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
嘶嘶声,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岩石。
与此同时,一股腥味从那个方向飘了过来。
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人闻到就想皱眉。
潇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东西。
不是人,是别的什么。
胖子站在他旁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听了几息,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胖乎乎的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几分。
两个人都不动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嘶嘶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地上出现了影子。
洞壁上嵌着的发光矿石投下灰白的光芒,光芒照在洞穴拐角处,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像一个人站直了身体,但又不太像。
影子的上半部分太粗了,粗得不正常。
嘶嘶声更近了。
潇沉顺着影子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东西。
或者说,看见了那东西的一截身子。
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灰白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鳞片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刃。
一条蛇,一条很大的蛇。
那截身子从拐角处伸出来,足有水桶那么粗,黑鳞覆盖,肌肉虬结。
缓缓地向前移动,每移动一下,鳞片就和岩石摩擦,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身体经过的地方,洞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胖子站在潇沉旁边,目光落在那截黑色的身子上。
看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兴奋。
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眼珠子亮得像两盏灯。
没有和潇沉打招呼,脚下猛地一蹬,冲了出去。
速度虽然比不上在陆地上正常人的水平,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全力爆发了。
潇沉张了张嘴,想说“小心”,话还没出口,胖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然后…
“我靠!”
胖子的惊呼声从拐角后面传出来,声音又尖又响,在洞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沧溟黑鳞蟒!”
潇沉一听,脸色微变。
他不认识什么沧溟黑鳞蟒,但能让胖子喊出“我靠”的东西,绝对不是好对付的。
顾不上多想,抬脚就冲了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洞穴在这里陡然开阔,足有十几丈见方,洞顶也高了许多。
地面的岩石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在上面爬行,把棱角都磨平了。
而那条蛇…
潇沉看见它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
真的很大。
和方才看见的那截身子比起来,整条蛇的体型更加震撼。
身体粗得像百年古树的树干,浑身的肌肉在鳞片下鼓胀着,每一次收缩都能看见力量的流动。
脑袋是三角形的,比牛头还大,一双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嘴里吐着黑色的信子,信子分叉的地方,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胖子正站在它面前,距离不到一丈。
这么大的体型差距,胖子站在沧溟黑鳞蟒面前看起来就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老鼠,但这只老鼠一点也不怕。
“来啊来啊来啊!”
胖子拍着自己的胸膛,砰砰作响。
“咬我啊!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来啊!”
沧溟黑鳞蟒的竖瞳缩了一下。
盯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人类,似乎有些困惑。
在它漫长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
不是没见过人类,是没见过见了它不跑还敢主动挑衅的人类。
下一刻,蟒身猛地一甩,粗壮的尾巴带着破空声扫向胖子。
砰!
尾巴抽在胖子身上,可却像抽在了一座铁山上。
胖子的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只是衣服上多了一道灰印子。
而那条尾巴弹了回去,蟒身跟着抖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反震力震疼了。
“就这?”
胖子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印子,拍了拍,“就这点力气?你是不是没吃饭?”
沧溟黑鳞蟒的眼睛红了。
金黄色的眼瞳中开始泛起血丝,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只眼睛都变成了暗红色。
呼吸变得粗重,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气柱,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蟒身再次甩动,整个身体扑了过来。
巨大的蛇头张开大嘴,露出四颗弯钩状的毒牙,每一颗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牙尖上挂着透明的毒液,在灰白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一口咬住了胖子的肩膀。
可毒牙在接触到胖子皮肤的瞬间就停住了,像是咬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上。
胖子的皮肤没有破,甚至连个印子都没有。
毒液从牙尖流下来,顺着胖子的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岩石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坑,但胖子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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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够了吗?”
胖子低头看着咬在自己肩膀上的蛇头,“咬够了该我了。”
说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蛇头。
胖乎乎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蛇头两侧,指节用力,青筋暴起。
沧溟黑鳞蟒的身体猛地绷紧,尾巴疯狂地甩动,抽打着洞壁和地面,砸得岩石碎裂,碎石四溅。
洞壁上被砸出一道道裂痕,灰尘弥漫。
但胖子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两只手抓住蛇头,开始用力往一起捏。
蟒头在他的掌心中缓缓变形,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石头碾碎骨头。
沧溟黑鳞蟒的尾巴甩得更疯了,但力量明显在减弱。
一下,两下,三下…
蛇身开始痉挛,肌肉失去控制。
蛇尾从疯狂甩动变成了缓慢地抽搐,最后无力地垂在了地上。
胖子的手还捏着蛇头,没有松开。
脸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甚至还有点无聊。
“还以为多厉害呢…”
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变了。
开始揉。
双手像揉面团一样,在那条巨大的蟒身上来回揉搓。
十丈长的蛇身在他手下像一条被驯服的绳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实。
潇沉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惊讶。
十丈长的沧溟黑鳞蟒,少说也有几千斤重,浑身肌肉虬结,鳞片坚硬如铁。
这种级别的妖兽,放在外面足以让通玄境的修士头疼不已。
但在胖子手里,它就像一条蚯蚓。
最后,胖子抖了抖手,那条蛇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尺多长。
捏着蛇头,把蛇提到眼前看了看。
蛇身软塌塌地垂着,鳞片失去了光泽。
竖瞳半睁半闭,眼里的红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涣散的微光。
胖子的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皱着眉头,看着手里这条奄奄一息的蛇,惊讶道:
“我靠!”
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
“看错了,就一条普通海蛇,怎么长这么大个儿?”
潇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普通海蛇?
所以…
潇沉想着,赶紧观察整个洞穴。
洞壁上除了发光的矿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根须。
很细很密的根须,从岩石的缝隙中伸出来,像一张网一样覆盖在洞壁上。
根须是白色的,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液体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而他们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朝着洞穴深处。
潇沉顺着根须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洞穴最里面的一处角落。
那里的岩石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微微泛着青白色,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照亮了。
潇沉上前,瞧见在那些根须尽头岩石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洞口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光线照不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东西从洞里飘出来。
不是烟,不是雾,是种说不清的氤氲气息。
很淡,淡到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
空气中缓缓升腾,像一缕极细的丝线,从洞口飘出来,然后散开,融入洞穴的空气中。
潇沉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进入鼻腔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神清气爽。
就那一丝气息,像一股清泉从头顶灌入,沿着经脉流淌全身。
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连胸口的逆鳞都安静了几分。
潇沉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拳头大的小洞,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潇沉很少有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时候,但现在,他紧张了。
甚至手都有点抖。
又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洞口边缘的岩石。
岩石很硬,但也不是不能挖。
没有犹豫,握住了苍生。
刀尖插入岩石边缘,手腕一翻,一块石头被撬了出来。
再插入,再翻,又一块。
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岩石的纹理上,顺着裂缝往下挖。
碎石和土屑从洞口滚落,掉进下面的暗处,发出细碎的声响。
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小子,干啥呢?”
说着,走到潇沉身后,低头往那个正在扩大的洞口看了一眼。
“我靠!!!”
胖子爆了一句粗口。
声音之大,整个洞穴都在嗡嗡地震。
潇沉正在聚精会神地挖洞口,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苍生差点没砸在自己脚上。
但没理他,根本顾不上。
不多时,洞口的碎石被挖开,更多的氤氲气息从下方涌上来,像一朵被压抑了太久的云,终于找到了出口。
气息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丝线,而是肉眼可见的白雾,翻涌着、升腾着,在洞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潇沉站在白雾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琼浆玉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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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脉在欢鸣,气血在奔涌,连逆鳞带来的那股燥热感都被压制了下去。
低头看洞口,已经扩大到可容一个人通过了。
潇沉没有任何犹豫,收刀入鞘,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两三个呼吸。
脚踩到了实地,往前看去。
下一刻,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一丈见方,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是青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不需要任何光源就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石室的正中央,离地面大约三尺高的地方,飘着一团气。
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呈花朵的形状,底部是细密的气根,像一朵倒悬的莲花的根须。
中间是粗壮的花茎,由无数道细小的气息拧成。
顶端是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
每一瓣都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一道道更细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从石室的各个角落渗出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汇聚到那朵花的根部,成为它的养分。
那些气息的颜色很淡,淡到近乎透明,但潇沉看得出来,它们和方才在洞口闻到的是一回事,只是浓了千百倍。
潇沉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他面对神庭高手围攻的时候没有紧张过,在殷鸿破五境的威压下没有紧张过,面对那十丈长的沧溟黑鳞蟒也没有紧张过。
但现在,他紧张了。
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有点干。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朵由气息凝成的花,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一次都要亮。
瞬间,手抬了起来,朝着那朵花摸去。
手指距离花瓣越来越近,一尺,半尺,三寸,两寸…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潇沉猛地回过神。
胖子的脸就在他旁边,贴得很近,近到潇沉能看见他鼻尖上的汗珠。
胖子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眉毛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子…”
胖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不要命了?这东西能撑死你…”
潇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看着胖子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距离那朵花的花瓣不到一寸。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慢慢收回了手,退后两步,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目光从花朵上移开,落在胖子身上。
那一瞬间,潇沉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很淡,一闪而过,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鸟影。
如果有人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到。
但胖子注意了。
他的目光和潇沉对上,看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然后松开了潇沉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石室的边缘,和潇沉拉开了距离。
此时,胖子的表情变了。
那平时总是挂着的嬉笑怒骂消失,换上了一副潇沉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之后的那种凉意。
潇沉看着胖子表情,脑子里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反应了过来。
自己错了。
从进入这个石室开始,自己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朵花吸引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只有一个,怎么拿走这东西,怎么把它变成自己的。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中,下意识地把周围的一切都当成了潜在的威胁。
包括胖子。
胖子方才完全可以不提醒他,等他伸手去触碰那朵花,等他被那狂暴到极致的气息反噬,等他经脉断裂口吐鲜血,胖子再轻飘飘地走出来,把东西拿走。
那样的话,没有任何人能指责胖子什么,是你潇沉自己贪心,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但胖子没有。
他冲过来了,拉住他的手,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潇沉的回报,是一丝警惕的眼神。
这一刻,潇沉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胖子,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
声音有些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是我狭隘了,还请…”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胳膊往上抬了一下。
“你还是叫我胖子听着顺耳…”
胖子的声音还是那么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方才脸上那副凉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浑不吝表情。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笑了笑。
潇沉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得不大,但很真诚。
点了点头。
“胖子…”
胖子撇了撇嘴,骂了一句,“小王八蛋,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潇沉嘿嘿一笑,没接话。
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就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胖子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看了几息,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这东西虽然珍贵,但更大的作用是滋养周围的天地灵气,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这沧溟湾附近海里的鱼种类多,个头大,灵气也比别处浓郁,估计多半就是因为它…”
指了指那条被揉成一尺长的蛇,道,“这条蛇,也只敢在洞口吸收一小部分,就那一小部分,就够它们长到十丈长了,你要是贸然上手,用手去碰那东西的本源…”
顿了顿,“你会被撑爆的…”
潇沉点点头,“我知道,但这东西我必须拿走…”
胖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拿?”
潇沉没有回答。
看着那朵花,目光平静而坚定。
深吸口气,盘膝而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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