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07章 死气压地母气生
  潇沉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深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越来越长。
  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偶尔还有一丝气息从鼻孔中进出,甚至会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胖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好奇地看着潇沉。
  在他的见识里,大地母气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用来“直接吸收”的。
  这东西是天地孕育的至纯之气,是万物的根源,是灵气的母体。
  它太过庞大,太过厚重,太过纯净,纯净到任何修行者的经脉都承受不住。
  就刚才,潇沉伸出手去摸那朵花的时候,胖子就看见了。
  那朵花感应到外物的靠近,花瓣微微颤动,花茎上的气根开始收缩,像是在积蓄力量。
  如果没有被阻止,当潇沉的手指触碰到花瓣的瞬间,那朵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气息全部灌入他的体内。
  那种量级的气息,就像把整片大海的水通过一根针孔注入一个人的身体。
  结果只有一个,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所以各大宗门发现大地母气之后,从不会想着把它“带走”。
  他们只会在这上面建立宗门,借助它散发出的气息,提升门下弟子的修行速度,把这里变成洞天福地。
  几千年几万年地用下去,一代一代地用下去。
  直接把大地母气吸收?
  没有人会这么想。
  但潇沉就这么做了。
  而且看起来,他是认真的。
  这时,胖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潇沉体内苏醒。
  不是气息,不是力量。
  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然后,一股气息从潇沉身上涌了出来。
  胖子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那股气息不是灵气,不是真气,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修行之力。
  阴冷,沉重。
  带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像是深埋在地底千年的古墓,被人掘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气息终于见到了天光。
  死气。
  胖子认得这东西。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走过无数战场。
  那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种气息。
  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附着在空气里,附着在泥土里,附着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迹里。
  所以走在战场上,人会感到莫名的压抑,会感到呼吸不畅,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压着肩膀。
  那就是死气。
  但潇沉身上的死气,和战场上的不一样。
  战场上的死气是散的,风吹一吹就会消散。
  而潇沉身上的死气是凝聚的,或者说有生命。
  它的引子在体内沉睡,用时会被潇沉唤醒,然后地底的死气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胖子见过无数修行者,见过无数种气息。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死气。
  这不是杀几个人埋几具尸体能积累出来的,这是需要长年累月的接触,需要在死亡的气息中浸泡,需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死气的容器。
  所以潇沉动手的时候能轻松突破五境的界限,爆发出远超他本身修为的力量。
  可当他不动手的时候,走在人群里,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看上去比普通人还要弱一些。
  不是因为他在隐藏实力,是因为他的修为本就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修为在死气里。
  死气入体,他就有修为。
  死气沉寂,他就是普通人。
  胖子低头看了看潇沉盘膝而坐的双腿。
  视线穿过那层黑色的雾气,落在潇沉的脚下。
  忽然很好奇。
  伸出手,探入了那层黑色的雾气中,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游离在潇沉体外的死气。
  下一刻,死气顺着手指的皮肤渗了进去。
  一瞬间,胖子的脸色变了。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像是有一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经脉,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沿途所有的温度都吸走。
  手指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掌蔓延到手腕,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
  虽不剧烈,但持续。
  像是附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只能忍着。
  胖子收回手,甩了两下。
  死气从指尖散去,疼痛也随之消失。
  但那股阴冷的感觉还在手臂里残留了几息才慢慢消退。
  胖子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死气虽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毕竟他那身防御力不是摆设。
  但那种感觉他是真的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这么难受的东西,这小子是怎么忍的?
  而且不是忍一次两次,是天天忍,时时刻刻忍。
  所以这小子那些不经意间的疏离,是不是就是这东西造成的?
  还有那杀意。
  潇沉在动手的时候,杀意重得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或许不是性格问题,是死气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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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体内流淌着这么多死亡的气息,怎么可能还保留着对生命的敬畏?
  胖子看着潇沉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一直在忍受这种痛苦,而且已经忍到习惯了。
  胖子想着,缩了缩脖子,觉得有点瘆人。
  这时,潇沉那边有了动作。
  双手从膝盖上抬起,十指交叉,结了一个印。
  黑色的死气开始移动,从潇沉的身体表面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沿着他的手臂流向双手,在双手之间凝聚、压缩、旋转,最后变成了两团黑色的旋涡,在掌心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潇沉的气息开始攀升。
  阴冷味道越来越浓,石室里的温度在下降。
  洞壁上青白色的光芒被黑色雾气遮蔽,变得黯淡了许多。
  那朵由大地母气凝成的花感应到了外界的异变,花茎微微震动,花瓣收拢了几分,像是在防御。
  然后潇沉动了。
  双手缓缓前推,掌心的黑色旋涡离开了手掌,朝着那朵花飘去。
  速度很慢,像是逆着风在行走。
  每前进一寸,黑色旋涡都会缩小一分,但颜色会更深一分,质感更密一分,像是在用自身的浓度去对抗花朵的气息。
  终于,黑色旋涡碰到了花朵的花瓣。
  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石室震了一下。
  气息的碰撞。
  死气和大地母气,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那一瞬间撞在了一起。
  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石室中央向四周扩散。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的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胖子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伸手挡了一下风,眯着眼睛看过去。
  黑色旋涡在缩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多时,便缩小了一半。
  潇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血落在石板上,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格外刺眼。
  但没有停。
  双手重新结印,新的死气从体内涌出,补充到黑色旋涡中。
  已经缩小了一半的旋涡重新膨胀起来,颜色也比之前更深。
  黑色旋涡再次贴上花瓣。
  这一次,没有后退。
  死气和大地母气在花瓣表面展开了拉锯战。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种气息的交界处,空气在扭曲,光线在折射,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在互相挤压。
  噗,又是一口血。
  此时潇沉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嘴角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还没有停。
  胖子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潇沉在做什么,用死气做载体,把大地母气吸进自己体内。
  死气包裹着大地母气,不让它直接接触经脉,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把大地母气一点一点地纳入体内。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大到离谱。
  死气和大地母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一阴一阳,一死一生,天生就是对立面。
  要让它们共存于一个人的体内,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需要极其坚韧的经脉,需要极其强大的意志力。
  更重要的是,大地母气太强横了。
  它不甘心被死气包裹,一直在反抗。
  每一次反抗,都会有一丝大地母气挣脱死气的束缚,冲入潇沉的经脉。
  那一丝气息虽然细小,但它的量级是巨大的。
  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能把沿途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潇沉之所以吐血,就是因为这个。
  大地母气在他的经脉里乱撞,撞得他的内腑移位,气血翻涌。
  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内伤。
  潇沉第三次吐血的时候,胖子的手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忙,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忙,只能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潇沉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青灰色,那种将死之人脸上才会出现的颜色。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一快一慢,一深一浅,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同时,生机也在流逝。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体内的生机就会跌到临界点以下。
  到时候,就不是吸收大地母气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被揉成一尺多长的蛇。
  叹了口气,手指按在蛇腹上,沿着蛇身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在蛇身中段的位置停住。
  那里有一个椭圆形的凸起,在指尖下微微跳动。
  胖子的手指用力,指甲刺入蛇腹,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但不多。
  手指伸入蛇腹中摸索了片刻,捏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提了出来。
  蛇胆。
  胖子把蛇胆放在掌心,看了看。
  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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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破了。
  血从指尖涌出来,很慢,但很浓。
  不是鲜红色的,暗红的近乎黑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
  胖子的血和他的气息一样,厚重,沉稳。
  将蛇胆放在手心,将咬破的指尖对准了蛇胆,血珠从指尖滚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蛇胆上。
  一滴,两滴,三滴。
  胖子的血渗入蛇胆的表面,像是在上面镀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蛇胆的荧光被血光遮住,变得暗淡了许多。
  但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从蛇胆内部缓缓溢出,和胖子血的厚重混合在一起。
  胖子拿着蛇胆,走到潇沉面前蹲下来。
  潇沉还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在微微摇晃。
  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上全是血,脸色青灰得吓人。
  胖子的手捏住了潇沉的下巴,轻轻往下一拉,嘴张开了。
  蛇胆塞进嘴里,大拇指在喉咙上轻轻一按,蛇胆顺着力道滑入了腹中。
  下一刻,潇沉只感觉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胃部升起。
  蛇胆和血的能量在体内扩散开来,像一层保护膜,覆盖在受损的经脉表面。
  那些被大地母气撞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在温和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虽然只是暂时的修补,但已经足够他撑过最危险的阶段了。
  潇沉摇晃的身体稳住,呼吸也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稳了一些。
  脸色虽然还是青灰,但不再继续恶化。
  体内的死气重新占据了主导,黑色旋涡再次凝聚,将那朵花的大地母气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纳入体内。
  这一次,大地母气的反抗弱了很多。
  感觉到变化,潇沉开始加速。
  死气去包裹、压缩、吸收。
  一朵花瓣被他整个吞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瓣,第三瓣。
  然后是花茎,花根。
  每吸收一部分,气息就会波动一次。不是攀升,是紊乱。
  大地母气在试图和死气共存,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体内寻找平衡点。
  这个过程中,潇沉的经脉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有一条活物在里面游动。
  不吐了血,但嘴角一直在溢血。
  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洞壁上青白色的光芒开始变暗。
  当最后一缕大地母气从地底涌出来,被潇沉的死气包裹纳入体内后,花朵消失了。
  石室黯淡了下来,青白色的光芒退去,只剩下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提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下降了一大截,虽然还是比外面浓郁许多,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让人毛孔舒张的感觉。
  大地母气跟着死气之引一起,蛰伏在经脉的一个角落,保持着微妙的分寸。
  不远不近,不打不闹,共存。
  胖子站在旁边,看着潇沉闭目调息。
  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地方,见过一张类似的脸。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苍白疏离感。
  挠了挠头,嘴里不自觉地嘟囔了句。
  “怎么这么眼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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