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礁石，节奏缓慢而沉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波浪起伏，像无数面小镜子在翻转。
潇沉坐在礁石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玄脉图录》，翻到关于“沧溟”的那一页。
月光正好落在书页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清晰可见。
潇沉的手指沿着字行慢慢移动，目光专注。
“沧溟者，海之极也，阴阳交汇之处，万物生灭之所。”
这段早就背下来了。
下面还有一段，字迹更小，像是注疏。
“此地有灵，非凡品也，然其所在，隐而不显，非星引不能至，非缘者不能见…”
最后，便是决定和海升月合作的原因。
“沧溟之下，有物焉。”
潇沉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了很久。
非星引不能至。
意思是要靠星星指引？
可这沧溟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海岸线绵延数十里，海面纵深更是广阔，如果没有具体的位置，光靠“星引”两个字，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眉头微微皱起。
正想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凑了过来。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礁石上挪了过来，圆滚滚的脑袋探到潇沉肩膀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看啥呢？”
潇沉没理他。
胖子伸出手，一把将书抢了过去。
动作倒是快，和他在陆地上笨拙迟缓的样子判若两人。
书在他胖乎乎的手掌里显得很小，像一本小人书。
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眼，然后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潇沉看着他那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了回去。
“这是啥？”
胖子开口，指着书页上那些字，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
潇沉白了他一眼。
“不认识字吗？”
本是要鄙视胖子下，没想到胖子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认识…”
潇沉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胖子那张诚恳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认识字，还抢过去看？
“不认识以后好好学，别打扰我…”
胖子撇了撇嘴，往自己的礁石上缩了缩，嘴里嘟囔着。
“认识字有什么了不起的…”
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道：
“我看你是在找什么地方吧？你这书是不是藏宝图？”
潇沉没搭理他。
“我找宝贝最有一手了…”
胖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当年…”
潇沉不屑地笑了笑。
“行，你最厉害了…”
语气敷衍到了极点，像大人在哄小孩。
胖子听出那股敷衍的味道，脸上的得意变成了不悦，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老子当初纵横琳琅海的时候…”
“你可别吹了…”
潇沉头都没抬，直接打断了胖子。
“你要是真纵横琳琅海，还能被帝隐关起来？”
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缩了缩脖子，往礁石上一靠，声音小了下去。
“那是帝隐，这个世上能打败他的人还没出生呢，你以为他是普通的妖啊？”
潇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因为胖子说的是实话。
帝隐的强大，已经超出了“强者”这个词的范畴。
有人说他的实力超出了人间的极限，是真正站在巅峰的存在。
潇沉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没有夸张，但他亲眼见识过帝隐的手段。
隔着几万里，从洛京就将自己扔到了琳琅海。
这种本事，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潇沉压下心里的思绪，继续翻书。
满月当空，清辉如洗，整片海面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
月光，正好落在书页上。
忽然，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条出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潇沉眉头一皱，之前根本没见过。
难不成只有在月光明亮、角度正好的时候，才会显现？
潇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慢慢转动书页，调整角度。
月光在书页上移动，把那些隐藏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刷了出来。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一幅星图。
密密麻麻的光点，排列成一个潇沉从未见过的形状。
每个光点之间都有细线相连，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网状的中心，是一个空白的圆圈。
潇沉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星光明灭。
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书，再抬头看天。
来回比对了几次，终于发现了异常。
书上的星图，和天上的星星，有几处对应的位置。
不是所有的星星都能对上，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北斗、南斗、北极，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在上面的位置、间距、亮度，都精确地对应着此刻夜空中的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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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的嘴角微微上扬。
慢慢抬高书页，将书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星光透过书页，在那些隐藏的线条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调整角度，让书上的星图和天上的星象完全重合。
就在重合的那一瞬间，目光顺着星图上的连线，自然而然地从那些亮星滑向了空白的中心。
然后从空白的中心延伸出去，指向了东方。
海面上的东方。
潇沉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上，看了几息。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水面。
但他知道，那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放下书，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胖子。
“走，跟我去个地方…”
胖子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去哪儿？”
“一个好地方…”
“不去，这儿挺好的…”
潇沉看着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看出来了，胖子不是不想去，是在等他开价。
在黄金山洞里，这胖子守着那座金山百年，把财宝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一听“好地方”，眼睛虽然闭上了，但耳朵竖着呢。
嘴上说不去，心里估计已经在盘算能捞到什么好处了。
潇沉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那地方如果在陆地上，绝对不会让胖子跟着去。
一个打不动、跑不动、飞不高、抓到人全靠对方自己送上门来的胖子，带上了也是个累赘。
但那地方在海里。
潇沉看着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海面，眉头微皱。
他不是不能下水，修行到法相境以上，闭气一会儿不成问题。
但在水里行动不便，速度慢，真要遇到什么变故，连跑都跑不赢。
而胖子在水里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
那条在海里冲刺速度比船快三倍的蓝鳍鲔，胖子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抓上来了。
还有从沉礁岛追船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从水下钻出来，连悬鱼都没察觉到。
带胖子下水，利大于弊。
潇沉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开了口。
“玉佩里的金子，事成了分你一成…”
胖子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九成…”
潇沉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成…”
“九成…”
“二成…”
“八成…”
“三成，不能再多了…”
“七成。不能再少了…”
潇沉看着他，收起书起身，开口道：
“我自己去，你回去睡觉吧…”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下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成就三成…”
胖子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先给钱！”
潇沉理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小王八蛋，你要是敢耍老子…”
胖子跟在他身后，声音越来越近。
“老子就把你丢海里淹死…”
潇沉嘿嘿一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哪能啊，只要事儿办成了，黄金双手奉上…”
“这还差不多…”
说着，两个人到了海边。
潇沉停下脚步，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胖子。
忽然绕到胖子身后，双手一撑，直接跳上了他的背。
胖子愣了一瞬。
“你干啥？”
“你驮我过去啊…”
潇沉的语气理所当然。
胖子听着，脸都黑了。
一弯腰，伸手把潇沉从背上扯了下来。
“你以为老子是你坐骑啊？”
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
“自己走，下水之后我负责！”
潇沉站稳，耸耸肩，也没再说什么。
踏上海面，脚下气息涌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胖子跟在后面，看起来比潇沉轻松很多。
他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水面都只是微微凹陷，像踩在厚实的冰面上一样稳当。
胖乎乎的身体在水上行走，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感。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东边的海面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潇沉停下。
从表面看，这里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但潇沉反复比对了几次星图，确认了又确认，最终点了点头。
“就是这儿，下去吧…”
胖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
海水深不见底，颜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到近乎黑色。
月光只能照到表面不到几尺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点点头，身上的气息忽然涌动起来。
那股厚重如山的气息从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在身体表面铺开。
然后薄膜向外延展，将潇沉也罩了进去。
潇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层温暖的气息包裹住。
和之前在黄金山洞里抵御海灵潮汐时一样，厚重、稳定、不可撼动。
但这一次，这层气息多了种功能，隔绝。
隔绝海水，隔绝水压，隔绝水下的寒冷。
下一刻，两个人沉入了水下。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潇沉身前一尺的地方就会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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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气息像一只透明的气泡，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在气泡里呼吸顺畅，行动自如，甚至连阻力都感觉不到。
水流从气泡表面滑过，带不起任何波纹。
这胖子，确实是玩水的高手。
潇沉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随着不断下沉，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
月光只能穿透到水下几丈深的地方，再往下，就只剩下自己发出的微光了。
潇沉的眼睛在这种环境下依旧好用，即使在近乎全黑的深水里，也能看清周围几十丈内的东西。
但胖子不行。
下潜到大约百丈深的时候，胖子开始减速了。
眯着眼睛，四处张望，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费劲。
他的修为虽高，但在这种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基本上就是个瞎子。
“往哪走？”
胖子的声音从那层气息中传出来，闷闷的。
潇沉眯着眼睛，扫视着海底的地形。
海底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沟壑纵横，暗礁林立。
沟壑最深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底。
黑暗在那里堆积成浓稠的墨汁，连自己的视力都无法完全穿透。
看了片刻，伸手拉了拉胖子的衣角，示意他停下。
“往左…”
胖子按照他的指引，调整方向。
“再往下一点…”
“慢点，前面有一条沟，绕过去…”
“右边那块礁石，别撞上…”
潇沉的指令简洁明确，胖子虽然看不见，但执行得很到位。
操控水流的本事也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潇沉说往左，水流就把他往左推。
潇沉说停，水流就立刻停滞。
下潜了不知多久。
一百五十丈，两百丈，两百五十丈…
深度已经远超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但那层气息将所有的水压都隔绝在外，潇沉感觉到的压力和在海面上时没什么区别。
终于，潇沉伸手拉住了胖子。
“停…”
胖子立刻停下。
潇沉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处巨大的礁石群。
黑色的礁石从海底拔地而起，像一堵天然的城墙，挡在他们面前。
礁石群的正中央，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只有一人高，两人宽，被几根粗壮的石柱半掩着。
从外面看不出深浅，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口。
潇沉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指着洞口的方向。
“那边，进去…”
胖子依言带着潇沉穿过礁石群，游进洞口。
通道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
潇沉在前，胖子在后，两个人贴着洞壁慢慢前行。
洞壁摸上去很光滑，不像天然岩石该有的质感。
潇沉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平滑。
通道不是笔直的。
弯弯曲曲，左拐右拐，有时向上，有时向下。
潇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路线，但转了七八个弯之后，放弃了。
太复杂了，记不住。
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水流声，是空气流动的声音。
潇沉的精神一振。
再往前游了几丈，水面忽然升到了头顶。
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潇沉浮出水面的时候，水花声响，胖子也跟着浮了出来。
两个人的出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嗡嗡作响。
潇沉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大约有五六丈见方，不算大，但很规整。
洞顶不高，伸手就能够到。
洞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矿石，灰白色的光芒虽然黯淡，但足以让人看清整个洞穴。
洞壁上有水渍，但不是海水，是淡水。
这说明这个洞穴离地表不远，有淡水渗入。
空气潮湿但不沉闷，能呼吸。
潇沉刚想说什么，忽然有声音从洞穴深处传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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