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深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越来越长。
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偶尔还有一丝气息从鼻孔中进出,甚至会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胖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好奇地看着潇沉。
在他的见识里,大地母气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用来“直接吸收”的。
这东西是天地孕育的至纯之气,是万物的根源,是灵气的母体。
它太过庞大,太过厚重,太过纯净,纯净到任何修行者的经脉都承受不住。
就刚才,潇沉伸出手去摸那朵花的时候,胖子就看见了。
那朵花感应到外物的靠近,花瓣微微颤动,花茎上的气根开始收缩,像是在积蓄力量。
如果没有被阻止,当潇沉的手指触碰到花瓣的瞬间,那朵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气息全部灌入他的体内。
那种量级的气息,就像把整片大海的水通过一根针孔注入一个人的身体。
结果只有一个,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所以各大宗门发现大地母气之后,从不会想着把它“带走”。
他们只会在这上面建立宗门,借助它散发出的气息,提升门下弟子的修行速度,把这里变成洞天福地。
几千年几万年地用下去,一代一代地用下去。
直接把大地母气吸收?
没有人会这么想。
但潇沉就这么做了。
而且看起来,他是认真的。
这时,胖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潇沉体内苏醒。
不是气息,不是力量。
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然后,一股气息从潇沉身上涌了出来。
胖子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那股气息不是灵气,不是真气,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修行之力。
阴冷,沉重。
带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像是深埋在地底千年的古墓,被人掘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气息终于见到了天光。
死气。
胖子认得这东西。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走过无数战场。
那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种气息。
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附着在空气里,附着在泥土里,附着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迹里。
所以走在战场上,人会感到莫名的压抑,会感到呼吸不畅,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压着肩膀。
那就是死气。
但潇沉身上的死气,和战场上的不一样。
战场上的死气是散的,风吹一吹就会消散。
而潇沉身上的死气是凝聚的,或者说有生命。
它的引子在体内沉睡,用时会被潇沉唤醒,然后地底的死气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胖子见过无数修行者,见过无数种气息。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死气。
这不是杀几个人埋几具尸体能积累出来的,这是需要长年累月的接触,需要在死亡的气息中浸泡,需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死气的容器。
所以潇沉动手的时候能轻松突破五境的界限,爆发出远超他本身修为的力量。
可当他不动手的时候,走在人群里,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看上去比普通人还要弱一些。
不是因为他在隐藏实力,是因为他的修为本就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修为在死气里。
死气入体,他就有修为。
死气沉寂,他就是普通人。
胖子低头看了看潇沉盘膝而坐的双腿。
视线穿过那层黑色的雾气,落在潇沉的脚下。
忽然很好奇。
伸出手,探入了那层黑色的雾气中,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游离在潇沉体外的死气。
下一刻,死气顺着手指的皮肤渗了进去。
一瞬间,胖子的脸色变了。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像是有一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经脉,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沿途所有的温度都吸走。
手指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掌蔓延到手腕,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
虽不剧烈,但持续。
像是附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只能忍着。
胖子收回手,甩了两下。
死气从指尖散去,疼痛也随之消失。
但那股阴冷的感觉还在手臂里残留了几息才慢慢消退。
胖子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死气虽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毕竟他那身防御力不是摆设。
但那种感觉他是真的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这么难受的东西,这小子是怎么忍的?
而且不是忍一次两次,是天天忍,时时刻刻忍。
所以这小子那些不经意间的疏离,是不是就是这东西造成的?
还有那杀意。
潇沉在动手的时候,杀意重得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或许不是性格问题,是死气的影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人体内流淌着这么多死亡的气息,怎么可能还保留着对生命的敬畏?
胖子看着潇沉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一直在忍受这种痛苦,而且已经忍到习惯了。
胖子想着,缩了缩脖子,觉得有点瘆人。
这时,潇沉那边有了动作。
双手从膝盖上抬起,十指交叉,结了一个印。
黑色的死气开始移动,从潇沉的身体表面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沿着他的手臂流向双手,在双手之间凝聚、压缩、旋转,最后变成了两团黑色的旋涡,在掌心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潇沉的气息开始攀升。
阴冷味道越来越浓,石室里的温度在下降。
洞壁上青白色的光芒被黑色雾气遮蔽,变得黯淡了许多。
那朵由大地母气凝成的花感应到了外界的异变,花茎微微震动,花瓣收拢了几分,像是在防御。
然后潇沉动了。
双手缓缓前推,掌心的黑色旋涡离开了手掌,朝着那朵花飘去。
速度很慢,像是逆着风在行走。
每前进一寸,黑色旋涡都会缩小一分,但颜色会更深一分,质感更密一分,像是在用自身的浓度去对抗花朵的气息。
终于,黑色旋涡碰到了花朵的花瓣。
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石室震了一下。
气息的碰撞。
死气和大地母气,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那一瞬间撞在了一起。
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石室中央向四周扩散。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的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胖子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伸手挡了一下风,眯着眼睛看过去。
黑色旋涡在缩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多时,便缩小了一半。
潇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血落在石板上,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格外刺眼。
但没有停。
双手重新结印,新的死气从体内涌出,补充到黑色旋涡中。
已经缩小了一半的旋涡重新膨胀起来,颜色也比之前更深。
黑色旋涡再次贴上花瓣。
这一次,没有后退。
死气和大地母气在花瓣表面展开了拉锯战。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种气息的交界处,空气在扭曲,光线在折射,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在互相挤压。
噗,又是一口血。
此时潇沉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嘴角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还没有停。
胖子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潇沉在做什么,用死气做载体,把大地母气吸进自己体内。
死气包裹着大地母气,不让它直接接触经脉,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把大地母气一点一点地纳入体内。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大到离谱。
死气和大地母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一阴一阳,一死一生,天生就是对立面。
要让它们共存于一个人的体内,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需要极其坚韧的经脉,需要极其强大的意志力。
更重要的是,大地母气太强横了。
它不甘心被死气包裹,一直在反抗。
每一次反抗,都会有一丝大地母气挣脱死气的束缚,冲入潇沉的经脉。
那一丝气息虽然细小,但它的量级是巨大的。
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能把沿途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潇沉之所以吐血,就是因为这个。
大地母气在他的经脉里乱撞,撞得他的内腑移位,气血翻涌。
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内伤。
潇沉第三次吐血的时候,胖子的手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忙,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忙,只能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潇沉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青灰色,那种将死之人脸上才会出现的颜色。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一快一慢,一深一浅,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同时,生机也在流逝。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体内的生机就会跌到临界点以下。
到时候,就不是吸收大地母气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被揉成一尺多长的蛇。
叹了口气,手指按在蛇腹上,沿着蛇身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在蛇身中段的位置停住。
那里有一个椭圆形的凸起,在指尖下微微跳动。
胖子的手指用力,指甲刺入蛇腹,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但不多。
手指伸入蛇腹中摸索了片刻,捏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提了出来。
蛇胆。
胖子把蛇胆放在掌心,看了看。
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了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皮破了。
血从指尖涌出来,很慢,但很浓。
不是鲜红色的,暗红的近乎黑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
胖子的血和他的气息一样,厚重,沉稳。
将蛇胆放在手心,将咬破的指尖对准了蛇胆,血珠从指尖滚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蛇胆上。
一滴,两滴,三滴。
胖子的血渗入蛇胆的表面,像是在上面镀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蛇胆的荧光被血光遮住,变得暗淡了许多。
但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从蛇胆内部缓缓溢出,和胖子血的厚重混合在一起。
胖子拿着蛇胆,走到潇沉面前蹲下来。
潇沉还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在微微摇晃。
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上全是血,脸色青灰得吓人。
胖子的手捏住了潇沉的下巴,轻轻往下一拉,嘴张开了。
蛇胆塞进嘴里,大拇指在喉咙上轻轻一按,蛇胆顺着力道滑入了腹中。
下一刻,潇沉只感觉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胃部升起。
蛇胆和血的能量在体内扩散开来,像一层保护膜,覆盖在受损的经脉表面。
那些被大地母气撞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在温和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虽然只是暂时的修补,但已经足够他撑过最危险的阶段了。
潇沉摇晃的身体稳住,呼吸也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稳了一些。
脸色虽然还是青灰,但不再继续恶化。
体内的死气重新占据了主导,黑色旋涡再次凝聚,将那朵花的大地母气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纳入体内。
这一次,大地母气的反抗弱了很多。
感觉到变化,潇沉开始加速。
死气去包裹、压缩、吸收。
一朵花瓣被他整个吞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瓣,第三瓣。
然后是花茎,花根。
每吸收一部分,气息就会波动一次。不是攀升,是紊乱。
大地母气在试图和死气共存,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体内寻找平衡点。
这个过程中,潇沉的经脉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有一条活物在里面游动。
不吐了血,但嘴角一直在溢血。
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洞壁上青白色的光芒开始变暗。
当最后一缕大地母气从地底涌出来,被潇沉的死气包裹纳入体内后,花朵消失了。
石室黯淡了下来,青白色的光芒退去,只剩下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提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下降了一大截,虽然还是比外面浓郁许多,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让人毛孔舒张的感觉。
大地母气跟着死气之引一起,蛰伏在经脉的一个角落,保持着微妙的分寸。
不远不近,不打不闹,共存。
胖子站在旁边,看着潇沉闭目调息。
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地方,见过一张类似的脸。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苍白疏离感。
挠了挠头,嘴里不自觉地嘟囔了句。
“怎么这么眼熟?”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