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开山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双脚像钉在了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见识过潇沉的狠辣,在断天崖底,这个人砍他手臂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也见识过潇沉的实力,自己那四个手下,放在三十六岛里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潇沉一刀下去,四个人齐齐后退,没有一个人敢挡。
殷开山心里清楚,自己这点修为,在潇沉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这里不是踏云岛,也不是断天涯底。
这里是沧溟湾,是海神大会的现场。
三十六岛的人都在,数千双眼睛看着。
李沧海坐在高台上,他的父亲殷鸿就站在不远处。
高手如云,还轮不到一个瘸腿的小白脸放肆。
殷开山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疯子不顾一切呢?
殷开山的手心在冒汗。
而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围了上来。
有人站在踏云岛那边,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小子,是条汉子…”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海盗抱着胳膊,打量着场中的潇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虽然长了张小白脸,但这时候敢站出来,用自己的手臂堵殷鸿和李沧海的嘴,这是唯一能让踏云岛重回谈判桌的筹码,换你,你敢吗?”
旁边的人哼了一声。
“敢什么敢?这哪是汉子,这是傻子,殷鸿是什么人?破五境,李沧海是什么人?三十六岛第一人,他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人家谈筹码?我看他是觉得自己有点实力,又有踏云岛做靠山,而且还在海神大会的现场,赌殷开山不敢拿他怎么样…”
“不敢拿他怎么样?”
络腮胡子笑了,“你看看殷开山的脸色,那是‘不敢’的样子吗?他要是真走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走过去又怎样?一条手臂换一条手臂,天经地义,不过殷开山要是连这都不敢,那他这脸可就丢大了…”
“丢脸是小事,你没听说吗?殷开山以前老往踏云岛跑,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是说…”
“这不明摆着吗?他对海升月有意思,现在海升月嫁了人,新郎官就站在面前,这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万一殷开山冲动了,不是砍手臂,是直接一刀捅过去呢?”
“不会吧?一条手臂换一条手臂天经地义,但殷开山要是敢杀人,那就是不给李沧海面子…”
“面子?你看看那潇沉那副嚣张的样子,敲桌子,拍刀,冲着殷开山喊‘过来’,别说殷开山了,我都想上去砍死他…”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灌进了殷开山的耳朵里。
脸色越发难看,从苍白变成铁青。
现在不是怕,是气的。
这些人在看他笑话。
而他在等的越久,笑话就越大。
如果他今天不敢走过去,明天整个琳琅海都会知道,殷鸿的儿子,礁石会的少主,被一个小白脸吓得连刀都不敢拿。
他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殷家的脸,是礁石会的脸。
殷开山深吸一口气。
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海风的咸腥和广场上数千人呼出的浊气。
胸腔鼓了起来,又缓缓地瘪了下去。
“少主…”
身边的人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忧。
殷开山没有回应,迈出了第一步。
来到场中,躬身朝着李沧海行了一礼,开口道:
“还请李伯伯帮我做个见证…”
李沧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点了点头,“既然潇沉愿意用这种方式化解礁石会和踏云岛的恩怨…”
顿了顿,目光从殷开山身上移到潇沉身上,然后又收了回来。
“那我便做个见证…”
海升月听着,脸上的颜色瞬间褪去。
看着李沧海,看着那张她从小就认识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她叫了十几年的“李伯伯”,她父亲生前的挚友,踏云岛在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人。
此时竟用他的身份地位和威望,压在了踏云岛的身上。
不是帮礁石会,是帮他自己。
这时,海升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分踏云岛海域的,从来就不是礁石会。
是李沧海。
礁石会只是一把刀,一把李沧海握在手里的刀。
他要的不是一片渔场,不是一条商路,他要的是整个三十六岛。
踏云岛只是一个开始。
今天分踏云岛,明天分墨鱼岛,后天分金贝岛。
一家一家地分下去,一个一个地吃掉。
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李沧海说了算”的时候,三十六岛就不再是三十六岛了,是沧海盟。
海升月看向潇沉,轻轻摇了摇头。
把目光移向海岸的方向,那里停着踏云岛的船。
她在告诉潇沉,走,别管这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以潇沉的实力和踏云岛的人掩护,逃走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潇沉没有看海升月。
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沧海身上,又落在殷开山身上,最后收了回来。
举起刀,在桌面上拍了拍。
砰!
砰!
“你能不能快点?”
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带着不耐烦。
“听说以前往踏云岛跑看我家小月月的时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瘸了?”
这话一出,广场上很多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太难听了。
不光是难听,是刻薄。
殷开山对海升月的心思,三十六岛多少知道一些。
虽然不纯,但总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
所以潇沉这话不只是在骂殷开山,是在揭他的疤。
他在告诉所有人,你殷开山惦记的人现在是我的,你跑得再勤也没用。
而更让人皱眉的是那句“小月月”。
一个男人当着几千人的面,用这种称呼叫自己的妻子,合适吗?
不合适。
但潇沉不在乎,甚至朝着海升月眨了眨眼睛。
那个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调情,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
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眼神,配合一下。
海升月被那声“小月月”恶心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瞪了潇沉一眼,但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娇嗔。
殷开山听见了潇沉的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嘴唇发抖,努力地咬着牙。
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断臂处的绷带被扯动,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盯着潇沉,眼神里带着杀意。
“你会为你说的话后悔…”
说着,朝着潇沉走了过去。
潇沉笑了,夸张道:
“你可吓死我了…”
说着,握住苍生,将刀从桌面上提起来,横在身前。
刀身与地面平行,刀柄朝向殷开山的方向,刀刃朝向自己。
“过来,拿好了…”
潇沉的看着殷开山一步一步走近,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终于,殷开山走到了潇沉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伸出手,握住了苍生刀柄。
这时,潇沉松了手。
那一瞬间,殷开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下去。
不是有人在拉他,是刀,是这把该死的刀。
这刀重得离谱,殷开山手臂根本承受不住。
手腕带着肩膀开始往下坠,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那个方向偏移。
手指还握着刀柄,但已经不是他在握刀,是刀在拖着他往下沉。
下一刻,刀尖触到了地面。
青石板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殷开山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因为用力脸色发红,青筋从额头鼓起来,顺着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子。
殷开山下意识的想把刀从地上提起来。
但苍生纹丝不动,三千六百斤的分量压在地面上,像一座小山的重量全部集中在那一块刀刃上。
广场上响起了笑声。
不大,但很刺耳。
连刀都提不起来,还怎么砍人家的手臂?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殷开山听见了那些笑声,脸上的红色从涨红变成了酱紫。
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而就在这时,刀没了。
潇沉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刀柄,轻轻一提,苍生刀离开了地面,动作轻描淡写。
从殷开山握刀到潇沉提刀,整个过程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但在这两次呼吸里,潇沉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殷开山的脖子。
不过在苍生回到自己手上之后,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转头看向海升月。
“教你的第一课,斩草除根…”
话音落。
刀光起。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连杀意都没有提前泄露。
潇沉的手腕一转,苍生从地上弹起来,刀刃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弧线不宽,但很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看清刀是怎么动的。
下一刻,刀锋划过了殷开山的脖子。
从左侧到右侧,从左颈动脉到右颈动脉,从喉咙的正前方横切而过。
殷开山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眼睛还睁着,看着潇沉,眼神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愤怒和不甘。
或许,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血线出现。
很细的一条线,颜色先是白的,皮肤被切开的那一瞬间还没有血涌出来。
然后红色从那条线里渗出来,一开始是一点一点,然后连成了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小溪,最后变成了一道血柱。
殷开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
空气从脖子的伤口里灌进去,发出“嘶嘶”的声音。
身体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最后是额头。
伏在地上,血从脖子下面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广场瞬间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在看着趴在地上的殷开山,看着他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站在血泊旁边的潇沉。
潇沉提着苍生,刀身上的血已经滴完,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