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13章 蛇虫现世傀儡露
  就在这时,尸体动了。
  殷开山被切断的脖颈处,皮肤忽然鼓了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一下,两下…
  等到第三下的时候,一条红色的小蛇从断颈处钻了出来。
  长度不过两三寸,通体血红,几乎透明,能看见体内的脉络在跳动。
  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长满细密牙齿的口器,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钻出尸体后,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猛地转向潇沉,身体弹射出去,直奔潇沉的面门。
  速度快得惊人,在场大多数人只看见一道红色的细线从尸体上飞起,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就到了潇沉面前。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有后退,没有偏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手在面前一探一收,手指合拢的时候,那条红色的小虫被捏在了手里。
  小蛇在潇沉指间拼命挣扎,身体扭来扭去,口器朝着潇沉的皮肤乱咬。
  毒牙从口器里伸出来,细如发丝,尖端泛着幽幽的蓝光。
  潇沉看了一眼,手指微微用力。
  噗。
  小蛇在指间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手。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闻着像腐烂的海草混着铁锈。
  潇沉甩了甩手上的汁液,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准确地说,是在看自己手上那摊红色的残渣。
  那些目光里有惊恐,恶心,好奇,但更多的是困惑。
  殷开山的体内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时,广场上终于有人认出了那小蛇,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海蠕!”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先是附近的人听见了,脸色一变,开始往后缩。
  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海蠕,琳琅海最臭名昭着的寄生虫之一。
  这东西幼体时只有针尖大小,漂浮在海水中,肉眼根本看不见。
  它会随着呼吸或者饮食进入生物体内,然后在宿主的血管中游走,最终附着在脊柱附近。
  一旦附着成功,就会开始吸食宿主的骨髓和精血,同时释放一种毒素,麻痹宿主的神经。
  宿主不会感到疼痛,甚至不会察觉自己体内多了个东西。
  但随着海蠕逐渐长大,它会慢慢控制宿主的精神,最终完全取代宿主的大脑,把宿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更可怕的是,海蠕成熟之后,会在宿主体内产卵。
  卵随着宿主的血液流动,遍布全身。
  当宿主死亡的时候,这些卵会迅速孵化,从尸体中钻出来,寻找新的宿主。
  不过这东西也不全是害处,也有有用的地方,那就是方才的一幕,偷袭。
  如果潇沉反应慢点儿,可能就被这东西弄死了。
  潇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把手上最后的残渣甩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没有再看尸体一眼,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面孔,落在了礁石会坐席区最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从海神大会开始到现在,一直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这时,潇沉开口了。
  “行了,别藏着了,你这傀儡都没了,本尊也该现身了吧?”
  话音落,广场上又是一阵死寂。
  本尊?
  现身?
  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顺着潇沉的目光转向那个角落,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这时,那个人抬起了头。
  一张很普通的脸,属于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有东西变了。
  眼睛。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举起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是在为一个精彩的表演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往前走,从人群中穿过。
  然后伸手在脸上轻轻揭下了一层东西,那是一层近乎透明的膜。
  那层膜从他脸上剥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而膜下面的那张脸,和地上那具尸体的脸一模一样。
  甚至更精致,更生动,更像一个活人。
  殷开山。
  不是“长得像殷开山”,他就是殷开山。
  不,应该说地上的那个“殷开山”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瞧见这一幕,广场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潇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神情。
  在踏云岛第一次见到殷开山的时候,潇沉仔细看过他。
  站姿、坐姿、走路的节奏、说话时嘴唇的角度、思考时眉毛的弧度、生气时太阳穴血管跳动的频率。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立体、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复制的“殷开山”。
  第二次见到殷开山,是在沉礁岛的凉亭。
  那时,潇沉看出了问题。
  那个“殷开山”和他在踏云岛上见过的殷开山,相似度超过九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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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路的方式一样,说话的腔调一样。
  但对于潇沉的来说,这一点点的差距,已经足够下定论了。
  而死的个人也不是易容的,因为易容会留下破绽,皮肤和皮肤的接缝处会有痕迹,面具和真皮的颜色会有差异。
  他身上没有任何破绽,所以不是换了一张脸那么简单,他是把整副身体都换成了殷开山的形状。
  估计是用秘法把骨头削成想要的形状,把皮肉修成想要的轮廓,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重塑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这个过程甚至会持续十几年。
  当初在沉礁岛上,潇沉砍掉“殷开山”手臂的时候心里有过这个猜测,这个人可能不是真的殷开山。
  但不在意。
  砍对了,赚了。
  砍错了,也不亏。
  反正砍的不是自己的手…
  而方才,潇沉叫嚣着让殷开山过来砍他的手臂,那个“殷开山”真的走过去了。
  那一刻,潇沉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失。
  一定是替身。
  因为在殷开山眼中,自己就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用命来试探,他敢接吗?
  殷开山不可能用自己的命去赌,除非这条命不是他的。
  所以在潇沉心里,从“殷开山”踏入场中的那一刻起,地上就已经多了一具尸体。
  殷开山站在场中央,低头看了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表情很平静。
  然后转过身,面朝高台上的李沧海和广场上的所有人双手抱拳行礼。
  “各位…”
  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开山在这儿给诸位赔个不是…”
  顿了顿,“诸位都知道,殷家在这片海上讨生活不容易,仇家不少,所以…”
  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家父早年为我培养了一个替身…”
  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隐瞒之处,还请海涵…”
  殷开山说着,又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
  “今日之事是开山思虑不周,让诸位受惊了,开山在这里给诸位赔罪,还望诸位海涵…”
  说完,又鞠了一躬。
  这番话说完,广场上沉默了片刻。
  这套说辞,不能说不对。
  替身这种事,谁都不会到处说。
  今天告诉张三,明天告诉李四,后天全天下都知道了,那这替身还有什么用?
  所以殷开山这句“思虑不周”,其实是句废话。
  但这些话有另一层意思。
  殷开山说“替身是用来替我挡灾的”,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潇沉砍死的这个人是殷家的替身,是殷家的财产。
  不管他是真的殷开山还是假的殷开山,砍的都是殷家的人。
  这笔账,还是要算。
  这番话说得很滑,也很毒。
  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
  不但不动声色地把替身的事圆了过去,还反过来把“潇沉杀人”这件事的定性,又拉回了最初的原点。
  李沧海坐在高台上,微微颔首。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在交换眼神,似乎在说殷开山这小子确实不简单。
  而广场上的议论声也开始转向。
  有人在说替身的事,也有人在说潇沉杀人的事。
  不管死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潇沉杀了人,这是事实吧?
  海神大会有海神大会的规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总要给个说法吧?
  这时,潇沉忽然笑了。
  提着刀,站在血泊旁边,脸上笑容不咸不淡。
  看着殷开山,开口道:
  “殷公子,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殷开山的笑容微微一僵。
  “之前在沉礁岛上,我便看出这人不对,当时没声张是怕打草惊蛇,今日他体内钻出那条海蠕,我才敢肯定他是要害你…”
  殷开山的脸色不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潇沉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继续道:
  “这种法子要削骨修皮,吃很多年的苦…”
  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他在你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体内的海蠕都养成熟了,你想想,他养这东西干什么?”
  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在众人脑子里转一转,然后再加一把火。
  “我砍他的手臂是为了试探,我杀他是为了他不害你,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证据摆在这里,海蠕在他体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谋害你,这是铁证如山…”
  潇沉话音落下,广场上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如果这条海蠕是替身自己养的,那他想干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取代殷开山。
  这太合理了,合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潇沉这一番话,把殷开山所有的辩解都堵了回去。
  替身是你养的,海蠕是你的替身养的。
  我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我替你殷家铲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更救了你的命。
  这时,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小子,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他刚才砍人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砍人的时候想那么多还砍得下去吗?他是砍完了才想的,这说明他胆子够大,脑子也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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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殷开山会怎么接?”
  “没法接,他怎么说都不对,承认替身要谋害自己,那就是欠了潇沉的人情,不承认替身谋害自己,那海蠕怎么解释?”
  “这小子,嘴皮子是真厉害,应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了…”
  潇沉听着这些议论,不紧不慢地把苍生收回。
  拍了拍手,开口道:
  “不过…”
  看着殷开山,继续道:
  “我和殷兄一见如故,机缘巧合之下,帮殷兄把这个隐患解决也算缘分,谢就不用了,举手之劳…”
  说完,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又放下。
  没有再看殷开山一眼,好像殷开山已经不值得他再看了。
  广场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议论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小子,绝了…”
  “礁石会之前抓着人家砍了殷开山手臂这点破事,非要人家踏云岛割地赔款,现在人家潇沉帮你殷开山解决了隐患,救了你殷开山的命,人家什么都不要,说走就走,你还好意思跟人家要地盘?”
  “高下立判啊…”
  “我要是在殷开山那个位置,我都觉得脸红。”
  “我要是在那个位置,我都愿意把礁石会的地盘拿出来分踏云岛一点…”
  “你分?你分个屁。你一分,就成了人家潇沉一句话就让你割地了,你礁石会的脸往哪搁?”
  “所以现在礁石会怎么做都不对,不给,显得小气,给了,显得心虚…”
  “那殷开山也只能咬着牙认了,总不能真割地吧?”
  “他不给,这口气就咽不下去,给了,更咽不下去,怎么都是输…”
  殷开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有些僵。
  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李沧海瞧见,在高台上挥了挥手。
  “来人,收拾一下。”
  立刻有人从广场两侧跑出来,用白布将那具尸体盖上抬走。
  后面人拎着水桶和抹布,蹲在地上擦拭血泊。
  这时,殷开山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潇沉。
  “潇老弟还真是大气,如此说来,我倒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哪里哪里,不过如果殷兄要是想还的话,我看沉礁岛那地方就不错…”
  说着,也不等殷开山反应,直接转头看向海升月,声音故意提高了好几度,大到广场上大半的人都能听见。
  “月月,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去接手?这种大事,得派几个合适的人选…”
  海升月听到“沉礁岛”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停止了运转。
  看着潇沉脸上那理所应当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杀了人家的人,欺负了人家的儿子,到头来,竟然是礁石会割地赔款?
  而且这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这时,殷开山的脸色变了。
  温润消失,凝重出现。
  之前他以为潇沉只是个莽夫,一个心狠手辣但脑子简单的莽夫。
  后来他发现潇沉很聪明,聪明到能看清很多事情的全貌。
  但现在他发现潇沉不仅是聪明,是精明。
  深吸口气,压下胸口浊气。
  没有接潇沉的话,转身朝高台上的李沧海抱了抱拳。
  “今日之事是开山思虑不周,在此开山再次向诸位赔罪,大会还在继续,开山不便多言,先行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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