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瞧见,脑子里一片空白。
懵了。
潇沉站在场中央,浑身是血,苍生插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海升月一开始根本读不出那眼神里的意思,不懂潇沉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潇沉的嘴唇动一下,没有声音,但海升月看清了那个口型,“说话。”
说话?
说什么?
这时,潇沉的眼珠往左边转了下,又转回来。
海升月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左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战斗摧毁的空地。
脑子更乱了。
而潇沉的眼珠又转了,这次是往右。
可右边也什么都没有。
他在暗示什么?
此时海升月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根本弄不清潇沉的心思。
潇沉的眉头皱了一下,着急。
大姐,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我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海升月又一次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踏云岛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停了两息,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潇沉脸上。
而潇沉现在没有看海升月,此时正盯着广场北面那座十丈高的海神雕像。
无面海神,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海升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潇沉为什么要看那座雕像?
他在暗示什么?
海神?
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但没有一个能站稳。
此时,潇沉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无奈,收回目光,不再看海升月。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海神…他刚才说海神助我…难不成是海神降世了?”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死寂的广场上,这个声音就像一根针掉在了瓷器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潇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那声音虽然捏着嗓子刻意压低了声调,但潇沉听得出。
胖子。
潇沉心中暗道了一声聪明,但面上不动声色。
把苍生从青石板里拔出来,刀身上的泥土和碎石被甩落。
然后转过身,面向海神像,朗声道:
“恭迎海神!!!”
话音落,周围立马响起了议论声。
“海神?他说的海神?是海神?”
“还能是哪个海神?咱们拜的那个呗…”
“海神真的显灵了?”
“你没听见他刚才喊‘海神助我’吗?喊完就起雾了,你见过哪个修行者能凭空起那么大雾的?”
“那雾是海神弄的?”
“要不然呢?三十六岛那么多高手,你见谁起过那种雾?”
“可他为什么要帮潇沉?”
“你没看见他鞠躬吗?”
“我知道,海天阔生前最敬海神,每年的祭典就数踏云岛办得最隆重,难不成这是海神在报答?”
“报答?海神还需要报答凡人?”
“那你解释解释方才那雾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解释,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潇沉说的话。
海神显灵了。
不然怎么解释那场雾?
怎么解释潇沉那不可思议的防御?
怎么解释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能在十三个高手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怎么解释他一个人废掉了三十六岛大半的高端战力?
在三十六岛,没人不信海神。
因为海神是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是他们在这片吃人的大海上唯一的精神寄托。
你可以抢,可以杀,可以背叛,可以不择手段,但你不能否认海神的存在。
因为否认了海神,你就否认了他们在这片海上活了这么多年的意义。
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始下跪。
双手合十,朝着潇沉鞠躬的方向磕头。
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那虔诚的样子,应该是在感谢海神的庇护。
然后,更多人也跟着跪下。
不多时,广场周围跪倒了一片。
潇沉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腰弯着,头低着。
海升月站在那里,看着潇沉虔诚恭敬的模样,忽然明白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双膝落地,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叩在地面上。
“踏云岛岛主海升月,恭迎海神!”
潇沉听着,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这海岛主,终于反应过来了。
微微直了直身子,朝着唯一没跪的悬鱼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悬鱼动了。
一步迈出,从踏云岛的坐席区边缘消失。
下一步落下,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是一直站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然后抬起了手,指尖从身侧缓缓抬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停在半空中。
手指很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指尖微微张开,远处的海面忽然炸开。
整片海面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海水向两边翻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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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被推着往前走,越推越高,越推越快,从远处看像一道正在移动的水墙。
水墙越来越高,从一丈到两丈,从两丈到五丈,从五丈到十丈。
浪头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朝着广场的方向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海浪的声音震耳欲聋,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像天塌地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被淹没的时候,水墙在距离海神广场十丈的地方停了。
准确地说,是被悬鱼的手“接住”了。
小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微微张开。
而海水在她的意念控制下,从水墙中分出一条细细的水流。
水流不大,只有手臂粗细。
从数千人的头顶上空飞过,落在了悬鱼的脚下。
水没有溅开,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在悬鱼脚下盘绕了一圈,然后向前铺展,形成了一条宽约三尺、长约数十丈的水路。
水路晶莹剔透,能看见水底的青石板。
水流在水路中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这时,悬鱼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水路上,鞋底没有沾湿。
水在脚下像一层厚实的冰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而悬鱼的身影也开始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时而实体,时而又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气。
清晰的时候,能看见精致的五官和淡青色的长发。
模糊的时候,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雾,只有轮廓还在,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画。
此时,广场上没有声音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从海面延伸而来的水晶之路,看着那个在水路上行走的少女,看着她的身影在虚实之间不断切换,看着她的脚下水花翻涌却不沾湿她的鞋袜。
很多人都在掐自己的大腿,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因为眼前的这一幕不是人能做到。
修行者可以御空飞行,可以踏水而行,可以用气息托起巨石,可以用意念移山填海。
但没有人能做到悬鱼这样。
她的存在似乎介于虚实之间,介于人和非人之间。
悬鱼到底是什么?
在场的数千人中,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潇沉不能,胖子也不能。
这时,悬鱼已经走到了海神雕像前。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双手缓缓抬起,交叠在身前。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相交,掌心向内,双臂微微张开。
和雕像一模一样。
海神雕像的姿态,就是双手交叠在身前,衣袂飘飘,俯瞰众生。
悬鱼的姿态和雕像如出一辙,甚至连衣摆被风吹起的角度都惊人地相似。
站在那里,和雕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雕像的倒影,又像是雕像有了生命。
瞧见这一幕,很多人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那虔诚的姿态,不需要语言来解释。
因为海神真的降临了!
不然怎么解释那海浪?
怎么解释那条水路?
怎么解释那虚实之间来回切换?
怎么解释她的姿态和雕像一模一样?
潇沉站在那里,腰还弯着,目光从低垂的眼帘中看向悬鱼的方向。
脸上依旧是虔诚敬畏,但心里正夸奖着悬鱼。
小丫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潇沉方才还担心悬鱼会露馅。
悬鱼虽然能操控海水和水雾,但她的性格太内向,而且话都说不利索,见了生人就往后缩,让她在数千人面前演戏,潇沉真怕她演到一半就跑了。
但悬鱼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从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演技好,是她本来就适合这个角色。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不需要表现出任何情绪。
只需要站在那里,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就足够了。
因为悬鱼本身就“不像人”。
在潇沉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不“像人”的就是悬鱼。
不是贬义,是事实。
她的气息,她的存在方式,她与水的共鸣,那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神的样子应该就是悬鱼的样子。
而且她还聪明,自己一个眼神她就懂了。
没有多问一句,没有犹豫一息,甚至没有等自己开口说第二句话。
比海升月那个愣了半天还没反应过来的岛主强多了。
悬鱼站在那里,保持着海神的姿势,但心里其实很慌。
因为数千双眼睛在看着她,磕头,祈祷。
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对她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
自己只会操控海水和水雾,不会演戏。
也只是按照潇沉说的去做,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做了之后会怎样,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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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潇沉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潇沉说这样好,那这样就一定是好的。
数千人跪在地上,仰望着站在雕像脚下的悬鱼。
悬鱼俯瞰着他们,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怜悯,没有傲慢,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就是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蝼蚁。
但这正是“神”该有的眼神。
神不需要对人类有感情,神只需要存在。
这时,潇沉直起了身。
弯了太久的腰,后腰的伤口疼得像在被火烧。
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不适。
走到悬鱼面前,距离大约一丈,站定。
再次躬身,开口道:
“禀告海神!”
悬鱼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潇沉。
潇沉不慌不忙,继续道:
“按照您的旨意,罪人已伏诛!”
顿了一下,开始列举名字。
“殷鸿,勾结沧海盟盟主李沧海,意图操控海神大会,图谋不轨!”
“殷开山,礁石会少主,替殷鸿出面拉拢各岛势力,以利相诱,以势相逼,多次派人在踏云岛海域制造事端!”
“韩凤,金贝岛岛主…”
“周元龙,碧波岛岛主…”
“……”
每念一个名字,每说一条罪名,跪在地上的人中,就有人把头低得更深一些。
不是因为他们参与了这些事,是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潇沉说的这些罪名不是编的,甚至每一条都有出处。
侵占公共海域、私设关卡、收取保护费、劫掠商船、杀害无辜、勾结操控、以利相诱、以势相逼、拉拢站队、打压异己…
这些事,三十六岛哪一家没干过?
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或明或暗。
他们以为这是海上的规矩,是三十六岛的生存之道,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在海神面前,这些都是罪。
潇沉不是在替海神念罪状,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干的每一件事,海神都看在眼里。
等潇沉念完所有人的名字和罪名,悬鱼还是没有动。
潇沉瞧见,低声道:
“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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