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石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洞壁上的发光矿石耗尽了能量,灰白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褪去。
潇沉坐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的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最先有知觉的是手指。
先是右手食指,能动了,弯曲、伸直,虽然动作很慢,但确实是自己的意志在控制。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一根一根地苏醒。
接着是手腕,能转了。
手臂,能抬了。
肩膀,能动了。
从上往下蔓延,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胸口的逆鳞在这过程中安静得出奇,也不知是不是被大地母气压制住了,那股让人烦躁的热感一直没有出现。
又过了不知多久,腿能动了。
潇沉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刚要尝试站起来,石室猛地晃了一下。
墙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头顶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潇沉的身体随着晃动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撑住地面。
这时,第二次晃动进来了,比第一次更剧烈。
碎石从洞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条缝隙从洞壁一直延伸到地面,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潇沉和胖子对视了一眼,嘴同时张开,异口同声地吐出三个字。
“不会吧!”
胖子从石头上站起来。
平时懒洋洋的姿态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三两步就蹿到了潇沉面前,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气很大,潇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了,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地。
“大地母气消失,周围的灵气会乱…”
胖子的语速很快,“山崩地裂都是小事儿…”
潇沉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地母气是这片海域灵气的根基,根基被人抽走了,上面的一切都会失去平衡。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胖子把潇沉拽到洞口下面,仰头看了看那个被潇沉挖出来的通道。
胖子的脸拉了下来,看了眼潇沉,蹲了下来。
潇沉看着那个宽厚的后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手脚并用,爬上了胖子的后背。
“抓紧了!”
潇沉的双手环过胖子的脖子,十指交叉。
下巴抵在胖子的肩膀上,视线刚好能看见通道的入口。
胖子脚下猛地一蹬,冲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道。
胖子的身体几乎把整个通道填满,潇沉被夹在他和洞壁之间,背后是粗糙的岩石,前面是胖子厚实的背。
随着胖子快速上行,岩壁不断地从潇沉身上刮过。
每经过一处狭窄的地方,胖子的身体都会挤一下,潇沉就被夹在中间,肋骨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你故意的吧…”
潇沉的声音被挤得断断续续。
胖子开口道:
“那你自己走…”
潇沉咬着牙,不敢再骂。
命在人家手里攥着,这时候骂人不划算。
停了一会,出洞,入水。
胖子的身体一进入水中,速度立刻暴增。
这次不用辨认方向,胖子凭着来时的记忆,带着潇沉在水中高速穿行。
沟壑、礁石、暗流,一一被他甩在身后。
潇沉眯着眼睛,看着头顶越来越亮的光线,那是阳光穿透水面的光芒。
哗啦…
两个人冲出了水面。
胖子带着潇沉腾空而起,飞到了半空中。
潇沉趴在胖子背上,浑身湿透,海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
低头往脚下看去,海面变了。
他和胖子出来的那个位置,原本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坑洞,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漩涡。
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海水倒灌的声音震耳欲聋,水面上掀起巨浪,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向外扩散,推着海水往更远的地方涌去。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沧溟湾的方向。
从空中看过去,沧溟湾的海岸线清晰可见,还有那片青石铺成的广场。
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各个势力的人似乎都聚到了那里,正在朝着他这个方向张望。
隐约看见一群黑影从广场上升起,朝着深坑的方向飞来。
十几个人,速度很快,估计是各势力中的高手在探查动静。
潇沉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朝北面指了指。
胖子没有犹豫,身体下坠,重新落入水中。
调整方向,带着潇沉朝着沧溟湾北部绕了一个大圈。
胖子在水里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绕到了沧溟湾北面的一处偏僻海岸。
这里没有码头,没有人烟,只有嶙峋的礁石和一条通往岛内的荒僻小路。
两人上了岸,天已经大亮。
潇沉从胖子背上滑下来,站在礁石上,把衣服上的水拧了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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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比之前灵活了很多,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走路没有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荒僻小路穿过矮树林,朝着营地赶去。
回到踏云岛营地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海升月站在营地的入口处,手里握着潮音,脸色不太好看。
一夜没睡。
潇沉和胖子失踪了一整夜,一开始她以为潇沉只是出去走走,转转就回来了。
结果到了后半夜还没见人,便开始担心。
不是担心潇沉跑路,他要跑早跑了,不会等到现在。
她担心殷开山那边的人。
潇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挑衅殷鸿和殷开山父子,虽然解气,但也把自己架到了火上。
殷家父子不是善茬,吃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不报复?
她怕潇沉睡到半夜被人摸进营地绑走了。
此时瞧见潇沉完好无损地走回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上下打量了潇沉一眼,又看了胖子一眼。
指了指东边,开口道:
“方才有人说那边出了事儿,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坑,海水往里灌,引起了不小的风浪,有人过去看了,说像是海底塌了…”
顿了顿,看着潇沉的眼睛。
“你们知道吗?”
潇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就在北面转了转,没去东边…”
海升月看了潇沉两眼,也没有追问。
胖子从潇沉身后走过,打了哈欠,掀开自己的帐篷门帘,一头钻了进去。
不到三息的功夫,帐篷里就传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潇沉睡不着,便在帐篷里坐着。
海升月的手下端来了早饭。
不算丰盛,但很实在。
一大碗白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两块煎鱼排,是胖子抓的蓝鳍鲔,剩下的部分被厨子煎了。
鱼肉外焦里嫩,咸香适口。
吃完之后,无事可做,也学着胖子倒头就睡。
海神大会在下午才开始。
上午的时间是留给各势力私下沟通、拉帮结派的。
踏云岛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海升月带着严武和几个头领,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拜访交好的势力。
确认同盟关系,交换情报,商议在大会上如何发言、如何投票、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发难。
时间过得很快。
潇沉感觉才闭眼,就被吵醒了。
帐篷外面人声嘈杂,脚步声来来回回。
清点人数,检查武器。
“姑爷,时间差不多了…”
潇沉睁开眼。
帐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偏西的日光了,带着下午特有的橙黄色调。
眨了眨眼,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浮上来。
揉了揉脖子,打了个哈欠。
拿起苍生,走了出去。
营地外面,踏云岛的人已经集合好了。
海升月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挎着短刀,潮音别在另一侧。
头发束得比平时更紧,露出整个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严武站在她身后,带着七八个头领,清一色的深色衣服,腰间都挂着武器。
海东川带着他的人站另一边,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潇沉扫了一圈,没看见胖子。
帐篷里鼾声依旧,震得帐篷布都在微微颤动。
想了想,没有去叫他。
一行人离开营地,朝着广场走去。
广场在沧溟湾的中心位置,离码头不远。
青石铺成的地面平整如镜,可以容纳数千人同时聚集。
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六岛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五颜六色的云。
广场中央留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北面搭了一座高台。
高台不大,能站十来个人。
高台上面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李沧海。
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微微点头。
有人在维持秩序,引导各势力按照预定的位置站好。
踏云岛的位置在广场偏东的一侧,离高台不算远,也不算近,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
潇沉跟着海升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所有人都到了,李沧海从高台上站起来,走到台边。
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消失。
“三十六岛,三十六家,有老朋友,有新面孔,无论新老,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在琳琅海这片水域求生存的同道…”
潇沉撇了撇嘴。
开场白都是这套,在洛京听说书的时候听过无数遍。
什么“诸位看官”,什么“话说天下大势”,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路,换汤不换药。
懒得听,凑到海升月身边。
“那边那个挂蓝色旗的是谁?”
海升月微微侧头,顺着潇沉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碧波岛,岛主姓周,和咱们没什么交情,也没仇…”
潇沉点点头,又问,“那面旗上绣着一条黑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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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鱼岛,岛主人不错,和我父亲关系好,这几年对我们还算照顾…”
“那边穿黄衣服的那群人,旗上绣着贝壳的?”
“金贝岛…”
潇沉一边听一边记。
三十六岛,哪家强哪家弱,哪家和踏云岛交好,哪家和海东川有往来,哪家中立可以拉拢,哪家是殷家的铁杆盟友。
这些信息他之前已经从海升月嘴里听过一些,但听和记是两回事。
现在见到活人了,人和名字对上了号,信息才有了形状。
李沧海的讲话还在继续。
“琳琅海这些年不太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纷争不断,三十六岛虽名为一体,实为一盘散沙…”
潇沉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台上。
目光从一面旗扫到另一面旗,从一个势力扫到另一个势力,一边听海升月的介绍,一边在心里给各家打分。
踏云岛现在的处境不算好,但也不是最差的。
“愿琳琅海永享太平,诸位,海神大会正式开始!”
李沧海终于讲完了。
广场上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
场面话讲完了,该进入正题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但说话的声音很大。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弯刀。
“诸位。”
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重要的势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在下觉得,海神大会虽说是三十六岛共同议事,但也不能总是和稀泥,有能力的多拿,没能力的少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所以…”
目光转了过来,直直地落在踏云岛的坐席区。
“我觉得应该先从踏云岛的海域开始商议…”
广场上的嘈杂声忽然安静。
“如今的踏云岛,不配那么大的海域面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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