人在摔跤,赤着膀子,在沙地上滚来滚去。
  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潇沉躺在自己的帐篷里,透过帐篷的窗口,看着外面。
  目光落在窗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上。
  星光明灭。
  琳琅海的星空和洛京的有些不一样。
  洛京的星空被城里的灯火映得发白,星星看不太清。
  这里的星空是干净的,黑的彻底,亮的纯粹,每一颗星星都像是一颗打磨过的宝石,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潇沉看着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林之一,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在想浣红衣,不系舟什么进度了,她的处境如何。
  也许在想石九州,入魔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人找到他。
  也许什么都没想。
  外面很吵。
  海盗们喝到了兴头上,开始比嗓门。
  你吼一句我吼一句,谁也不服谁。隔着几片营地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各个势力的人凑在一起,骂声、笑声、碰杯声、打碎碗碟声…
  潇沉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睡不着,太吵了。
  起身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海升月的帐篷在隔壁,里面还亮着灯。
  潇沉走到帐篷门口,隔着门帘说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
  “别走太远,也尽量别和人起冲突…”
  潇沉点点头。
  “知道了…”
  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胖子呢?”
  海升月朝帐篷外指了指。
  “隔壁,睡了…”
  潇沉出了帐篷,走到胖子那顶帐篷前,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腿。
  “胖子…”
  鼾声停了一下,又响。
  再拍。
  “胖子,走,出去溜溜…”
  鼾声停了。
  胖子打着哈欠开口道:
  “去哪儿?”
  “随便走走,去不去?”
  沉默了几息。
  “去…”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走吧…”
  两个人出了踏云岛的营地。
  潇沉抬头看了看星星,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海边走去。
  胖子跟在他身后,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就跟着。
  海风越来越近,带着咸腥的味道。
  海浪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
  潇沉走在前面,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走到海边,在一处礁石上坐了下来。
  沧溟湾的海岸线很长,他们走的这一段远离码头,也没什么人。
  海面很安静,只有海浪和风声。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胖子走到潇沉旁边,也找了块礁石坐下。
  礁石不够大,屁股只坐了一半,另一半悬在外面。
  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找到个还算舒服的坐法,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潇沉没说话。
  胖子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海边,听着海浪声,吹着海风,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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