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的脸色沉了下去。
手指搭在潮音上,碧绿的箫管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凉。
而那个弯刀男子还没有说完。
站在场中,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我不是不尊重海天阔前辈…”
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诚恳,“海前辈在世的时候,踏云岛的实力在三十六岛中排在前列,占据那片海域没人有异议,但如今海前辈已经仙逝,踏云岛…”
顿了顿,目光从海升月身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的队伍,然后收了回来。
“没有那个实力占据那么大的海域了,诸位想想,踏云岛北面那片渔场,每年出产多少鱼货?那片海域的灵气浓度比其他地方高了多少?这么一块宝地如果放任不管让它在那里空着,那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吗?”
这时,有人开始附和。
“说得对!”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广场西侧响起。
说话的人是个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敞开的兽皮背心,露出胸口大片的黑色绒毛。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带得往后移了半尺。
“咱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开善堂的!三十六岛就这么大地方,你家占一块,我家占一块,有能力的多占,没能力的少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顿了顿,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我听说踏云岛现在都不打劫了?改收保护费了?还跟琳琅海国做生意?是不是还准备过段时间直接投靠过去,谋个大官儿当当?”
这话一出,广场上响起一片哄笑声。
潇沉听着,转头看了海升月一眼。
这时,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瘦高个,长脸,尖下巴,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说话的声音尖细。
“踏云岛的问题不光是海域大小的问题,海升月岛主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三十六岛不是过家家,不是你有干劲就能撑起来的,海天阔前辈在世的时候,踏云岛能镇得住场面,是因为他老人家有那个威望,有那个手腕,现在呢?”
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
“海升月岛主今年多大?二十出头吧?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在这片海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带着一群海盗,能干什么?”
又有人接话。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当岛主了?”
这次说话的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紧身衣,头发盘在头顶,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帮海升月说话,但话里的味道不对。
“金贝岛不也是女人当家?当了这么多年岛主,谁敢说女子不行?”
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可问题是人家金贝岛有那个实力,踏云岛呢?”
海升月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议论开始,人便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说话。
攻击的点五花八门,有拿海域面积做文章的,有拿踏云岛转型做文章,有拿海升月的年龄做文章的,有拿她的性别做文章的。
甚至还有人说到了海天阔的死,阴阳怪气地说“海前辈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踏云岛如今的光景,怕是不能瞑目”。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老许以前说过,破案这东西有时候很简单。
杀人案,抢劫案,诈骗案,盗窃案。
这些案子虽然类型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大多数时候,不需要看证据,只需要看利益。
谁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最多,谁的嫌疑就最大。
而今天这出戏也一样。
三十六岛聚在一起分地盘,每一个站出来攻击踏云岛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从踏云岛身上撕下一块肉。
至于海升月的年龄、性别、经验,这些都是借口。
就算海升月是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就算她在这片海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些人照样能找到别的借口。
不是人有问题,是他们想要踏云岛的东西,所以海升月必须有问题。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攻击踏云岛,有两家势力站出来说了话。
一家是海升月之前提到过的墨鱼岛,岛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说在理上。
“踏云岛这些年没有出过什么乱子,海天阔留下的家底还在,海域的分配应该以现状为准,不宜大动…”
话不多,但态度明确。
另一家是个小岛的岛主,名字潇沉没记住。
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顶着压力开口的。
“海升月岛主虽然年轻,但这几年踏云岛的发展有目共睹,从打劫转型为收保护费和做生意,虽然利润不如以前,但风险也小了很多,这是长远的眼光,不是短视的做法…”
两家说完,就没有第三家了。
倒是有几家保持着沉默,既没攻击也没维护,在观望风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些大多是中立势力,不轻易表态,估计要等到局面明朗了再站队。
而那些攻击踏云岛的势力,潇沉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家。
有些是礁石会的铁杆盟友,有些是被殷家许诺了好处,有些纯粹是来浑水摸鱼的。
高台上,李沧海一直没有说话。
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地喝着。
潇沉的目光从李沧海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站在李沧海身后的那些人。
其中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把册子递到李沧海的身边,由旁边的人转交。
李沧海接过去看一眼,又递回来。
距离太远,而且又是从背面看,潇沉看不清册子上写了什么,但猜得到。
无非就是在记录各家势力的发言内容、态度、立场,背后可能还标注了各家势力的实力、资源、诉求。
场中的争论还在继续,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礁石会,原本混乱的场面忽然有了一个聚焦的点。
“说起来,礁石会这几年为三十六岛做了不少事…”
说话的人是个圆脸胖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殷鸿前辈坐镇礁石会多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殷开山少主虽然年轻,但做事稳重,三十六岛有目共睹…”
顿了顿,“踏云岛北面那片海域和礁石会的地盘离得最近,如果那片海域要重新分配,交给礁石会来管理是最合适的,一来距离近,便于管理,二来殷家有那个实力,不会让那片海域荒废掉,三来…”
笑了一下。
“礁石会这几年一直在帮三十六岛做事,于情于理,也该轮到他们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礁石会应该多分一些…”
“殷鸿前辈的人品,信得过…”
“殷开山少主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捧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一句接着一句,说得殷开山好像是三十六岛的救世主一样。
这时,殷开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不急不慢,先是把衣襟理了理,然后才迈步走向场中。
断臂处的绷带白得刺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走到场中央站定,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
“多谢诸位抬爱…”
声音依旧温润谦和,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
“礁石会这几年确实做了一些事,但那是分内之事,不值得诸位如此夸奖,三十六岛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着,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至于海域分配的问题,礁石会不会因为做了一些事就沾沾自喜,更不会仗着大家的抬爱就提过分的要求,一切按照海神大会的规则来就好,规则怎么定,我们就怎么执行…”
说完,退后一步,又鞠了一躬。
广场上响起了掌声。
潇沉看着殷开山那副谦逊有礼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笑。
这人断了一条手臂,演技倒是没受影响,反而更精进了。
不过潇沉也承认,殷开山这一手很漂亮。
他不主动争,而是让别人替他争。
别人替他争的时候,他还不忘谦虚几句,把自己放在一个“为了三十六岛整体利益”的制高点上。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从踏云岛手上分到了海域,也不是他殷开山贪心,是大家觉得他配得上。
接下来又是乱哄哄的讨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踏云岛的海域应该分成两块,一块给礁石会,一块留给踏云岛自己。
有人说干脆全部划给礁石会,让踏云岛专心去收保护费。
还有人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海域还是踏云岛的,但礁石会可以在这片海域里捕捞和通行,收益按比例分成。
每一个方案提出,都会引起一番争论。
赞成的,反对的,提出修改意见的,转移话题去攻击其他势力的…
潇沉从头听到尾,越听越想笑。
一个个提着刀砍人的主儿,坐在这里咬文嚼字引经据典,讨论什么“公平原则”“利益分配”“长远发展”。
有几个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张嘴就是“从法理上讲”“从道义上说”,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他们不是来分赃的,是来开朝廷大会的。
海盗分地盘,分就是了。
拳头大的多拿,拳头小的少拿,天经地义。
搞这么多弯弯绕,说这么多漂亮话,最后还不是看谁人多、谁的刀快、谁的靠山硬。
占了便宜还要立牌坊,抢了地盘还要找理由,一副“我不是要你的东西,是替你管着”的嘴脸。
潇沉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看着场中那些人你来我往地表演。
乱哄哄的争论持续了大约半盏茶功夫,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说累了,而且议论的人也知道,争来争去最后拍板的是台上那位。
台下安静,李沧海也放下了茶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慢慢站起,衣袂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海盗头子,更像一个隐居深山的高士。
目光从台下的众人脸上扫过,“都说完了吧…”
李沧海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方才大家的发言我都听了,各家的诉求我也都记了…”
说着,朝身后的人微微点头,那人举起手中的册子示意了一下。
“有些岛这几年确实发展得好,多占一些海域是应该的,有些岛这几年走了下坡路,让出一部分海域也是合理的,三十六岛是一个整体,不能因为一家之私损害大家的利益,也不能因为大家的口舌寒了一家的心…”
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说得最凶的势力脸上停了一瞬。
“碧波岛…”
李沧海念出一个名字,“你们南面那片海域,维持原状,不动…”
碧波岛的岛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墨鱼岛,你们西面的渔场产量比三年前下降了四成,但你们岛上有几个村子遭了海难,人手不足,情有可原,海域不变,明年再看…”
墨鱼岛的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金贝岛,你们去年的收益是三十六岛中增长最快的。按照规矩,应该给你们增加海域,但你们东面那片海域已经被其他岛用了多年,贸然收回会引起纠纷,给你们在西面新勘探的那片海域作为补偿…”
金贝岛的女岛主眼睛亮了一下,躬身道谢。
李沧海一个接一个的点名。
哪些岛该加,哪些岛该减,哪些岛维持原状,哪些岛需要再观察一年,都有说法,都有依据。
那些被减了海域的势力,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李沧海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他们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那些被加了海域的势力,自然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潇沉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有几分佩服。
能在三十六岛中坐稳第一把交椅,李沧海确实有些本事。
他把每一家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把每一家的诉求都吃得透透的。
该给的面子给足,该打的板子打准,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最后,李沧海的目光投向了踏云岛的坐席区,海升月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踏云岛…”
声音平稳如常,“你们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海兄在世的时候,踏云岛的实力和威望在三十六岛中都排在前列,他不幸离世,对踏云岛,对三十六岛都是一个损失,踏云岛这几年在升月的带领下虽然没有恢复到海兄在世时的鼎盛,但也没有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一落千丈,转型收海钱和做生意,虽然在座有些人不太认同,但平心而论,这也是一条路子,琳琅海那么大,不一定非要靠打劫才能活下去…”
李沧海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海升月的手瞬间握紧。
“升月既然决定走旁的路子,那对海域的依赖程度确实比以往要低,你们现在的收益来源主要靠的是海钱和与琳琅海国的贸易,海域对你们来说更多是象征意义和潜在价值,而不是直接的经济来源…”
看了海升月一眼,目光平静。
“依我看,把北面那片渔场让出一部分倒也合理…”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很多人都猜到了这个结果,踏云岛要吃亏,但没想到李沧海会说得这么直接。
海升月没有说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冰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潇沉看了眼海升月,又看了看高台上的李沧海。
李沧海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潇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海升月脸上多停留了一息。
他在等海升月的反应。
这时,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海升月身上。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带同情,有人面无表情。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动了海升月额前的碎发。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李伯伯…”
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踏云岛的海域是当年我父亲带着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也不是谁恩赐的…”
顿了顿。
“让不让,不是依您看,是要讲道理的…”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